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母親，我回來了
【二十年後，冬】
【蓉城墓園】
雪下得很大。
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緩緩飄落，覆蓋了青石板路、枝椏，以及一排排靜默的墓碑。整個世界仿佛被白絨毯包裹，肅穆而安寧。
一個高挑的身影，撐著傘，踏著積雪，沿著熟悉的小徑緩緩走來。
是個大約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子。
穿著一件深灰色長大衣，圍著淺灰色羊絨圍巾，身姿挺拔。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簡潔的低馬尾，幾縷碎發拂過白皙的側臉。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繼承了母親精緻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清澈，眼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清冷的弧度。
雪花落在她的傘面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在一處並排的兩座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墓碑被打理得一塵不染，左邊的墓碑上刻著「慈父佟人心之墓」，右邊的則是「兄長佟月之墓」。照片上的兩人，一個儒雅溫和，一個俊朗陽光。
女子將白菊輕輕放在碑前，她後退半步，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過了片刻，她才直起身，開口說話。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脆而乾淨，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幹練，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地，不疾不徐。
「外公，舅舅，我是愛兒。好久不見了。」
她頓了頓，
「我沒有辜負你們。」
「去年，我剛剛拿到了D國皇家醫學獎，是神經外科領域的。評審團說，我是這個獎項設立以來，最年輕的獲獎者。」
「這十幾年，大伯父和大伯母，他們悉心教導我，把我帶在身邊，教我醫術，更教我做人。我現在是D國國立醫院腦神經外科的副主任醫師，主攻方向是神經退行性疾病與功能性神經外科重建。算是……D國數一數二的吧。
「我想，把你們，還有媽媽的遺志和醫德，傳承下去。」
她的目光掃過兩張照片，眼神變得深邃而堅定，
「用這雙手，去救人，去攻克那些醫學難題。媽媽當年沒走完的路，沒完成的遺憾，我替她走，替她完成。」
她微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聲音壓低了些，
「還有，你們放心。」
「佟家失去的，」
「我會一樣，一樣，拿回來。」
說完，她在墓前靜靜地站了許久，雪花在她周身飛舞，她像一尊黑色的雕塑，與這片靜謐的雪白墓園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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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她才緩緩轉過身。
她沒有沿著來路返回，而是走到佟人心墓後面兩排，一個很不起眼的墓前。
這裡的積雪更厚一些，幾乎要將那座墓碑掩埋。
墓碑很普通，是最常見的青石材質，樣式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
上面只刻著簡單的五個字——
佟年之墓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女 愛兒 立
沒有生辰，沒有卒年，沒有任何頭銜或稱謂。
愛兒在那墓碑前站定，望著被積雪覆蓋的碑身和那張鑲嵌在石碑上方的小小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淺淺地笑著，笑容得很溫柔，但，有些勉強.....
愛兒看了很久，眼神複雜。
然後，她慢慢蹲下身，將隨身帶來的一個米色帆布包放在一旁。
她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照片玻璃上的浮雪，露出母親完整的笑顏。
接著，她從包里拿出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開始擦拭墓碑。
動作很慢，很輕，
先是從墓碑頂端，用毛巾裹著手，一點點將積雪撥開、掃落。
然後是碑身，她仔細地擦去每一寸青石上的雪漬和水痕，連邊緣和刻字的凹槽都不放過。
指尖很快被凍得通紅，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整個過程安靜無聲，只有雪花落下，毛巾摩擦石面的細微聲響。
直到整座墓碑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愛兒才停下動作。
她將毛巾仔細折好，放回包里。
然後，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用透明的文件夾仔細收納著。她解開文件夾的扣子，將裡面一頁頁密密麻麻寫滿英文的紙張取了出來。
有證書，有獎狀，有學術期刊的封面和目錄頁，有獲獎通知，有重要的聘書……
她將這些紙張，一張一張，平整地鋪在墓碑前清理乾淨的石台上。
寒風偶爾捲起紙頁，她便用手輕輕壓住邊緣。
她緩緩跪了下來。
雙手合十，然後，俯身，額頭輕輕觸碰到冰冷潮濕的雪地。
一個，
兩個，
三個......
她磕得很慢，很用力。
直到，九個頭磕完，她的額頭沾上了雪水和些許泥漬，有些發紅。
她卻毫不在意，直起身，跪坐在雪地里，微微向前傾身，伸出那隻已經凍得通紅的手，輕輕撫上墓碑照片中母親的臉頰。
眼眶，終於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她看著照片上的母親，聲音帶著一層哽咽，
「母親，我回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這十幾年，大伯父和大伯母……對我很好，很用心。他們教我醫術，教我道理，給我最好的教育和資源。我……沒有辜負您。」
「您看，這些……都是我的證書，獎狀，發表的文章……大伯父常說，您是個天才醫生。」
「我……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天才，但我很努力。我會沿著您未走完的路，一直走下去。救更多的人，做更好的研究。」
她依然跪著，用手臂攏起身旁乾淨的積雪。
她的動作不再像醫生那樣精準利落，反而帶上了幾分孩子氣的笨拙和認真。
將雪堆聚攏，拍實，慢慢地堆出一個小小的的雪人身體，又滾了一個小一些的雪球，安在上面作為腦袋。
她在旁邊的冬青樹下，撿了幾片尚且完好的葉子，小心地貼在雪人臉上，當作眼睛和嘴巴。
又折了兩小段枯細的樹枝，插在雪人身體兩側，當作手臂。
一個簡單卻充滿心意的小雪人，靜靜地站在了墓碑旁，仿佛在陪伴著長眠於此的人。
付愛兒看著這個雪人，又看看墓碑上母親微笑的照片，
「母親，那年冬天，您沒有看完我的雪人，就走了……」
「愛兒現在，為您再堆一個。」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著照片，像個孩子，泣不成聲：
「很想您……再給愛兒……笑一個……」
雪，落滿了她的肩頭，
仿佛時光從未流逝，又仿佛一切已滄海桑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
【蓉城墓園】
雪下得很大。
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緩緩飄落，覆蓋了青石板路、枝椏，以及一排排靜默的墓碑。整個世界仿佛被白絨毯包裹，肅穆而安寧。
一個高挑的身影，撐著傘，踏著積雪，沿著熟悉的小徑緩緩走來。
是個大約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子。
穿著一件深灰色長大衣，圍著淺灰色羊絨圍巾，身姿挺拔。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簡潔的低馬尾，幾縷碎發拂過白皙的側臉。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繼承了母親精緻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清澈，眼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清冷的弧度。
雪花落在她的傘面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在一處並排的兩座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墓碑被打理得一塵不染，左邊的墓碑上刻著「慈父佟人心之墓」，右邊的則是「兄長佟月之墓」。照片上的兩人，一個儒雅溫和，一個俊朗陽光。
女子將白菊輕輕放在碑前，她後退半步，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過了片刻，她才直起身，開口說話。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脆而乾淨，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幹練，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地，不疾不徐。
「外公，舅舅，我是愛兒。好久不見了。」
她頓了頓，
「我沒有辜負你們。」
「去年，我剛剛拿到了D國皇家醫學獎，是神經外科領域的。評審團說，我是這個獎項設立以來，最年輕的獲獎者。」
「這十幾年，大伯父和大伯母，他們悉心教導我，把我帶在身邊，教我醫術，更教我做人。我現在是D國國立醫院腦神經外科的副主任醫師，主攻方向是神經退行性疾病與功能性神經外科重建。算是……D國數一數二的吧。
「我想，把你們，還有媽媽的遺志和醫德，傳承下去。」
她的目光掃過兩張照片，眼神變得深邃而堅定，
「用這雙手，去救人，去攻克那些醫學難題。媽媽當年沒走完的路，沒完成的遺憾，我替她走，替她完成。」
她微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聲音壓低了些，
「還有，你們放心。」
「佟家失去的，」
「我會一樣，一樣，拿回來。」
說完，她在墓前靜靜地站了許久，雪花在她周身飛舞，她像一尊黑色的雕塑，與這片靜謐的雪白墓園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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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她才緩緩轉過身。
她沒有沿著來路返回，而是走到佟人心墓後面兩排，一個很不起眼的墓前。
這裡的積雪更厚一些，幾乎要將那座墓碑掩埋。
墓碑很普通，是最常見的青石材質，樣式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
上面只刻著簡單的五個字——
佟年之墓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女 愛兒 立
沒有生辰，沒有卒年，沒有任何頭銜或稱謂。
愛兒在那墓碑前站定，望著被積雪覆蓋的碑身和那張鑲嵌在石碑上方的小小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淺淺地笑著，笑容得很溫柔，但，有些勉強.....
愛兒看了很久，眼神複雜。
然後，她慢慢蹲下身，將隨身帶來的一個米色帆布包放在一旁。
她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照片玻璃上的浮雪，露出母親完整的笑顏。
接著，她從包里拿出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開始擦拭墓碑。
動作很慢，很輕，
先是從墓碑頂端，用毛巾裹著手，一點點將積雪撥開、掃落。
然後是碑身，她仔細地擦去每一寸青石上的雪漬和水痕，連邊緣和刻字的凹槽都不放過。
指尖很快被凍得通紅，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整個過程安靜無聲，只有雪花落下，毛巾摩擦石面的細微聲響。
直到整座墓碑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愛兒才停下動作。
她將毛巾仔細折好，放回包里。
然後，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用透明的文件夾仔細收納著。她解開文件夾的扣子，將裡面一頁頁密密麻麻寫滿英文的紙張取了出來。
有證書，有獎狀，有學術期刊的封面和目錄頁，有獲獎通知，有重要的聘書……
她將這些紙張，一張一張，平整地鋪在墓碑前清理乾淨的石台上。
寒風偶爾捲起紙頁，她便用手輕輕壓住邊緣。
她緩緩跪了下來。
雙手合十，然後，俯身，額頭輕輕觸碰到冰冷潮濕的雪地。
一個，
兩個，
三個......
她磕得很慢，很用力。
直到，九個頭磕完，她的額頭沾上了雪水和些許泥漬，有些發紅。
她卻毫不在意，直起身，跪坐在雪地里，微微向前傾身，伸出那隻已經凍得通紅的手，輕輕撫上墓碑照片中母親的臉頰。
眼眶，終於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她看著照片上的母親，聲音帶著一層哽咽，
「母親，我回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這十幾年，大伯父和大伯母……對我很好，很用心。他們教我醫術，教我道理，給我最好的教育和資源。我……沒有辜負您。」
「您看，這些……都是我的證書，獎狀，發表的文章……大伯父常說，您是個天才醫生。」
「我……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天才，但我很努力。我會沿著您未走完的路，一直走下去。救更多的人，做更好的研究。」
她依然跪著，用手臂攏起身旁乾淨的積雪。
她的動作不再像醫生那樣精準利落，反而帶上了幾分孩子氣的笨拙和認真。
將雪堆聚攏，拍實，慢慢地堆出一個小小的的雪人身體，又滾了一個小一些的雪球，安在上面作為腦袋。
她在旁邊的冬青樹下，撿了幾片尚且完好的葉子，小心地貼在雪人臉上，當作眼睛和嘴巴。
又折了兩小段枯細的樹枝，插在雪人身體兩側，當作手臂。
一個簡單卻充滿心意的小雪人，靜靜地站在了墓碑旁，仿佛在陪伴著長眠於此的人。
付愛兒看著這個雪人，又看看墓碑上母親微笑的照片，
「母親，那年冬天，您沒有看完我的雪人，就走了……」
「愛兒現在，為您再堆一個。」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著照片，像個孩子，泣不成聲：
「很想您……再給愛兒……笑一個……」
雪，落滿了她的肩頭，
仿佛時光從未流逝，又仿佛一切已滄海桑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