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替身
陳樹聲又找了我三次。
第一次送了一封信，從百樂門送到靜安寺路一家西藥房，交到櫃檯後面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手裡。第二次是一隻用蠟封了口的牛皮紙信封，送到馬斯南路一間裁縫鋪，鋪子老闆接過信封的時候看都沒看我就塞進了櫃檯底下。第三次是一塊疊好的手帕，白底藍邊，裡面包著什麼東西，硬邦邦的，我沒捏，原樣交給了朱葆三路上一家咖啡館的女招待。三次跑下來我收了四塊銀元。陳樹聲給錢不手軟，每次都是新鑄的銀元，齒紋鋥亮，像剛從銀行里取出來。我收著，不花，用布包了跟之前剩下的放在一起。
但我心裡清楚，我不能只當個跑腿的。跑腿的永遠是外圍，送再多信也摸不到核心。要真正扎進去，我得讓軍統的人看見我——不是看見「林北，百樂門侍者」，而是看見一個「能用的人」。可我又不能主動湊上去，太急了會炸。得有個由頭，得有一件他們自己撞上門來的事，讓我自然而然地被拖進水裡。
那個由頭在三月下旬來了。
那天晚上我端著托盤從「天」字號卡座旁邊經過的時候，陳樹聲不在，「天」字號空著。但緊挨著它的「地」字號卡座上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瘦長臉，戴一副黑框圓眼鏡，穿一件灰藍色學生裝，看著像一個大學裡的助教或者書店裡翻書的人。他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杯口凝著一圈細密的茶垢，他坐了至少一個鐘頭了。
我注意到他不是因為他的長相。是因為他的右手。他的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敲著桌面。三下，停，三下，停。節奏均勻。陳樹聲不在這兒，但有人在用同樣的方式敲桌面。
我端著托盤從他桌邊走過去，走了三趟。第三趟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他的眼睛在圓眼鏡後面很亮，瞳孔里映著水晶吊燈的碎光，像兩粒浸過水的黑豆。然後他低下了頭，手指繼續敲桌面。
又過了半小時，他站起來走了。我端著托盤跟到門口附近，看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里，步子不快，順著靜安寺路往東去了。我跟了上去。
我穿著侍者的黑馬甲白襯衫，外面套上那件深灰色外套，跟出門的時候門童看了我一眼，我沒理他，直接拐進了人行道。那人走在前面大約三十米，步速均勻，灰藍色學生裝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貼在腿上。我跟了他三條街，他拐進了巨鹿路，又拐進一條小弄堂，在一棟三層小樓門前停下來掏鑰匙開了門。門是綠色的，漆面斑駁，門框上釘著一塊小銅牌，太遠了看不清字。他進去之後門關了，樓上有一扇窗亮了一下燈，然後滅了。
我站在弄堂口的電線桿背後記下了門牌號。巨鹿路一百七十四號。綠色鐵皮門，門框左上角有一道白漆刮痕。然後我轉身走了。
第二天我穿了那身舊棉袍，換成另一種步態——肩膀下沉，下巴收著，目光貼地面——在巨鹿路一百七十四號斜對面的一個餛飩攤旁邊蹲了半個上午。餛飩攤的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兒，我花兩分錢買了一碗小餛飩，坐在矮凳上慢慢吃。湯麵上浮著蝦皮和紫菜碎，熱氣撲在臉上，很暖。從我的位置能看見那扇綠門的動靜。早上九點一刻，門開了，那個人穿著灰藍學生裝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布提袋，順著巨鹿路往南走了。十點四十分，他回來了，布提袋癟了，像裡面的東西已經送出去了。十一點半他換了身衣服出來——灰布長衫，戴一頂舊禮帽——往反方向走了。
他出門有規律，走路的節奏固定，在同一條路上從不回頭。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隨意，像在演一個普通市民，但演得還不夠鬆弛。
第三天早上我沒有蹲守。我直接在巨鹿路一百七十四號對面的餛飩攤坐了下來，要了碗餛飩。九點過五分綠門開了，他走出來。我端著餛飩碗站起來，從他對面迎著他走過去。兩個人交錯的時候我肩膀「意外「地撞了他一下，碗裡的湯灑了一點出來，濺在他灰藍學生裝的袖口上。
「哎呀，對不住——「我彎腰把碗穩住，右手順勢抓住了他的手腕，像在扶他站穩。
他的手在我掌心裡縮了一下。然後他感覺到我右手虎口上那枚銀元——我提前夾在指縫裡的——用力按進了他的掌心。我的動作很快，拇指按住銀元往他掌心裡頂了一下，然後鬆開手後退半步，嘴裡還在說：「對不住對不住，湯灑您袖子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湯漬，又抬起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插進了褲兜里——銀元已經不在他掌心了。
他什麼都沒說，走了。
我端著半碗餛飩坐回矮凳上繼續吃。瘸腿老頭兒正在下另一鍋餛飩，沒注意到剛才那一幕。我喝了兩口湯，心裡盤算著他會把那枚銀元翻過來。銀元的背面我用指甲刻了一條短線——陳樹聲給我的那種新鑄銀元，邊上都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標記。如果他是軍統的人，他看到那道劃痕會知道這枚銀元來自陳樹聲那條線。然後他會想：陳樹聲怎麼讓一個撞人的餛飩客來遞銀元？他會來找我的。
果然，當天晚上他在百樂門出現了。
我端著托盤走過「地「字號的時候，他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他換了一身深棕色的西裝，比白天那身學生裝合體很多，但那種黑框圓眼鏡還在。我走近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但嘴動了，聲音很輕：「銀元上的劃痕，誰刻的？「
「沒人刻。「我停在桌邊假裝整理桌面的杯墊。「新鑄的本來就那樣。「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嘴唇貼著杯沿繼續說話：「陳先生讓你來的？「
「陳先生讓我送東西。沒讓我來找你。「
他沉默了兩秒。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嚼什麼東西，更像在壓住表情。「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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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樂門的人都叫我林北。你也這麼叫就行。「
「林北。「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下，像在嘗味道。「你今天找我什麼事？「
「不是我找你。「我說。我把托盤換到左手，右手指尖在桌面上極快地劃了三下——三下，停，三下，停。他的目光追蹤了我的指尖軌跡，然後他的瞳孔輕微地收縮了一下。我收回手，直起身。「弄堂里那扇綠門我看著眼熟，可能是我記錯了。打擾了。「
我端著托盤走了。走回後廚的路上我能感覺他的目光一直貼著我的後背，像一片薄薄的磁鐵慢慢吸上來。我掀帘子進後廚的時候老何正在灶台邊抽菸，看見我進來朝我噴了一口煙，什麼也沒說，只是眯著眼看了我一下。
那天之後他沒有再來百樂門。我等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收工之後我走到巨鹿路那條弄堂口，蹲在餛飩攤旁邊等了二十分鐘。天快黑了，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團在路面上鋪開。那扇綠門開了，他走出來，這一次穿著深棕色西裝，沒戴帽子。他走到餛飩攤旁邊的時候沒有看我，蹲下來跟瘸腿老頭兒說了一句：「來一碗，蝦皮多放。「然後他偏過頭，聲音壓著：「明天晚上十點，外灘，黃浦公園後門。「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隻空碗喝了一口湯底，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我準時去了。外灘的黃浦公園後門對著蘇州河方向，晚上那段路沒什麼燈光，只有隔幾十米一盞的暗淡路燈在江風裡晃著。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靠在河岸的鐵欄杆上，面朝著黃浦江水，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像在等風。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朝著江面。三月底的江風還是涼的，帶著水腥氣和遠處碼頭傳來的煤炭燃燒的淡淡焦味。江面上有幾艘船的燈火在波動，遠遠近近，像散落在黑紙上的幾粒碎光。
他沒轉頭，把煙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開口：「陳樹聲跟我提過你。說有個百樂門的跑堂可以跑跑腿，步子穩，嘴也嚴。「
「他提了三次了。「我說。
「嗯。三次。「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終於轉過頭來看我。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黑框圓眼鏡的鏡片反射著江面上的一點碎光。「你昨天在百樂門敲桌面那個動作——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看陳先生敲過。他敲桌面的時候在等人。「
他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煙叼回嘴上，從大衣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火苗在江風裡竄了兩下才穩住，他湊上去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去的白煙迅速被江風吹散。「你觀察力不錯。「
「干跑堂的，看客人看多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了一下但沒出聲。「林北。我姓王。王京生。軍統上海站交通組聯絡員。「
他伸出手來。我看著他的手——指節粗大，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裡有一層薄繭。我沒有猶豫，握上去。他的手比陳樹聲的涼一些，江風裡站久了。握完收手的時候他往我掌心裡塞了一樣東西——硬的，圓的，邊緣有齒紋。又是一枚銀元。我沒有看，直接收進褲兜里。
「明天晚上八點，跑馬廳對面的弄堂口，會有一個穿藍布長衫的人等在那裡。你遞一支煙給他，說「今晚風大「。「他把煙抽了一口吐出來。「他給你什麼東西你都收著，不用看，帶回百樂門。有人會找你取。「
「誰是取東西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他把剩下的半截煙從嘴上拿下來，掐滅在欄杆上，菸頭丟進黃浦江里。江面上那一點紅光閃了一下就滅了。「林北，你剛才說你觀察力不錯。那你觀察觀察我。「
我看了一眼他的側臉。路燈的光照著他的半邊輪廓，顴骨的線條和下頜的弧度在水邊的暗影里很清晰。他鼻樑上那道被眼鏡壓出來的淺印，指間殘留的菸草餘溫，腳跟踩著的地磚上有一小塊鬆動了的拼縫，風從他的右邊吹過來，他大衣下擺朝左微微掀動。
「你在等人。不是等我。「我說。「你剛才一直朝水閘方向看。「
他轉過頭來看我。這次他笑出來了，很淺，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行。「他說。「明晚八點，跑馬廳對面。「
他轉身走了。深棕色大衣的下擺在江風裡翻了一下，迅速被暗色吞沒了。我站在黃浦江邊上，把兜里那枚銀元摸出來對著路燈看了看。新鑄的，齒紋鋒利，邊角有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我把銀元翻了個面，收進內袋，跟之前收到的其他銀元放在一起。
我站在欄杆旁邊又看了一會兒黃浦江。江面上那幾艘船的燈火還在漂，遠遠近近的，像有人往黑水裡撒了一把碎銅片。風把水腥氣和煤煙味混在一起吹到我臉上，涼涼的，帶著一種這個時代特有的味道——混著鐵鏽、江水、燒過的炭和遠處碼頭上生鏽的錨鏈。
第二天晚上八點，我換下工裝走在跑馬廳對面的街面上，穿的是那身深灰色衣裳。弄堂口站著一個穿藍布長衫的人，中等身材，低著頭在看一張報紙，報紙遮著大半張臉。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遞過去——那支煙是王京生昨天夾在銀元里一起塞給我的，白殼子，沒標記。
「今晚風大。「我說。
那人放下報紙，接過煙，同時往我手心裡塞了一樣東西。很小，輕，像一張疊好的紙。我把紙片滑進袖口，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走過路口拐進靜安寺路的時候我把手伸進袖口摸了摸那張紙片，很薄，像一封沒開口的信的折角。我沒有打開，原樣放好。
當天晚上十一點收工之後，有人在百樂門後門等我。是個穿黑短褂的矮個子，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碰了一下我的肘彎，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東西「，把我袖口裡的紙片順走了。我從始至終沒看清他的臉。
那周我跑了四趟。一趟送，一趟取，一趟接頭，一趟傳話。四趟下來我收了五枚銀元，見了王京生兩次，見了一個我始終沒看清臉的黑短褂一次。我沒有問過任何多餘的問題。接到指令就去，送完就走，回來睡覺。王京生第三次找我的時候多問了一句：「你不好奇送的是什麼？「
「好奇。「我說。「但我不問。「
他看了我兩秒，從大衣兜里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隻扁平的鐵皮煙盒，上面印著英文，沒開封的。「送這個去十六鋪碼頭，交給一艘叫'利豐'號的貨船的帳房先生。「他說。「不用說話，煙盒放桌上就走。「
我接過煙盒的時候掂了掂，不沉，裡面有東西在輕輕滾動，像火柴。我收進內袋轉身走的時候他在背後說了一句：「林北。你以前幹過這個？「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沒有。「
「那你幹得不錯。「
我繼續走了。那天晚上我把煙盒送到了十六鋪碼頭。江邊的風吹得鐵皮棚頂嘩嘩響，碼頭上的工人扛著貨包跑來跑去，我跟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帳房先生打了照面，把煙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轉身走了。他連抬頭看我一眼都沒有。
回來的路上我走得很慢。黃浦江邊的風把潮濕的水汽吹在我臉上，街燈在風裡一晃一晃地顫，把路面上的水窪照得一閃一閃的。我把手插在兜里，手指碰到了內袋裡那幾枚銀元。它們貼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碰響，在夜風裡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著一串鑰匙。
我見過王京生四次。我沒問過他任何事。但我知道他隸屬於軍統上海站交通組，他跟我說過三句話以上，他遞給我的每一枚銀元上都有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像標記又像暗號。我替他送了四趟東西。五枚銀元。一隻沒開封的煙盒。一張疊好的紙片。我成了他的外圍交通員，還是一個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麼東西的交通員。
但我進來了。雖然只是最外面那層皮，我進來了。我站在十六鋪碼頭外面的江堤上，看著遠處外灘的燈火，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碎開。我從口袋裡掏出那五枚銀元，一枚一枚在指間轉過去，齒紋一圈一圈地壓著指腹的皮膚，涼涼的，帶著江水的潮氣。
我把銀元收好，轉身往回走。路燈把我的影子拖在身後，沿著柏油路面一直延伸，伸進了夜色深處。
（第七章完）
第一次送了一封信，從百樂門送到靜安寺路一家西藥房，交到櫃檯後面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手裡。第二次是一隻用蠟封了口的牛皮紙信封，送到馬斯南路一間裁縫鋪，鋪子老闆接過信封的時候看都沒看我就塞進了櫃檯底下。第三次是一塊疊好的手帕，白底藍邊，裡面包著什麼東西，硬邦邦的，我沒捏，原樣交給了朱葆三路上一家咖啡館的女招待。三次跑下來我收了四塊銀元。陳樹聲給錢不手軟，每次都是新鑄的銀元，齒紋鋥亮，像剛從銀行里取出來。我收著，不花，用布包了跟之前剩下的放在一起。
但我心裡清楚，我不能只當個跑腿的。跑腿的永遠是外圍，送再多信也摸不到核心。要真正扎進去，我得讓軍統的人看見我——不是看見「林北，百樂門侍者」，而是看見一個「能用的人」。可我又不能主動湊上去，太急了會炸。得有個由頭，得有一件他們自己撞上門來的事，讓我自然而然地被拖進水裡。
那個由頭在三月下旬來了。
那天晚上我端著托盤從「天」字號卡座旁邊經過的時候，陳樹聲不在，「天」字號空著。但緊挨著它的「地」字號卡座上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瘦長臉，戴一副黑框圓眼鏡，穿一件灰藍色學生裝，看著像一個大學裡的助教或者書店裡翻書的人。他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杯口凝著一圈細密的茶垢，他坐了至少一個鐘頭了。
我注意到他不是因為他的長相。是因為他的右手。他的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敲著桌面。三下，停，三下，停。節奏均勻。陳樹聲不在這兒，但有人在用同樣的方式敲桌面。
我端著托盤從他桌邊走過去，走了三趟。第三趟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他的眼睛在圓眼鏡後面很亮，瞳孔里映著水晶吊燈的碎光，像兩粒浸過水的黑豆。然後他低下了頭，手指繼續敲桌面。
又過了半小時，他站起來走了。我端著托盤跟到門口附近，看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里，步子不快，順著靜安寺路往東去了。我跟了上去。
我穿著侍者的黑馬甲白襯衫，外面套上那件深灰色外套，跟出門的時候門童看了我一眼，我沒理他，直接拐進了人行道。那人走在前面大約三十米，步速均勻，灰藍色學生裝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貼在腿上。我跟了他三條街，他拐進了巨鹿路，又拐進一條小弄堂，在一棟三層小樓門前停下來掏鑰匙開了門。門是綠色的，漆面斑駁，門框上釘著一塊小銅牌，太遠了看不清字。他進去之後門關了，樓上有一扇窗亮了一下燈，然後滅了。
我站在弄堂口的電線桿背後記下了門牌號。巨鹿路一百七十四號。綠色鐵皮門，門框左上角有一道白漆刮痕。然後我轉身走了。
第二天我穿了那身舊棉袍，換成另一種步態——肩膀下沉，下巴收著，目光貼地面——在巨鹿路一百七十四號斜對面的一個餛飩攤旁邊蹲了半個上午。餛飩攤的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兒，我花兩分錢買了一碗小餛飩，坐在矮凳上慢慢吃。湯麵上浮著蝦皮和紫菜碎，熱氣撲在臉上，很暖。從我的位置能看見那扇綠門的動靜。早上九點一刻，門開了，那個人穿著灰藍學生裝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布提袋，順著巨鹿路往南走了。十點四十分，他回來了，布提袋癟了，像裡面的東西已經送出去了。十一點半他換了身衣服出來——灰布長衫，戴一頂舊禮帽——往反方向走了。
他出門有規律，走路的節奏固定，在同一條路上從不回頭。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隨意，像在演一個普通市民，但演得還不夠鬆弛。
第三天早上我沒有蹲守。我直接在巨鹿路一百七十四號對面的餛飩攤坐了下來，要了碗餛飩。九點過五分綠門開了，他走出來。我端著餛飩碗站起來，從他對面迎著他走過去。兩個人交錯的時候我肩膀「意外「地撞了他一下，碗裡的湯灑了一點出來，濺在他灰藍學生裝的袖口上。
「哎呀，對不住——「我彎腰把碗穩住，右手順勢抓住了他的手腕，像在扶他站穩。
他的手在我掌心裡縮了一下。然後他感覺到我右手虎口上那枚銀元——我提前夾在指縫裡的——用力按進了他的掌心。我的動作很快，拇指按住銀元往他掌心裡頂了一下，然後鬆開手後退半步，嘴裡還在說：「對不住對不住，湯灑您袖子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的湯漬，又抬起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插進了褲兜里——銀元已經不在他掌心了。
他什麼都沒說，走了。
我端著半碗餛飩坐回矮凳上繼續吃。瘸腿老頭兒正在下另一鍋餛飩，沒注意到剛才那一幕。我喝了兩口湯，心裡盤算著他會把那枚銀元翻過來。銀元的背面我用指甲刻了一條短線——陳樹聲給我的那種新鑄銀元，邊上都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標記。如果他是軍統的人，他看到那道劃痕會知道這枚銀元來自陳樹聲那條線。然後他會想：陳樹聲怎麼讓一個撞人的餛飩客來遞銀元？他會來找我的。
果然，當天晚上他在百樂門出現了。
我端著托盤走過「地「字號的時候，他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他換了一身深棕色的西裝，比白天那身學生裝合體很多，但那種黑框圓眼鏡還在。我走近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但嘴動了，聲音很輕：「銀元上的劃痕，誰刻的？「
「沒人刻。「我停在桌邊假裝整理桌面的杯墊。「新鑄的本來就那樣。「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嘴唇貼著杯沿繼續說話：「陳先生讓你來的？「
「陳先生讓我送東西。沒讓我來找你。「
他沉默了兩秒。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嚼什麼東西，更像在壓住表情。「你叫什麼？「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百樂門的人都叫我林北。你也這麼叫就行。「
「林北。「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下，像在嘗味道。「你今天找我什麼事？「
「不是我找你。「我說。我把托盤換到左手，右手指尖在桌面上極快地劃了三下——三下，停，三下，停。他的目光追蹤了我的指尖軌跡，然後他的瞳孔輕微地收縮了一下。我收回手，直起身。「弄堂里那扇綠門我看著眼熟，可能是我記錯了。打擾了。「
我端著托盤走了。走回後廚的路上我能感覺他的目光一直貼著我的後背，像一片薄薄的磁鐵慢慢吸上來。我掀帘子進後廚的時候老何正在灶台邊抽菸，看見我進來朝我噴了一口煙，什麼也沒說，只是眯著眼看了我一下。
那天之後他沒有再來百樂門。我等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收工之後我走到巨鹿路那條弄堂口，蹲在餛飩攤旁邊等了二十分鐘。天快黑了，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團在路面上鋪開。那扇綠門開了，他走出來，這一次穿著深棕色西裝，沒戴帽子。他走到餛飩攤旁邊的時候沒有看我，蹲下來跟瘸腿老頭兒說了一句：「來一碗，蝦皮多放。「然後他偏過頭，聲音壓著：「明天晚上十點，外灘，黃浦公園後門。「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隻空碗喝了一口湯底，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我準時去了。外灘的黃浦公園後門對著蘇州河方向，晚上那段路沒什麼燈光，只有隔幾十米一盞的暗淡路燈在江風裡晃著。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靠在河岸的鐵欄杆上，面朝著黃浦江水，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像在等風。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朝著江面。三月底的江風還是涼的，帶著水腥氣和遠處碼頭傳來的煤炭燃燒的淡淡焦味。江面上有幾艘船的燈火在波動，遠遠近近，像散落在黑紙上的幾粒碎光。
他沒轉頭，把煙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開口：「陳樹聲跟我提過你。說有個百樂門的跑堂可以跑跑腿，步子穩，嘴也嚴。「
「他提了三次了。「我說。
「嗯。三次。「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終於轉過頭來看我。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黑框圓眼鏡的鏡片反射著江面上的一點碎光。「你昨天在百樂門敲桌面那個動作——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看陳先生敲過。他敲桌面的時候在等人。「
他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煙叼回嘴上，從大衣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火苗在江風裡竄了兩下才穩住，他湊上去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去的白煙迅速被江風吹散。「你觀察力不錯。「
「干跑堂的，看客人看多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笑了一下但沒出聲。「林北。我姓王。王京生。軍統上海站交通組聯絡員。「
他伸出手來。我看著他的手——指節粗大，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裡有一層薄繭。我沒有猶豫，握上去。他的手比陳樹聲的涼一些，江風裡站久了。握完收手的時候他往我掌心裡塞了一樣東西——硬的，圓的，邊緣有齒紋。又是一枚銀元。我沒有看，直接收進褲兜里。
「明天晚上八點，跑馬廳對面的弄堂口，會有一個穿藍布長衫的人等在那裡。你遞一支煙給他，說「今晚風大「。「他把煙抽了一口吐出來。「他給你什麼東西你都收著，不用看，帶回百樂門。有人會找你取。「
「誰是取東西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他把剩下的半截煙從嘴上拿下來，掐滅在欄杆上，菸頭丟進黃浦江里。江面上那一點紅光閃了一下就滅了。「林北，你剛才說你觀察力不錯。那你觀察觀察我。「
我看了一眼他的側臉。路燈的光照著他的半邊輪廓，顴骨的線條和下頜的弧度在水邊的暗影里很清晰。他鼻樑上那道被眼鏡壓出來的淺印，指間殘留的菸草餘溫，腳跟踩著的地磚上有一小塊鬆動了的拼縫，風從他的右邊吹過來，他大衣下擺朝左微微掀動。
「你在等人。不是等我。「我說。「你剛才一直朝水閘方向看。「
他轉過頭來看我。這次他笑出來了，很淺，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行。「他說。「明晚八點，跑馬廳對面。「
他轉身走了。深棕色大衣的下擺在江風裡翻了一下，迅速被暗色吞沒了。我站在黃浦江邊上，把兜里那枚銀元摸出來對著路燈看了看。新鑄的，齒紋鋒利，邊角有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我把銀元翻了個面，收進內袋，跟之前收到的其他銀元放在一起。
我站在欄杆旁邊又看了一會兒黃浦江。江面上那幾艘船的燈火還在漂，遠遠近近的，像有人往黑水裡撒了一把碎銅片。風把水腥氣和煤煙味混在一起吹到我臉上，涼涼的，帶著一種這個時代特有的味道——混著鐵鏽、江水、燒過的炭和遠處碼頭上生鏽的錨鏈。
第二天晚上八點，我換下工裝走在跑馬廳對面的街面上，穿的是那身深灰色衣裳。弄堂口站著一個穿藍布長衫的人，中等身材，低著頭在看一張報紙，報紙遮著大半張臉。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遞過去——那支煙是王京生昨天夾在銀元里一起塞給我的，白殼子，沒標記。
「今晚風大。「我說。
那人放下報紙，接過煙，同時往我手心裡塞了一樣東西。很小，輕，像一張疊好的紙。我把紙片滑進袖口，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走過路口拐進靜安寺路的時候我把手伸進袖口摸了摸那張紙片，很薄，像一封沒開口的信的折角。我沒有打開，原樣放好。
當天晚上十一點收工之後，有人在百樂門後門等我。是個穿黑短褂的矮個子，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碰了一下我的肘彎，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東西「，把我袖口裡的紙片順走了。我從始至終沒看清他的臉。
那周我跑了四趟。一趟送，一趟取，一趟接頭，一趟傳話。四趟下來我收了五枚銀元，見了王京生兩次，見了一個我始終沒看清臉的黑短褂一次。我沒有問過任何多餘的問題。接到指令就去，送完就走，回來睡覺。王京生第三次找我的時候多問了一句：「你不好奇送的是什麼？「
「好奇。「我說。「但我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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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煙盒的時候掂了掂，不沉，裡面有東西在輕輕滾動，像火柴。我收進內袋轉身走的時候他在背後說了一句：「林北。你以前幹過這個？「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沒有。「
「那你幹得不錯。「
我繼續走了。那天晚上我把煙盒送到了十六鋪碼頭。江邊的風吹得鐵皮棚頂嘩嘩響，碼頭上的工人扛著貨包跑來跑去，我跟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帳房先生打了照面，把煙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轉身走了。他連抬頭看我一眼都沒有。
回來的路上我走得很慢。黃浦江邊的風把潮濕的水汽吹在我臉上，街燈在風裡一晃一晃地顫，把路面上的水窪照得一閃一閃的。我把手插在兜里，手指碰到了內袋裡那幾枚銀元。它們貼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碰響，在夜風裡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著一串鑰匙。
我見過王京生四次。我沒問過他任何事。但我知道他隸屬於軍統上海站交通組，他跟我說過三句話以上，他遞給我的每一枚銀元上都有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像標記又像暗號。我替他送了四趟東西。五枚銀元。一隻沒開封的煙盒。一張疊好的紙片。我成了他的外圍交通員，還是一個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麼東西的交通員。
但我進來了。雖然只是最外面那層皮，我進來了。我站在十六鋪碼頭外面的江堤上，看著遠處外灘的燈火，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碎開。我從口袋裡掏出那五枚銀元，一枚一枚在指間轉過去，齒紋一圈一圈地壓著指腹的皮膚，涼涼的，帶著江水的潮氣。
我把銀元收好，轉身往回走。路燈把我的影子拖在身後，沿著柏油路面一直延伸，伸進了夜色深處。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