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寒獄高燒 暗傳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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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牢的寒氣,順著石縫絲絲縷縷滲進來,與沈彥秋身體裡翻湧的高熱兩相衝撞。

  高燒已經燒得愈發兇猛。

  鐵鐐磨破的腕踝傷口紅腫發脹,每一次呼吸,胸腔都跟著一陣陣發悶,渾身忽冷忽熱,時而渾身滾燙如同置於烈火,轉瞬又渾身瑟瑟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佐川下令斷水斷糧,囚牢里沒有吃食,連一口清水都得不到。乾裂的嘴唇泛起層層死皮,喉嚨火燒火燎一般干疼。

  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反覆搖擺。

  有時候,他能清晰聽見地牢長廊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憲兵的低語;有時候,眼前便是一片朦朧的混沌,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腦海里翻湧——

  城南老街的煙火、劉阿柱摩挲字畫的雙手、前線傳來的捷報。

  他不能就此昏迷過去。

  一旦徹底失去意識,就等於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到敵人手中。

  佐川此刻正在武田大佐的辦公室,沈彥秋必須要預判佐川回來之後會做什麼。

  武田得知城西碼頭撲空的消息,必定勃然大怒。佐川本就急於在三天限期之內拿出成果,被沈彥秋耍弄一場,顏面盡失,回去之後,絕不會再有留手。烙鐵、重刑,會接踵而至。

  可沈彥秋心裡也清楚,武田並非只有怒火。

  日軍高層同樣忌憚事態擴大。若是在憲兵隊地牢之中把人活活折磨致死,沒有拿到任何口供,對外難以交代,還會激起江城民間更大的不滿。這就意味著,佐川即便瘋狂,也不敢毫無顧忌地直接把他處死。

  這是唯一殘存的夾縫。

  可這夾縫,薄如蟬翼。

  就在沈彥秋強撐著神智,在黑暗之中推演局勢的時候,囚牢的鐵門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不是佐川那種帶著暴怒的沉重腳步聲,而是很輕、很謹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

  沈彥秋猛地繃緊神經,渙散的目光強行凝聚,望向鐵門方向。

  鐵鎖被緩緩撥開,門縫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一個穿著憲兵雜役制服的身影,側身溜了進來。此人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上還帶著外面市井的淡淡煙火氣息。

  他不是日軍,是組織安插在憲兵隊內部的潛伏人員,代號「青雀」。

  青雀是潛伏在憲兵隊後勤雜役之中的暗線,平日裡負責打掃地牢、運送雜物,位置隱蔽,極少被人懷疑。這也是組織唯一能夠接觸到地牢的通道。

  青雀冒著極大風險,趁著佐川還在接受訓話,守衛短暫換崗的間隙,偷偷溜進囚牢。

  青雀快速掃視四周,確認長廊沒有巡邏的憲兵,快步走到沈彥秋身前,壓低聲音,氣息急促:「布穀鳥同志。」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音。

  沈彥秋渾身一顫,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開口,卻只發出一陣沙啞的氣聲。高燒消耗了他絕大部分體力,連說話都極為費力。

  青雀連忙抬手,從懷中摸出一小包東西,用油紙緊緊包裹,塞到沈彥秋的手心。油紙裡面,是少量壓縮乾糧,還有一小壺清水,以及一張摺疊得極小的薄紙。

  「外面情況,我簡單跟你說。」青雀語速飛快,目光時刻留意門外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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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川剛剛在武田那裡挨了訓斥。武田大佐震怒,斥責他濫用兵力,被假情報戲耍。但武田依舊沒有放棄,給的三天期限還剩一天半。佐川已經放話,回來就要動用重刑,不惜一切撬開你的嘴。」

  「劉阿柱依舊被關在重刑囚室,暫時沒有被處決。城南搜捕已經全部停止,被抓的百姓大多釋放,咱們的地下網絡安然無恙。你拋出的假線索,保全了所有人,組織都記在心裡。」

  沈彥秋的手心緊緊攥住那包幹糧與水壺,滾燙的指尖觸碰到微涼的水壺,喉嚨幹得冒煙,卻沒有立刻喝水。他用盡全力,低聲問道:「外面……有沒有營救計劃?」

  青雀神色一沉,輕輕搖頭:「沒有硬闖的可能。憲兵隊內外布防已經拉到最高級別,地牢每一處通道都有重兵把守,硬沖只會全軍覆沒。組織現在只能等待機會,尋找敵人的破綻。」

  他把那張薄薄的紙片遞到沈彥秋掌心,紙片上面是用極小的字跡寫的情報:「這是憲兵隊內部的人員排班,還有武田與佐川的行動時間。你記在心裡,看完立刻銷毀,千萬不能留下物證。」

  沈彥秋把紙片捏在手中,借著鐵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飛快掃過上面的文字。

  上面記錄著地牢守衛輪換的時間,還有武田接下來要出席的軍部會議。武田明天午後要離開憲兵隊,前往城外的日軍據點開會,會離開大半天。

  也就是說,明天午後,憲兵隊的最高指揮不在,佐川將獨掌審訊大權。那將是風險最高的時刻。

  「我只能停留片刻,不能久留。」青雀的聲音越發緊張,長廊遠處已經傳來巡邏憲兵的腳步聲,「你千萬保重。組織決不會放棄你的!」

  說完,青雀快速將油紙包塞到沈彥秋衣襟內側,藏好,又仔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轉身便要離開。

  沈彥秋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微弱卻堅定:「轉告組織……不要為我冒險!」

  「我若身死,布穀鳥這條線,立刻封存。所有聯絡點全部廢棄,不要為我復仇,不要做無謂犧牲。守住江城,守住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青雀眼眶微微發紅,用力點了點頭,不敢多耽擱,迅速退出囚牢。

  鐵門哐當一聲重新落鎖,鐵鎖咔嗒扣死。

  地牢再度回歸死寂。

  沈彥秋靠在石壁上,渾身滾燙,高燒依舊在肆虐。他慢慢擰開那小小的水壺,只抿了一小口清水,潤一潤火燒的喉嚨,不敢多喝。乾糧也只掰下極小一塊,勉強維持體力。


  紙上的信息,牢牢記在腦海。

  武田明天午後離開,佐川獨掌大權。

  這意味著,明天午後,佐川將毫無約束,會把所有積壓的怒火,全部傾瀉在他身上。

  他現在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高燒、潰爛的傷口、斷食缺水,肉身已經瀕臨崩潰。可他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佐川想要的,是口供,是可以向上交代的戰果。

  哪怕是假口供,只要能寫在卷宗上,佐川也可以拿來交差。

  可沈彥秋絕對不能再拋出新的假線索。

  上一次的騙局,已經把佐川的信任徹底耗盡。再編造謊言,只會讓佐川徹底失去耐心,直接動用最殘酷的酷刑,甚至直接將他秘密處決。

  一味欺騙,已經走到盡頭。

  現在,他需要另一條出路。

  他不能招供真實情報,不能再拋出虛假線索,又要在佐川的瘋狂逼供之下活下去。

  該如何周旋?

  沈彥秋閉起雙眼,腦海飛速梳理所有已知條件。

  武田的顧慮,佐川的急功近利,憲兵隊內部的矛盾,還有劉阿柱的安危。

  他在高燒帶來的昏沉之中,一點點推演。

  與此同時,憲兵隊的辦公室內。

  佐川正站在武田大佐面前,低著頭,承受著嚴厲的斥責。

  「佐川,你太魯莽。」武田的臉色十分難看,手中的卷宗重重拍在桌面上,「你僅憑推測,就大肆調動兵力,滿城搜捕,結果被一個囚徒用謊言耍得團團轉。這件事若是傳出去,會成為整個情報系統的笑柄。」

  「大佐,屬下知錯。」佐川躬身,眼底卻滿是不甘與戾氣,「但沈彥秋一定就是布穀鳥。他心思狡詐,意志頑強,只要再施以重刑,必定可以撬開他的嘴。三天期限還剩下一天半,屬下一定完成任務。」

  武田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地看向佐川:「我可以給你繼續審訊的權限。但是記住,有兩點底線。第一,不許再隨意擴大抓捕範圍,不許牽連更多平民,避免激起民變。第二,不能將人折磨致死。我要的是活的口供,不是一具屍體。」

  「是!」佐川應聲。

  「明天午後我要去城外據點開會,不在憲兵隊。這段時間,一切由你全權處置。」武田叮囑道,「我回來之前,必須要有結果。」

  佐川心中狂喜。

  武田離開,等於解除了最大的約束。

  明天午後,沒有人能夠約束他。

  他可以用盡一切手段,對付沈彥秋。

  走出辦公室,佐川的臉上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沈彥秋,你騙我一次,我會讓你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夜色沉沉,地牢之中。

  沈彥秋的高燒還在持續,渾身陣陣寒戰。

  倒計時,還在繼續。

  剩下一天半的時間。

  明天午後,就是風暴降臨之時。

  鐵獄之內,孤鳥一身傷痕,身染高熱,在無邊黑暗之中,靜靜等待即將到來的滔天風浪。

  他知道,這一場博弈,已經到了生死的臨界點。

  退,便是泄露家國機密;硬扛,便是烈火酷刑加身。

  前路沒有坦途,只有九死一生。

  可他心中那一份堅守,依舊不曾動搖半分。

  一場聲勢浩大的連夜突襲,到頭來,只抓到一地虛無。

  佐川站在空曠的倉庫中央,手電筒的光映出他鐵青扭曲的面孔。

  一股滔天怒火,從心底轟然炸開。

  他被耍了。

  被那個囚牢之中滿身傷痕、奄奄一息的沈彥秋,完完全全地戲耍了。

  所謂的城西碼頭據點,所謂聯絡人老陳,所謂的暗語,全部都是精心編織出來的謊言。

  沈彥秋根本沒有崩潰,沒有屈服。

  他是借著酷刑折磨帶來的虛弱假象,抓住自己急於破案的心理,拋出一套天衣無縫的假情報,把整支憲兵部隊引到一處空無所有的陷阱。

  目的,就是要調走城南的兵力,保全無辜百姓,護住真正的地下聯絡網絡。

  佐川雙拳死死攥緊,周身的殺氣幾乎要溢出來。

  他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出動大批軍警,耗費整整一夜,到頭來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佐川回到地牢,一改往日酷刑手法,命令憲兵迅速將沈彥秋鬆綁,送往日軍醫院急救……

  佐川還專門安排人員準備了最好的食物招待沈彥秋,像是對待上賓一樣對待他。

  沈彥秋感到一陣茫然,不明白佐川又在玩什麼「貓捉老鼠」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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