第16章 三年前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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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黑色的轎車無聲地停在付氏別墅緊閉的鏤花鐵門外。

  引擎熄火,佟月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目光落在副駕駛座的佟年身上。她今晚穿了一身深色的運動套裝,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服里,顯得愈發纖細單薄。

  「年年,到了。」佟月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溫柔。

  佟年「嗯」了一聲,帽檐微微抬起,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佟月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額角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痕。不僅如此,在她抬手時,運動服寬鬆的袖口下滑了一截,露出的纖細手腕上,似乎也有一道不自然的紅痕。

  佟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先一步下車,繞到副駕駛的一邊,替她拉開車門。佟年低著頭下車,腳步有些虛浮。

  「年年,你告訴我,付垏博是不是對你動手了?」

  佟年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把帽子拉得更低,幾乎蓋住了眼睛。她飛快地搖頭:「沒有…哥,你看錯了。是我不小心…磕傷的。」

  她的否認倉促而無力,那強裝鎮定的語氣下,是幾乎要壓制不住的脆弱和委屈。

  佟月看著妹妹這副樣子,心疼與怒火交織。他沒有再追問佟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而堅定:「年年,聽哥一句,離婚吧。」

  「付家就是個火坑,付垏博他根本配不上你!」佟月的聲音帶著怒氣。

  「是,現在的佟氏是沒有付氏集團看起來那麼風光,但養活你一輩子綽綽有餘!回家吧,別再這裡受苦了。」

  「哥……」佟年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間就紅了。

  哥哥的話像最暖的爐火,烘烤著她早已冰封的心房,讓她很想很想卸下所有偽裝,真想撲進哥哥懷裡痛哭一場。

  可是,不行。

  付垏博那張冰冷威脅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你知道……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包括讓佟氏醫院,在蓉城徹底消失。」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將涌到眼眶的淚水狠狠逼了回去。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儘管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讓人難受。

  「哥,你說什麼呢。」她伸出手,主動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佟月,將臉埋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前,聲音悶悶地傳來,「我沒事,真的。付垏博他…就是脾氣躁了點,最近公司事情多,壓力大,我能理解的。」

  她感覺到哥哥似乎想說什麼,但她更快地開口,打斷了他可能的話:「你和爸爸放心,我很好。給我點時間…我現在,只想專心準備…準備譚政委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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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月摟著妹妹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身體,感受著她言語間的隱瞞和故作堅強,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他知道,她一定有苦衷。他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更緊地回抱了她一下,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小時候安慰做噩夢的妹妹一樣。

  「好,哥相信你。有任何需要,隨時打電話,我立刻來接你。」他在她耳邊低聲承諾。

  「嗯。」佟年在他懷裡用力點頭,然後鬆開了手,後退一步,重新拉低了帽檐,「哥,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轉身,快步走向那扇冰冷的鐵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裡。

  佟月站在原地,看著妹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良久,才轉身上車離開。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灌木叢後,一道身影悄悄縮了回去。林姨手裡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赫然是剛才佟年與佟月擁抱的照片。

  ……

  回到那間狹小的客房,佟年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哥哥溫暖的話和擔憂的眼神還在腦海里盤旋,與付垏博冰冷的威脅重疊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冰冷的寒意透過地毯滲入身體,才勉強支撐著站起來。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那個從醫院帶回來的紙箱。

  箱子裡,是她曾經視若珍寶的醫學典籍和厚厚幾大本手術筆記。

  盤腿坐在地毯上,一本一本地將它們拿出來,指尖拂過有些泛黃的紙頁和密密麻麻的字跡,心情複雜難言。

  這些筆記,記錄了她無數個日夜的鑽研與心血,也見證了她曾經的輝煌與驕傲。如今重新觸摸,恍如隔世。

  佟年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記錄的卻是一場讓她命運徹底轉折的手術——那是她被封刀前的最後一台手術,也是她為自己的婆婆,林心蕊做的手術。

  剎那間,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將她徹底淹沒。

  ……

  三年前。

  那天,是她和付垏博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下午,佟年剛剛在付氏醫院完成一台複雜的腦動脈瘤栓塞手術,脫下手術服,還沒來得及換回自己的衣服,放在儲物櫃裡的手機就瘋狂地震動起來。

  是付垏博打來的。

  她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老公……」,聽筒里就傳來付垏博嘶啞、慌亂、帶著前所未有的無助和恐懼。

  「年年…我媽…媽她…」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她……從集團……頂樓…跳下去了…」

  佟年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

  「什麼?!」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你說清楚!媽怎麼樣了?!」

  「三十樓…掉到了二十五樓的延伸平台上…」付垏博的聲音充滿絕望,「救護車…救護車馬上到…年年,我該怎麼辦…媽她…」

  「冷靜點!阿博!聽著!」佟年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震驚和恐慌中抽離出來,屬於醫生的本能和冷靜瞬間占據了上風,聲音變得異常沉穩和清晰。

  「告訴救護人員,傷者疑似高處墜落傷,重點排查顱腦、脊柱、胸腹腔臟器損傷和多發骨折。讓他們直接送回醫院,我馬上通知手術室和相關科室準備!」

  她語速極快,條理分明地交代著,一邊說,一邊已經快步沖向更衣室,用肩膀和臉頰夾著手機,雙手飛快重新穿上手術服。

  「我這就過去準備!你跟著救護車,有我在,沒事的!」她說完,不等付垏博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下一秒,她立刻撥通了院長辦公室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二叔付君年。

  「二叔!是我,佟年!媽出事了,高處墜落,傷勢不明,正送往我們醫院!請您立刻啟動醫院最高級別應急響應,通知腦外、胸外、骨科、脊柱外科、麻醉科、ICU…所有相關科室一把手,十分鐘內全部到急診中心待命!準備多學科聯合會診和緊急手術!」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付君年在電話那頭顯然也震驚不已,但立刻應承下來:「明白!我馬上安排!」

  佟年扔下電話,衝出了醫生休息室,朝著急診中心狂奔。

  當她趕到急診中心時,現場已經是一片緊張有序的忙碌景象。各科室的主任、專家幾乎都到齊了,付君年也在現場親自指揮。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很快,擔架床被醫護人員飛速推了進來,上面躺著渾身是血的林心蕊。

  付垏博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臉色慘白,西裝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眼神空洞而絕望。

  佟年立刻和迎上來的急診主任一起撲到擔架床前。

  「血壓80/50,心率140,血氧飽和度88%!昏迷,雙側瞳孔不等大!」護士飛快地報著生命體徵。

  「建立兩條靜脈通道,快速補液擴容!查血型交叉配血,準備輸血!立即進行床旁超聲,重點排查腹腔、胸腔積液!聯繫影像科,準備全身CT,要快!」佟年一邊快速檢查林心蕊的瞳孔、頭頸部、胸腹及四肢,一邊語速極快地下達著指令,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CT結果很快證實了佟年的判斷:重度開放性顱腦損傷,硬膜下血腫,腦挫裂傷;多發肋骨骨折,雙側血氣胸;肝脾破裂,腹腔內出血;胸椎、腰椎、骨盆等多處骨折。

  傷勢極其嚴重,生命垂危,必須立即手術!

  「通知手術室,準備同時開兩台手術!腦外和胸外一組,負責開顱清除血腫和胸腔閉式引流!普外和骨科一組,負責剖腹探查和骨折初步固定!麻醉科確保生命體徵平穩!血庫備足血!」佟年看著CT片子,斬釘截鐵。

  作為兒媳的悲痛被她強行壓下,此刻,她只是主刀醫生,必須與死神搶人。

  手術安排迅速傳達下去。在推往手術室的路上,付君年面色凝重地對佟年說:「年年,這台手術,我來給你做一助。」他知道這台手術的複雜和風險,也明白佟年此刻承受的壓力。

  佟年點了點頭,沒有推辭。她知道,這需要集合全院最頂尖的力量。

  手術室門口,得到消息趕來的付蓉,穿著一身護士服,臉上帶著驚慌和擔憂。「爸爸、嫂嫂,讓我進去幫忙吧!我…我擔心伯母…」她紅著眼眶請求道。

  付君年看了一眼佟年,佟年此刻全部心神都在即將開始的手術上,只簡短地說了一句:「進去吧,聽從護士長安排。」

  冰冷的手術室內,無影燈亮起,將中央的手術台照得一片慘白。

  林心蕊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身上插滿了各種管路和監護導線。

  「手術開始。」佟年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冷靜,平穩。

  在緊張有序的操作中,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開顱,清除巨大的硬膜下血腫,處理破裂的血管和挫傷的腦組織…佟年的動作精準、迅捷,那雙被譽為「天使之手」的手,在複雜脆弱的腦組織間遊走,沒有絲毫顫抖。

  與此同時,胸外主任在另一邊進行開胸,處理血氣胸和骨折的肋骨。普外主任剖腹,探查腹腔,發現脾臟破裂嚴重,無法保留,果斷進行了脾臟切除,並對肝臟裂傷進行了修補。骨科醫生則對一些危及生命或影響穩定的骨折進行了初步的復位和固定。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拉鋸戰,是對醫生技術、體力和意志力的極大考驗。

  佟年的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被護士不停地擦去。她的眼神始終專注,緊緊盯著手術視野,大腦飛速運轉,處理著不斷出現的新情況。

  付君年在一旁默契地配合著,偶爾提出建議。他看著佟年穩定如磐石的操作,心中暗自點頭,這份臨危不亂和精湛技術,確實無人能及。

  付蓉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佟年主導著這場生死救援,看著周圍所有專家都聽從她的指揮,眼神複雜。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處關鍵操作完成,監護儀上顯示的生命體徵終於趨於平穩,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關顱。」

  「關胸。」

  「關腹。」

  各小組陸續完成最後的步驟。

  佟年放下手中的器械,緩緩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手術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看了一眼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又看向手術台上暫時脫離危險期的母親,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手術…成功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巨大的疲憊,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付蓉協助醫護人員們開始進行術後的收尾工作。

  付君年拍了拍佟年的肩膀,眼神裡帶著讚許和安慰:「辛苦了,年年。做得非常漂亮。」

  佟年搖了搖頭,想說點什麼,卻覺得喉嚨乾澀得厲害。

  林心蕊被推出手術室,送往ICU進行密切觀察。當手術室的門打開,等候在外焦灼徘徊的付垏博立刻沖了上來。

  「媽怎麼樣了?!」他抓住佟年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佟年疲憊地摘下口罩,露出毫無血色的臉,聲音沙啞:「手術很成功,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是…腦部損傷很嚴重,什麼時候醒來…還不確定。」

  付垏博聽到「沒有生命危險」時,緊繃的身體晃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但聽到後面的話,眼神又瞬間黯淡下去。

  他鬆開了佟年的手臂,看向被推往ICU方向的母親,拳頭緊緊握起,身體微微顫抖。

  那時,佟年注意到付垏博在極度擔憂和悲痛之下,看向她時,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混雜著依賴、感激。

  她也絕不會想到,這場耗盡心力、從死神手裡搶回婆婆生命的手術,在不久之後,會成為付垏博將她打入地獄的「罪證」,而她會被冠上「殺人」污名。

  ……

  記憶的潮水緩緩退去。

  客房內,一片死寂。

  佟年維持著翻開筆記的姿勢,久久未動。指尖停留在記錄著手術最終結果的那一頁上——「患者生命體徵平穩,轉入ICU。預後待觀察。」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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