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英風銳氣傳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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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英風銳氣傳百年

  「中央佛壇塑趺坐佛一身,佛床東面畫菩薩,南西北三面畫供寶。」

  「佛壇身後的石屏風高及窟頂,正面畫菩提寶蓋、四飛天、二天王:背面畫一尊立佛,下面一列乃是我歸義軍諸押衙的供養像。」

  「哦?」

  高懷德頓時來了興趣,轉到佛壇背面,蹲下身找了一圈,可惜沒找到康幸全的像。

  「老康,怎麼沒見你畫上面呢?」

  康幸全哭笑不得:「高衙內,我現在是押衙,十餘年前可不是啊。」

  「好吧。」

  這不是中原人說的刻舟求劍麼,看到高懷德一副悻悻然的失望表情,小娘子忍不住覺得好笑,覺得不妥趕緊捂住嘴。

  曹元忠裝作沒看到,指著窟頂藻井,繼續為眾人介紹。

  「井心畫團龍鸚鵡,垂幔鋪於四披。四披畫佛祖說法圖,十方諸佛赴會。四角按東南西北方位,各畫天王一鋪。」

  「四壁的上方繪製佛教經變故事,下方畫的是我歸義軍的供養人。」

  曹元忠指向位於東面甬道入口一側的牆壁。

  「這幅是幾年前新添的,乃是于闐國主,他娶了我的二姊,所以補在這裡。」

  「李聖天原來長得這副模樣啊。」

  畫中之人體態雍容,氣宇軒昂,左手平托香爐,右手中指無名指小指挑起,拇食二指拈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

  他頭戴冕旒,上列北斗七星,腰配玉劍,身著兗服,兩肩挑日月,衣袖繪升龍,下裳繡山川雲朵龍紋,題記「大朝大寶于闐國大聖大明天子」。

  這些倒也罷了,高懷德覺得畫像中李聖天的兩撇髭鬚,點絳紅唇,以及左手小指佩戴的綠寶石大方戒皆是頗為醒目,難得畫師把這些特點表現出來。

  看到綠寶石,他不由把目光投向曹芫瑤的額頭。

  果然,少女還是戴著那副懸垂水滴狀綠松石的金飾。

  高懷德迅速挪開視線,去看入口另一側的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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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名雍容華貴、面部精緻的女子,綴飾花鈿,懸掛耳鐺,項飾瓔珞,頭戴桃形寶冠,紅色綬帶纏繞,步搖鑲嵌瑟瑟珠,背後飄帶垂落,宛若仙女之姿,雙手捧著一個香爐。

  「這位就是曹公的正妻,回鶻天公主閣下,裝束和漢家有所不同。」

  高懷德仔細打量幾眼。不知為何,他覺得畫中女子貌似面帶和煦微笑,實則目含悲戚,兩點烏黑瞳仁更是帶著一抹陰森恨意。

  高懷德無暇多想,排在回鶻天公主身後的是業已離世的索氏國太夫人,她是長子曹元德和次子曹元深的生母。再往後一位,就是曹元忠和小娘子的生母宋氏夫人。(注1)

  「按照粟特人的規矩,可以娶多位妻子,天公主地位尊崇,所以排在最前面。」

  「那可真不錯啊。」

  三妻四妾實屬尋常,高懷德隨口問道:「天公主有沒有兒女呢?」

  此言一出,曹元忠和康幸全的臉色劇變,彷佛觸及到什麼忌諱。

  洞窟顯得愈發陰冷,曹芫瑤的嬌軀不禁瑟縮了一下。

  看他們反應有異,高懷德一臉茫然:「怎麼,我說錯了什麼嗎?」

  康幸全咳嗽一聲,表情嚴肅沉痛:「天公主為曹公誕下三位愛子,可惜遭逢一場瘟疫盡數夭亡,這是我歸義軍上下的傷心事,還請貴客在外千萬不要提起。」(注2)

  那是真夠慘的啊,高懷德沒去多想其中有無蹊蹺,哦了一聲。

  曹元忠鎮定心神,轉到北面牆壁繼續講解。

  此處分為上中下三段,上中段為佛經變相,下段亦是一列歸義軍諸押衙的供養像。

  高懷德對佛教故事興趣不大,也沒心思辨認有哪些人,草草看過就要去下一面牆壁。

  「咦,你怎麼不找人了?」

  像是為了活躍稍顯沉悶的氣氛,曹芫瑤指著這面牆說道:「我就在這排裡面喲。」

  「女孩子家,一點都不知道矜持。」

  曹元忠嘴上斥責,話語裡卻滿是寵溺:「這邊畫了先父的姊妹、女兒、兒媳等女眷十七人。」

  高懷德聽他一說,注意到原來還有一排人像,人像下方用小字標註姓名,以及嫁與何人。

  他毫不費力找到排在隊末的曹芫瑤,畫痕色彩猶新。

  「造窟之時,舍妹尚未出生。前年補畫于闐國主,她非要把自己也畫上,只好添了上去。」

  佛窟北西南三面轉了一圈,所繪曹氏一族、歸義軍骨幹、供養比丘,合計二百餘人。

  高懷德還在想少了什麼重要人物,怎麼不見曹議金本人呢?

  曹元忠引眾人來到甬道口,此處的南北兩壁亦繪有人像。

  南壁繪八人,為首之人即曹議金,手持長柄手爐;排在他身後的是曹元德,手捧香斗,餘人皆空手。

  「這一排畫的是我們父子,現在存世的僅剩三人了。」

  曹元忠凝視著排在隊列末尾,雙手合十虔誠禮拜,當年還是小小孩童的自己,語帶感嘆。

  「大哥你們已經見過,二哥曹元深喜歡鑽研學問,那時他還在三界寺,為學仕郎讀書」

  (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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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幾人的年紀和曹元德、曹元深相仿,較曹元忠年長不少,想必是天公主的兒子們。

  他們如果活到現在,正是青壯年紀。高懷德原本以為是孩童夭折,現在發現不太對勁,心想怎麼會那麼巧,一場瘟疫全都死了呢?

  他無暇細想,看完南壁,再看北壁,曹元忠已經介紹到最後一處。

  當先一人的繪像入目,高懷德心頭莫名一震。

  「這位便是驅逐吐蕃,收復河西,創建歸義軍的張公議潮!」

  畫像上,張議潮的幞頭展角宛如鷹翼飛揚,身著圓領絳色蟒袍,腰系聖人欽賜的九環玉帶,左手叉腰而立,右手當胸,持一柄象牙笏板。

  題名極長,約有近百字。

  「故外王父,前河西一十一州節度管內觀察處置、押蕃落、支度營田等使、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空、食邑二萬戶、實授五百戶,節授右神武將軍、太保、河西萬戶侯、賜紫金魚袋、上柱國、南陽郡張議潮一心供養。」

  曹議金為索勛之婿,索勛又是張議潮的女婿,故稱外王父。

  畫師以赭石與硃砂重彩勾勒張議潮的面容,劍眉入鬢,鳳眼含威,三縷青髯隨風輕拂,一方節帥的風範之中,隱現一絲文華清癯一那是他少年時在敦煌寺院抄經養成的氣質。

  在高懷德眼裡,仿佛看到了大漠的一道孤煙、戈壁的一株胡楊、出鞘的一柄橫刀、招展的一面旌旗、不屈的一座山峰!

  「這幾位,依次是張公之侄淮深、孫承奉、婿索勛,也是我的外祖父————」

  曹元忠的介紹從耳邊掠過,高懷德幾乎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張議潮的事跡與壁畫結合,形成一股奇特魅力,令人心馳神往。

  高懷德駐足凝視,甚至能看夠清楚畫師特意描繪的眉間一道短短箭疤,非但未損威儀,反添幾分沙場宿將的肅殺氣質。

  曹元忠覺察到他的異樣,住口不語,停下來等待。

  某種意義上,張議潮在敦煌已經成為一種信仰,融入歸義軍的靈魂。即便曹氏接過了權柄,亦須承認法統源自張氏,這也是曹議金如此安排人像次序的目的。

  「彰武、振武、定難、昭義、忠武、義武、宣武、成德、匡國、護國、泰寧、天雄——

  ——」

  高懷德忽然念念有詞,提起一個個他知道的節鎮名號,眾人不明其意。

  豪傑奮起河西,惜乎壯志未酬。

  高懷德發自肺腑的緩緩說道:「我所知軍號不少,惟獨歸義二字,最為名副其實,打動人心。」

  曹元忠感受到他話語中蘊含的誠懇,肅容叉手回禮。

  「歸義軍曹元忠,在此謝過。」

  曹蕪瑤好奇看著二人,不懂兄長為何因為對方的一句話莊重致謝。

  高懷德目光回到張議潮的畫像,袍襟翻開處,隱約露出內襯《金剛經》刺繡,以及角落題跋的「河西歸義,萬里封侯」八個小字。

  英風銳氣,百年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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