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餌
五月十二號下午，雨。
雨從早上開始下，時大時小，一直沒有停。福煦路上的排水溝滿了，水漫到路面上，把梧桐樹落下來的葉子和碎紙片沖成一堆一堆的淺色泡沫。北巷酒館的門板卸了一半，另一半關著擋雨。沈月在門口那塊舊布上又加了一層，進門的客人踩過之後水滴在地面上匯成幾小攤，她隔一會兒就拿抹布擦一遍。
酒館裡沒有客人。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的白水沒有續，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門口。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法租界北段那一頁上描一段線。周師傅在後院修一把舊鎖，銼刀聲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孫滿在後牆檢查電線，老吳在台階上喝水。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的白汽在潮濕的空氣里凝成一片更濃的霧。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三十歲上下，穿一件深棕色的舊雨衣，雨衣外面還在滴水。他站在門口把雨衣脫了，抖了抖，掛在門邊的掛鉤上。裡面穿的是灰布短褂，袖口扎著，褲腿也扎著，像剛從哪條弄堂里趕過來。他進門之後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把一頂濕透了的舊帽子放在桌角，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燒酒一壺。」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揚州口音，尾音往上挑。
我給他倒了一壺燒酒端過去。他接過壺的時候手指在壺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完之後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掌柜的，有人托我帶句話。不是點酒單上的東西。是專門找一個人的。」
「找誰？」
「找『幽靈』。」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只剩氣息。「有人想請幽靈接一樁活。酬金很高。三百塊。」
我看了他一眼。幽靈這個名字，自從年初那次「夜刃行動」之後就在上海地下圈子裡傳開了。沒有人知道幽靈是誰，也沒有人見過幽靈的臉。有人說是軍統的殺手，有人說是幫會裡最頂尖的刺客，也有人說是幾個殺手共用的一個代號。傳話的人越來越多，幽靈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但裡面的人從來沒有露過面。
「為什麼找幽靈？」
「因為這件事只有幽靈能辦。目標在虹口，住在日本特務機關的一間安全屋裡。守衛多，路線複雜。普通的殺手接不了這個活。」
虹口。日本特務機關的安全屋。目標住在那裡。一個高難度的刺殺任務，指定要幽靈接。
「酬金怎麼付？」
「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定金今天就可以給。」
他從雨衣內袋裡摸出一隻油紙包放在桌面上。油紙包不大，外面裹了兩層，打開來是一沓法幣和一小袋銀元，數目不小。他把油紙包推到桌角的位置，然後用杯子壓住一角。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油紙的摺痕上。
「目標是誰？」
「一個中國人。叫沈伯安。以前在法租界做律師，後來給日本人做事，替特務機關處理法律文件。他手裡有一份名單——跟重慶那邊有來往的人的名單。日本人拿這份名單抓了不少人。有人想讓他不能再拿名單做文章。」
「誰想讓他不能再拿名單做文章？」
「這個我不能說。」
「誰讓你來的？」
「也不能說。」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終於抬起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底下顯得偏亮，瞳孔里映著門口草花盆的一角。他把那杯燒酒喝完了，站起來，把濕透的帽子從桌角拿起來扣在頭上。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件事，三天之內給回話。如果有人接，會有人來對接。如果不接——定金留在這裡，算見面禮。」
他推開門走了。雨還在下，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沒了。掛鉤上的雨衣還在滴水，水滴沿著衣擺往下落，在地面上匯成一小攤，被門口的舊布吸進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往門檻外面慢慢淌。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沓用油紙包著的鈔票和銀元，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幽靈。」
「嗯。」
「他指定要幽靈。他不知道幽靈是誰，但他知道幽靈這個名字。這說明幽靈這個名字已經從我們這裡傳出去了，傳到了別的圈子裡。而他背後的那個人，知道幽靈做過什麼，也知道幽靈大概是什麼級別的殺手。」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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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有問題。」方遠說。
「你說。」
「他剛才說『目標在虹口，住在日本特務機關的安全屋裡。守衛多，路線複雜』。他連目標住在哪裡、守衛多少、路線多複雜都告訴了我們。正常情況下，發委託的人不會把目標的詳細情況提前告訴接活的人。除非他在釣魚。」
「說下去。」
「他在用幽靈這個名號釣魚。他發布這個任務，表面上是請幽靈去殺人，實際上是想把幽靈引到虹口去。那裡是日本特務機關的地盤，布滿了便衣和巡邏隊。如果有人去執行這個任務，不管成不成，都會暴露。如果幽靈是一個人去的，就會被圍住。如果是幾個人去的，也會被截住。目標住在安全屋裡這件事本身就是餌——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個沈伯安，是那個來找沈伯安的人。」
方遠說完之後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後背挺直。他的分析很清楚，也很完整。他把這個任務從頭到尾拆了一遍，每一層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設套。有人在用這個任務做餌，想釣幽靈。
「如果你不去，」方遠繼續說，「他們就不知道幽靈是誰。如果你去了，不管是親自去還是派人去，他們都會在那個區域布置人手。去的人越多，暴露越多。」
「如果我不去呢？」
「那這件事就暫時壓住。但對方不會停。他們會換一個方式再來，換一個任務，換一個目標，換一個說辭。只要幽靈這個名號還在外面傳，就會一直有人來試探。」
我把那沓油紙包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鈔票的邊角被雨氣浸得微微發軟，銀元在紙袋裡碰撞出極細的聲響。我把油紙包收進櫃檯暗格里，然後走到窗口。雨還在下，街面上沒有人，梧桐葉被雨打濕了，一片片貼在人行道的磚面上。遠處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從福煦路南段傳過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大概五六個人，步幅一致，是便衣隊換班的節奏。
「這件事先不動。」我說。「定金留著。三天之內不給回話。看對方接下來怎麼辦。」
方遠點了一下頭，回了自己的位置。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我，鉛筆停在冊頁邊緣沒有動。「林北，那筆錢放在暗格里會不會有人來取？」
「不會。他們給了定金就不會再動。他們等著我去接這個活。」
「那如果他們等不到回話呢？」
「他們會換一個人來問。或者換一種方式試探。方遠說得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套。但套和線之間有一條縫。我們需要先弄清楚縫在哪裡。」
那天夜裡雨停了。打烊之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沒有立刻回後屋。我把那沓油紙包重新打開看了一遍。鈔票的編號是連著的，銀元的成色跟市面上流通的差不多，看不出什麼特殊標記。但油紙的外面有一道極細的摺痕，沿著對角線的方向。摺痕是新的，折得很整齊，像是有人把這張紙疊過一遍之後又展開的。我把油紙翻過來對著煤油燈看了一遍，摺痕的位置在燈光下沒有透光，說明疊的時候不是空疊的——紙面上曾經放過什麼東西，壓出了一道痕跡。
第二天下午，田中來了。
他從後門進來的，沒有走前門。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袍，跟上次那件差不多，手裡提著一隻布袋。他走進後院的時候孫滿正在台階旁邊收拾工具，看見他進來的時候站起來讓到一邊。田中朝孫滿點了一下頭，然後在台階上坐下來。他把布袋放在腳邊，從裡面取出那隻陶壺和兩隻杯子，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花生米。
「今天帶了花生米。」他用中文說，聲音比平時更隨意一些。
我在台階的另一頭坐下來。他把壺裡的酒倒進兩隻杯子，推了一杯給我。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泡盛的味道跟上次一樣，苦味後面有一絲回甘。他剝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看著院子裡的泡桐樹。樹上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簇掛在枝頭，被風一吹就輕輕晃。
「今天酒館裡人不多。」他說。
「下雨。沒人出門。」
「我上次跟你說過，來你這裡的客人什麼樣的人都有。今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來？」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落在樹梢上，但眼角的位置朝著我的方向微微偏了一點。他在問我。他在用最隨意的語氣問一個他真正想知道的問題。我把杯子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今天有一個。穿雨衣來的。點了一壺燒酒，沒喝完就走了。留下一點東西，讓我轉給一個人。」
「轉給誰？」
「轉給一個做夜間生意的人。」
田中沒有接話。他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台階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伸出手把陶壺拿起來又倒了一杯，動作很慢。他把杯子推到我的方向，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林掌柜，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
「昨天我回了憲兵隊一趟。上面下來了一個通知，說最近虹口那邊有人在做局。局裡設了一個套，目標是一個代號叫幽靈的人。這個局目前還在布置階段，發委託的人是從外面找來的一個中間人，身份是假的，任務是虛構的。但對方要釣的人是真的。上面的人想借這個局把幽靈引出來。」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我今天來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卷進去。你開酒館的，來的人雜。如果那個中間人來找過你，你最好當沒聽見。」
我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泡盛的苦味在舌根處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化開。田中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泡桐樹上。他幫我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工作，是私人的選擇。他來北巷酒館喝酒，坐在這個院子裡，他把他的選擇帶到了這棵樹下。
「知道了。」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了，然後站起來，把陶壺和杯子收進布袋裡。他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下次我來的時候帶花生米。上次那包被你後廚的人吃掉了。」
「她以為是公用的。」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那個弧度停留了一瞬。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後巷裡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後的濕氣里。
那天夜裡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田中說的話和方遠昨天的分析放在一起。兩條線對上了。有人在虹口設局，目標是幽靈。發委託的中間人是假的，任務是虛構的。而日本人想借這個局把幽靈引出來。
這個套裡面有一個空隙——日本人想釣幽靈，但他們不知道幽靈是誰。他們只能通過中間人來發布任務，等著幽靈上鉤。如果幽靈不去，他們就釣不到。如果他們釣不到，這個局遲早會散。但散之前，他們會換人、換任務、換方式，不停地來試。每試一次，他們就離北巷酒館更近一步。因為所有來發布任務的中間人都經過同一扇門，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點的是同一份酒單。
我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排好，然後把那隻油紙包從暗格里取出來。我把油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道對角線的摺痕還在。我把它折好放回暗格里。
小六從後屋門口探出頭來。「林北，明天那筆活，還接嗎？」
「不接。」
「那定金呢？」
「留著。等他們自己收回去。」
他點了一下頭，縮回後屋去了。我吹滅煤油燈，坐在黑暗裡。後院的月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把空杯子的杯沿映成一道道極細的銀白色弧線。方遠從後門進來，把門閂好，檢查了一遍門框內側的鐵條，然後回了柴房。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泡桐花被風吹落時打在磚面上的極輕的聲響。
（第四十八章完）
雨從早上開始下，時大時小，一直沒有停。福煦路上的排水溝滿了，水漫到路面上，把梧桐樹落下來的葉子和碎紙片沖成一堆一堆的淺色泡沫。北巷酒館的門板卸了一半，另一半關著擋雨。沈月在門口那塊舊布上又加了一層，進門的客人踩過之後水滴在地面上匯成幾小攤，她隔一會兒就拿抹布擦一遍。
酒館裡沒有客人。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的白水沒有續，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門口。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法租界北段那一頁上描一段線。周師傅在後院修一把舊鎖，銼刀聲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孫滿在後牆檢查電線，老吳在台階上喝水。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的白汽在潮濕的空氣里凝成一片更濃的霧。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三十歲上下，穿一件深棕色的舊雨衣，雨衣外面還在滴水。他站在門口把雨衣脫了，抖了抖，掛在門邊的掛鉤上。裡面穿的是灰布短褂，袖口扎著，褲腿也扎著，像剛從哪條弄堂里趕過來。他進門之後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把一頂濕透了的舊帽子放在桌角，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燒酒一壺。」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揚州口音，尾音往上挑。
我給他倒了一壺燒酒端過去。他接過壺的時候手指在壺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完之後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掌柜的，有人托我帶句話。不是點酒單上的東西。是專門找一個人的。」
「找誰？」
「找『幽靈』。」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只剩氣息。「有人想請幽靈接一樁活。酬金很高。三百塊。」
我看了他一眼。幽靈這個名字，自從年初那次「夜刃行動」之後就在上海地下圈子裡傳開了。沒有人知道幽靈是誰，也沒有人見過幽靈的臉。有人說是軍統的殺手，有人說是幫會裡最頂尖的刺客，也有人說是幾個殺手共用的一個代號。傳話的人越來越多，幽靈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但裡面的人從來沒有露過面。
「為什麼找幽靈？」
「因為這件事只有幽靈能辦。目標在虹口，住在日本特務機關的一間安全屋裡。守衛多，路線複雜。普通的殺手接不了這個活。」
虹口。日本特務機關的安全屋。目標住在那裡。一個高難度的刺殺任務，指定要幽靈接。
「酬金怎麼付？」
「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定金今天就可以給。」
他從雨衣內袋裡摸出一隻油紙包放在桌面上。油紙包不大，外面裹了兩層，打開來是一沓法幣和一小袋銀元，數目不小。他把油紙包推到桌角的位置，然後用杯子壓住一角。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油紙的摺痕上。
「目標是誰？」
「一個中國人。叫沈伯安。以前在法租界做律師，後來給日本人做事，替特務機關處理法律文件。他手裡有一份名單——跟重慶那邊有來往的人的名單。日本人拿這份名單抓了不少人。有人想讓他不能再拿名單做文章。」
「誰想讓他不能再拿名單做文章？」
「這個我不能說。」
「誰讓你來的？」
「也不能說。」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終於抬起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底下顯得偏亮，瞳孔里映著門口草花盆的一角。他把那杯燒酒喝完了，站起來，把濕透的帽子從桌角拿起來扣在頭上。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件事，三天之內給回話。如果有人接，會有人來對接。如果不接——定金留在這裡，算見面禮。」
他推開門走了。雨還在下，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沒了。掛鉤上的雨衣還在滴水，水滴沿著衣擺往下落，在地面上匯成一小攤，被門口的舊布吸進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往門檻外面慢慢淌。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沓用油紙包著的鈔票和銀元，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幽靈。」
「嗯。」
「他指定要幽靈。他不知道幽靈是誰，但他知道幽靈這個名字。這說明幽靈這個名字已經從我們這裡傳出去了，傳到了別的圈子裡。而他背後的那個人，知道幽靈做過什麼，也知道幽靈大概是什麼級別的殺手。」
「對。」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這件事有問題。」方遠說。
「你說。」
「他剛才說『目標在虹口，住在日本特務機關的安全屋裡。守衛多，路線複雜』。他連目標住在哪裡、守衛多少、路線多複雜都告訴了我們。正常情況下，發委託的人不會把目標的詳細情況提前告訴接活的人。除非他在釣魚。」
「說下去。」
「他在用幽靈這個名號釣魚。他發布這個任務，表面上是請幽靈去殺人，實際上是想把幽靈引到虹口去。那裡是日本特務機關的地盤，布滿了便衣和巡邏隊。如果有人去執行這個任務，不管成不成，都會暴露。如果幽靈是一個人去的，就會被圍住。如果是幾個人去的，也會被截住。目標住在安全屋裡這件事本身就是餌——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個沈伯安，是那個來找沈伯安的人。」
方遠說完之後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後背挺直。他的分析很清楚，也很完整。他把這個任務從頭到尾拆了一遍，每一層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設套。有人在用這個任務做餌，想釣幽靈。
「如果你不去，」方遠繼續說，「他們就不知道幽靈是誰。如果你去了，不管是親自去還是派人去，他們都會在那個區域布置人手。去的人越多，暴露越多。」
「如果我不去呢？」
「那這件事就暫時壓住。但對方不會停。他們會換一個方式再來，換一個任務，換一個目標，換一個說辭。只要幽靈這個名號還在外面傳，就會一直有人來試探。」
我把那沓油紙包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鈔票的邊角被雨氣浸得微微發軟，銀元在紙袋裡碰撞出極細的聲響。我把油紙包收進櫃檯暗格里，然後走到窗口。雨還在下，街面上沒有人，梧桐葉被雨打濕了，一片片貼在人行道的磚面上。遠處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從福煦路南段傳過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大概五六個人，步幅一致，是便衣隊換班的節奏。
「這件事先不動。」我說。「定金留著。三天之內不給回話。看對方接下來怎麼辦。」
方遠點了一下頭，回了自己的位置。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看我，鉛筆停在冊頁邊緣沒有動。「林北，那筆錢放在暗格里會不會有人來取？」
「不會。他們給了定金就不會再動。他們等著我去接這個活。」
「那如果他們等不到回話呢？」
「他們會換一個人來問。或者換一種方式試探。方遠說得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套。但套和線之間有一條縫。我們需要先弄清楚縫在哪裡。」
那天夜裡雨停了。打烊之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沒有立刻回後屋。我把那沓油紙包重新打開看了一遍。鈔票的編號是連著的，銀元的成色跟市面上流通的差不多，看不出什麼特殊標記。但油紙的外面有一道極細的摺痕，沿著對角線的方向。摺痕是新的，折得很整齊，像是有人把這張紙疊過一遍之後又展開的。我把油紙翻過來對著煤油燈看了一遍，摺痕的位置在燈光下沒有透光，說明疊的時候不是空疊的——紙面上曾經放過什麼東西，壓出了一道痕跡。
第二天下午，田中來了。
他從後門進來的，沒有走前門。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袍，跟上次那件差不多，手裡提著一隻布袋。他走進後院的時候孫滿正在台階旁邊收拾工具，看見他進來的時候站起來讓到一邊。田中朝孫滿點了一下頭，然後在台階上坐下來。他把布袋放在腳邊，從裡面取出那隻陶壺和兩隻杯子，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花生米。
「今天帶了花生米。」他用中文說，聲音比平時更隨意一些。
我在台階的另一頭坐下來。他把壺裡的酒倒進兩隻杯子，推了一杯給我。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泡盛的味道跟上次一樣，苦味後面有一絲回甘。他剝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看著院子裡的泡桐樹。樹上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簇掛在枝頭，被風一吹就輕輕晃。
「今天酒館裡人不多。」他說。
「下雨。沒人出門。」
「我上次跟你說過，來你這裡的客人什麼樣的人都有。今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來？」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落在樹梢上，但眼角的位置朝著我的方向微微偏了一點。他在問我。他在用最隨意的語氣問一個他真正想知道的問題。我把杯子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今天有一個。穿雨衣來的。點了一壺燒酒，沒喝完就走了。留下一點東西，讓我轉給一個人。」
「轉給誰？」
「轉給一個做夜間生意的人。」
田中沒有接話。他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台階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伸出手把陶壺拿起來又倒了一杯，動作很慢。他把杯子推到我的方向，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林掌柜，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
「昨天我回了憲兵隊一趟。上面下來了一個通知，說最近虹口那邊有人在做局。局裡設了一個套，目標是一個代號叫幽靈的人。這個局目前還在布置階段，發委託的人是從外面找來的一個中間人，身份是假的，任務是虛構的。但對方要釣的人是真的。上面的人想借這個局把幽靈引出來。」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我今天來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卷進去。你開酒館的，來的人雜。如果那個中間人來找過你，你最好當沒聽見。」
我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泡盛的苦味在舌根處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化開。田中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泡桐樹上。他幫我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工作，是私人的選擇。他來北巷酒館喝酒，坐在這個院子裡，他把他的選擇帶到了這棵樹下。
「知道了。」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了，然後站起來，把陶壺和杯子收進布袋裡。他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下次我來的時候帶花生米。上次那包被你後廚的人吃掉了。」
「她以為是公用的。」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那個弧度停留了一瞬。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後巷裡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後的濕氣里。
那天夜裡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田中說的話和方遠昨天的分析放在一起。兩條線對上了。有人在虹口設局，目標是幽靈。發委託的中間人是假的，任務是虛構的。而日本人想借這個局把幽靈引出來。
這個套裡面有一個空隙——日本人想釣幽靈，但他們不知道幽靈是誰。他們只能通過中間人來發布任務，等著幽靈上鉤。如果幽靈不去，他們就釣不到。如果他們釣不到，這個局遲早會散。但散之前，他們會換人、換任務、換方式，不停地來試。每試一次，他們就離北巷酒館更近一步。因為所有來發布任務的中間人都經過同一扇門，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點的是同一份酒單。
我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排好，然後把那隻油紙包從暗格里取出來。我把油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道對角線的摺痕還在。我把它折好放回暗格里。
小六從後屋門口探出頭來。「林北，明天那筆活，還接嗎？」
「不接。」
「那定金呢？」
「留著。等他們自己收回去。」
他點了一下頭，縮回後屋去了。我吹滅煤油燈，坐在黑暗裡。後院的月光從窗縫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把空杯子的杯沿映成一道道極細的銀白色弧線。方遠從後門進來，把門閂好，檢查了一遍門框內側的鐵條，然後回了柴房。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泡桐花被風吹落時打在磚面上的極輕的聲響。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