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田中
五月初的下午，酒館裡沒有客人。
沈月把兩張方桌擦了三遍，然後開始擦窗台。她把窗台上那兩隻草花盆端下來，用濕布把盆底的泥印擦乾淨，再重新擺回去。白色的那盆今天開了第二朵花，花瓣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紫。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用指尖把一片卷了邊的葉子輕輕撫平，然後站起來繼續擦窗框。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兩次。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法租界北段那一頁上描了一小段線。周師傅在後院修一把舊鎖，銼刀聲細細的，一下一下。孫滿蹲在後牆檢查電線，老吳坐在台階上喝水。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的白汽在安靜的空氣里慢慢升上去。
我坐在櫃檯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黃酒。
這不是工作。沒有信封，沒有紙條，沒有來點酒單的人。今天從開門到現在，只來了兩桌客人——一桌是老趙和他的工友，坐了小半個時辰就走了；另一桌是一個面生的中年人，點了一壺花茶，坐在窗口看了一會兒街面，然後也走了。現在整個酒館裡只有自己人。陽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櫃檯的木面照出一層暖光。我把杯里的黃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喝下去之後那股熱從胃裡慢慢泛上來，在胸口散成一小片松松的暖意。我靠在椅背上，聽著後院裡孫滿纏電線時膠布撕開的細小聲音，聽著小六翻冊頁的沙沙聲，聽著老吳把碗擱在台階上的輕輕一磕。
這種下午很少有。大部分時候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都在看紙條、分記錄、聽匯報、派人出去。今天什麼都沒有，沒有新的信封，沒有面生的客人，沒有人在門口站很久。酒館像一口正在慢慢沉澱的池子，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淡下去，底下的東西靜靜地落著。
我又喝了一口酒。杯底只剩下小半杯，酒液在杯壁邊上泛著一圈暗金色的光。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口。街面上陽光很好，梧桐葉子的影子一塊一塊鋪在路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晃。有一輛黃包車從東邊跑過去，車夫光著腳踩踏板，車上的乘客用一把黑布傘遮住臉。弄堂口賣餛飩的老秦還沒出攤，鍋台旁邊那塊地面還是空的。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一張被反覆撫平了的舊報紙。
然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中國人。他穿一件深色的便裝西服，灰色的，剪裁合體，面料看著不便宜，但穿在他身上顯得很隨意，沒有刻意打理過的痕跡。五十歲上下，頭髮灰白，向後梳，鬢角修得很整齊。臉瘦而方，顴骨略高，下頜線條利落。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從屋內掃過——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站在窗台旁邊，我在櫃檯後面。他把這些看過一遍之後才走進來，步子很穩，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輕響。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沒有看菜單，也沒有看酒單，只是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看了一會兒。他的手很大，指節粗長，指甲修剪得乾淨，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層厚繭，分布方式跟練過格鬥或者長期握刀的人相似。他的坐姿很放鬆，但後背沒有靠椅背，腰挺得很直。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士兵。
沈月走過去，站在桌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菜單放在桌面上，退後半步，等著。那個人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用中文開口了，聲音偏沉，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很均勻，像在說一種他練過很多遍的語言：「黃酒。溫的。不要姜。」
沈月點了一下頭，轉身去後廚了。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側臉。他坐在那裡，目光又落回窗外的街面上，看著梧桐葉子的影子在路面上慢慢移動。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在休息的人——一個不是因為工作而走進來的人，只是路過，想喝一杯。
沈月端了酒出來，放在他桌面上。壺是溫過的，壺嘴冒著細白的熱氣。她放好之後退回來。那個人伸手把壺拿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倒酒的動作不急不緩，壺嘴貼著杯沿，沒有灑出一滴。他把杯子端起來，先聞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很輕。
他在窗邊坐了很久。大約過了兩刻鐘，壺裡的酒喝完了大半。他放下杯子，抬起頭來，朝櫃檯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他站在櫃檯對面，比我高半個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他的眼珠顏色偏深，瞳孔里映著窗口透進來的光，像兩粒被水沖了很久的暗色玻璃珠子。
「掌柜的。」他開口了，還是中文，聲音比剛才在桌邊時低了一些。「酒不錯。」
「謝謝。」
「我姓田中。」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伸手，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住在附近。以後可能會常來。」
「歡迎。」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把酒錢放在櫃檯上——銅板和法幣分開放，數目正好，沒有多也沒有少。然後他轉身走了。他推門的時候動作很輕，門板合上之後只發出一聲極短的木料碰響。草花盆裡的花葉在他經過時被帶起的風晃了一下，白色的花瓣上又沾了一滴水。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日本人。」
「嗯。」
「憲兵隊的。」
「你怎麼知道？」
「他的皮鞋是軍用品。鞋底比普通皮鞋厚，前掌的紋路是橫格，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落地，重心壓在腳掌外側。這種走路方式是長期穿軍靴養成的。他的外套是便裝，但他把袖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這是穿制服的習慣。還有——」方遠停了一下，「他進門的時候先看了我，再看小六，再看沈月，最後才看你。他在確認這間屋子裡誰的位置最重要。普通客人不會這麼做。」
我看了方遠一眼。「你觀察得很細。」
「我以前在閘北護院的時候，見過一些當兵的。他的氣質跟那些當兵的不一樣。那些當兵的走路的時候身體是松的，他是緊的。但他的緊不是緊張，是習慣。」
我把田中放在櫃檯上的銅板和法幣收進抽屜里。銅板是普通的銅板，法幣是普通的法幣，沒有任何標記。他把錢放在櫃檯上之前沒有數，說明他知道這壺黃酒值多少。他來之前知道北巷酒館的價格，或者他以前來過類似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田中又來了。
他還是那個時間——下午三點左右，酒館裡最安靜的時候。進門之後他照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一壺溫黃酒，不加姜。他坐了兩刻鐘，喝完酒之後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把酒錢放在檯面上，然後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他走之後小六從櫃檯側面站起來，走到窗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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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稍微重一些。不是瘸，是習慣。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那是練過刀的人。」
「你看出來了。」
「你以前跟我說過，看人先看腳，再看手。他的腳和手都有東西。」
第三天下午，田中再來的時候，他喝完酒之後沒有立刻走。他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把空壺推到桌角，然後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前兩天更長。然後他開口了：「掌柜的，你這間酒館開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
「之前在哪裡？」
「在別人的茶館裡跑堂。」
「為什麼換地方？」
「想自己開一間。」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把這個回答放進某個他正在拼湊的輪廓里。「你這間酒館的客人，什麼樣的人都有。」
「做小生意，誰來都是客。」
「有沒有不方便的客人？」
「沒有。進來就是喝酒的。」
他看著我，沒有追問。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酒錢放在櫃檯上，走了。他推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後頸和肩膀之間那一小塊衣領上，照出西服布料細密的紋路。
第四天下午，他沒有來。
第五天也沒有來。
第六天是五月九號，下午三點左右，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田中，是一個穿深灰短褂的中年人，面孔生，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重，左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他走到櫃檯前面，沒有坐下，也沒有看酒單。「田中先生讓我來傳句話。他說他明天下午想請你喝一杯。在你們的院子裡。他帶酒。」
「什麼時間？」
「下午三點。」
「行。」
來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推門的角度比普通人更小，門板幾乎無聲地合上了。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林北，他要來院子裡喝酒？」
「他明天下午來。」
「要不要叫方遠留在這裡？」
「不用。他來喝酒，不是來鬧事。方遠明天下午守在後門。老吳在前門。孫滿在院子裡修他的電線。周師傅不用出來。」
「那我呢？」
「你在櫃檯後面。倒酒、端酒。不用說話。」
第二天下午，田中準時來了。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深色西服，換了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袍，領口翻著，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這件衣服比之前的西服舊得多，袖口有一小塊褪色的痕跡，像是穿了很久。他進門之後沒有在堂屋裡停留，直接穿過櫃檯旁邊的側門，走進了後院。院子裡陽光正好，台階上鋪著一塊乾淨的舊布，上面擺著一隻酒壺和兩隻杯子。酒壺是他自己帶來的——一隻深褐色的陶壺，壺身上有細密的冰裂紋，看著有些年頭了。他把陶壺放在布上，在台階的一頭坐下來，然後把另一隻杯子推到台階的另一頭。
「坐。」
我在台階的另一頭坐下來。他把陶壺拿起來，先給我倒了一杯，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的顏色比黃酒深，偏琥珀色，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和焦糖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膝蓋上。
「這是沖繩的泡盛。」他說。「我以前在沖繩待過。後來調到上海。上海買不到泡盛，這是我托人從長崎帶過來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比黃酒烈，入喉的時候有一道清晰的熱線從喉嚨滑到胃裡，然後在腹腔里慢慢擴散開。酒的味道不甜，偏苦，苦之後有一絲極淡的回甘。
「好酒。」
他點了一下頭，把杯子放下。兩個人坐在台階上，中間隔著酒壺和兩隻杯子。院子裡很安靜，孫滿在後牆根底下蹲著纏電線，膠布撕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方遠在後門附近，靠著圍牆站著。沈月在廚房裡切菜，刀碰砧板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篤篤篤的，很輕。老吳在台階的另一頭，面前放著那碗水，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院子裡。
田中喝完第二杯之後，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泡桐樹。樹上正開著花，淺紫色的花簇掛了一樹，被風吹過的時候會落下來幾片，在地面上鋪成薄薄的一層。
「你這間酒館，跟別處不一樣。」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別處的酒館要麼太熱鬧，要麼太亂。你這裡安靜，但不冷清。來人辦事的辦事，喝酒的喝酒。你不問人做什麼，別人也不問你。」
「開酒館的，只管酒好不好。」
「嗯。」他把杯子在膝蓋上輕輕轉了一圈。「我來上海兩年了。以前住虹口，後來搬到法租界。我平時不太出門。但最近我聽說了一件事，有人說福煦路上有一間小酒館，從來不趕客人，也不問客人來歷。不管是哪邊的人，進來都有酒喝。這種事在上海很少見。」
「上海很大。什麼樣的人都有。」
「是。」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空杯放回布上。然後他把陶壺的蓋子打開，又倒了一杯，推到我的方向。「林掌柜，我今天請你喝酒，是想認個門。以後我來喝酒，你照常賣我酒就行。如果有別的客人問起來，你說我是一個普通的日本人，做點小生意，住在附近。」
「你本來就是客人。」
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比前幾次見面時多了一些東西——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確認。他在確認我有沒有聽懂他話里的意思。我聽懂了。他是一個日本憲兵隊的軍官，住在法租界，經常出入一間中國人開的小酒館。這件事本身就很敏感。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和行蹤。他今天穿舊棉袍來，帶自己的酒，坐在院子裡而不是堂屋裡——這些都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注意。
我端起他倒的那杯酒，喝了一口。「你以後來，就直接進後院。從後門。後門那條巷子晚上沒有人走。白天有個賣餛飩的攤子，但攤子離後門還有一段距離。」
他把杯子放下，點了點頭。「好。」
他在院子裡坐了大半個時辰。其間只說了幾句話——他說他以前在沖繩待過六年，調到上海之後不太習慣這裡的天氣。他說他喜歡吃餛飩，但虹口的餛飩攤大多是日本人開的，口味不太對。他還說他有一個女兒在東京，今年十六歲，跟著她母親住。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泡桐樹上，像在跟樹說話。我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我們沒有談任何關於工作、關於政治、關於戰爭的事情。只是一個日本人和一個中國人，坐在同一棵泡桐樹下面，喝同一壺酒。
他走的時候把陶壺留在了台階上。「留在這裡。下次我來，還能用。」
他站起來，把棉袍的下擺整理了一下，從後門走了。方遠在後門的暗處看著他離開，回來之後站在台階旁邊，沒有說話。孫滿把最後一段電線纏好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月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台階上的陶壺，然後縮回去了。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把那隻陶壺拿在手裡看了一遍。壺身上的冰裂紋很深，摸上去有細微的凹凸。壺底有一圈燒制時留下的墊痕，是手工陶器特有的印記。壺蓋內側刻著兩個很小的字，像是日文，我不認識，但筆畫很深，刻了很久。我把壺放回後院的台階上。明天田中還會來。後天也會。他可能每個星期來一兩次，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喝同一壺酒。他來喝酒，我陪他喝。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聽，但我不會主動問他任何事。他是什麼人、在憲兵隊裡做什麼、為什麼頻繁出入法租界，這些都不需要問。他願意來，就是他的選擇。我只需要把這間酒館的門開著，把後院的台階收拾乾淨，把杯子多備一隻。
利益這種東西，不像刀子，不能直接捅出去。它需要慢慢地養，像養一棵樹。每天澆一點水，曬一點太陽，等它的根扎進土裡，等它的枝伸到對面去。等它長到足夠大的時候，你可以在它的樹蔭下面坐下來，跟路過的人談事情。田中現在坐在我的院子裡喝酒。以後如果需要從他手裡撈人，這條路已經鋪下第一塊石頭了。
我把那隻陶壺放回台階上，轉身走進後屋。小六已經睡著了，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泡桐花在風裡落下來，輕輕地打在院牆的磚面上，極輕的，一下一下。
（第四十七章完）
沈月把兩張方桌擦了三遍，然後開始擦窗台。她把窗台上那兩隻草花盆端下來，用濕布把盆底的泥印擦乾淨，再重新擺回去。白色的那盆今天開了第二朵花，花瓣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紫。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用指尖把一片卷了邊的葉子輕輕撫平，然後站起來繼續擦窗框。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兩次。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法租界北段那一頁上描了一小段線。周師傅在後院修一把舊鎖，銼刀聲細細的，一下一下。孫滿蹲在後牆檢查電線，老吳坐在台階上喝水。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的白汽在安靜的空氣里慢慢升上去。
我坐在櫃檯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黃酒。
這不是工作。沒有信封，沒有紙條，沒有來點酒單的人。今天從開門到現在，只來了兩桌客人——一桌是老趙和他的工友，坐了小半個時辰就走了；另一桌是一個面生的中年人，點了一壺花茶，坐在窗口看了一會兒街面，然後也走了。現在整個酒館裡只有自己人。陽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櫃檯的木面照出一層暖光。我把杯里的黃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喝下去之後那股熱從胃裡慢慢泛上來，在胸口散成一小片松松的暖意。我靠在椅背上，聽著後院裡孫滿纏電線時膠布撕開的細小聲音，聽著小六翻冊頁的沙沙聲，聽著老吳把碗擱在台階上的輕輕一磕。
這種下午很少有。大部分時候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都在看紙條、分記錄、聽匯報、派人出去。今天什麼都沒有，沒有新的信封，沒有面生的客人，沒有人在門口站很久。酒館像一口正在慢慢沉澱的池子，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淡下去，底下的東西靜靜地落著。
我又喝了一口酒。杯底只剩下小半杯，酒液在杯壁邊上泛著一圈暗金色的光。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口。街面上陽光很好，梧桐葉子的影子一塊一塊鋪在路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晃。有一輛黃包車從東邊跑過去，車夫光著腳踩踏板，車上的乘客用一把黑布傘遮住臉。弄堂口賣餛飩的老秦還沒出攤，鍋台旁邊那塊地面還是空的。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一張被反覆撫平了的舊報紙。
然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中國人。他穿一件深色的便裝西服，灰色的，剪裁合體，面料看著不便宜，但穿在他身上顯得很隨意，沒有刻意打理過的痕跡。五十歲上下，頭髮灰白，向後梳，鬢角修得很整齊。臉瘦而方，顴骨略高，下頜線條利落。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從屋內掃過——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站在窗台旁邊，我在櫃檯後面。他把這些看過一遍之後才走進來，步子很穩，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輕響。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沒有看菜單，也沒有看酒單，只是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看了一會兒。他的手很大，指節粗長，指甲修剪得乾淨，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層厚繭，分布方式跟練過格鬥或者長期握刀的人相似。他的坐姿很放鬆，但後背沒有靠椅背，腰挺得很直。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士兵。
沈月走過去，站在桌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菜單放在桌面上，退後半步，等著。那個人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用中文開口了，聲音偏沉，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很均勻，像在說一種他練過很多遍的語言：「黃酒。溫的。不要姜。」
沈月點了一下頭，轉身去後廚了。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側臉。他坐在那裡，目光又落回窗外的街面上，看著梧桐葉子的影子在路面上慢慢移動。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在休息的人——一個不是因為工作而走進來的人，只是路過，想喝一杯。
沈月端了酒出來，放在他桌面上。壺是溫過的，壺嘴冒著細白的熱氣。她放好之後退回來。那個人伸手把壺拿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倒酒的動作不急不緩，壺嘴貼著杯沿，沒有灑出一滴。他把杯子端起來，先聞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很輕。
他在窗邊坐了很久。大約過了兩刻鐘，壺裡的酒喝完了大半。他放下杯子，抬起頭來，朝櫃檯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他站在櫃檯對面，比我高半個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他的眼珠顏色偏深，瞳孔里映著窗口透進來的光，像兩粒被水沖了很久的暗色玻璃珠子。
「掌柜的。」他開口了，還是中文，聲音比剛才在桌邊時低了一些。「酒不錯。」
「謝謝。」
「我姓田中。」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伸手，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住在附近。以後可能會常來。」
「歡迎。」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把酒錢放在櫃檯上——銅板和法幣分開放，數目正好，沒有多也沒有少。然後他轉身走了。他推門的時候動作很輕，門板合上之後只發出一聲極短的木料碰響。草花盆裡的花葉在他經過時被帶起的風晃了一下，白色的花瓣上又沾了一滴水。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日本人。」
「嗯。」
「憲兵隊的。」
「你怎麼知道？」
「他的皮鞋是軍用品。鞋底比普通皮鞋厚，前掌的紋路是橫格，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落地，重心壓在腳掌外側。這種走路方式是長期穿軍靴養成的。他的外套是便裝，但他把袖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這是穿制服的習慣。還有——」方遠停了一下，「他進門的時候先看了我，再看小六，再看沈月，最後才看你。他在確認這間屋子裡誰的位置最重要。普通客人不會這麼做。」
我看了方遠一眼。「你觀察得很細。」
「我以前在閘北護院的時候，見過一些當兵的。他的氣質跟那些當兵的不一樣。那些當兵的走路的時候身體是松的，他是緊的。但他的緊不是緊張，是習慣。」
我把田中放在櫃檯上的銅板和法幣收進抽屜里。銅板是普通的銅板，法幣是普通的法幣，沒有任何標記。他把錢放在櫃檯上之前沒有數，說明他知道這壺黃酒值多少。他來之前知道北巷酒館的價格，或者他以前來過類似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田中又來了。
他還是那個時間——下午三點左右，酒館裡最安靜的時候。進門之後他照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一壺溫黃酒，不加姜。他坐了兩刻鐘，喝完酒之後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把酒錢放在檯面上，然後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他走之後小六從櫃檯側面站起來，走到窗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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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稍微重一些。不是瘸，是習慣。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那是練過刀的人。」
「你看出來了。」
「你以前跟我說過，看人先看腳，再看手。他的腳和手都有東西。」
第三天下午，田中再來的時候，他喝完酒之後沒有立刻走。他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把空壺推到桌角，然後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前兩天更長。然後他開口了：「掌柜的，你這間酒館開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
「之前在哪裡？」
「在別人的茶館裡跑堂。」
「為什麼換地方？」
「想自己開一間。」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把這個回答放進某個他正在拼湊的輪廓里。「你這間酒館的客人，什麼樣的人都有。」
「做小生意，誰來都是客。」
「有沒有不方便的客人？」
「沒有。進來就是喝酒的。」
他看著我，沒有追問。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酒錢放在櫃檯上，走了。他推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後頸和肩膀之間那一小塊衣領上，照出西服布料細密的紋路。
第四天下午，他沒有來。
第五天也沒有來。
第六天是五月九號，下午三點左右，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田中，是一個穿深灰短褂的中年人，面孔生，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重，左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他走到櫃檯前面，沒有坐下，也沒有看酒單。「田中先生讓我來傳句話。他說他明天下午想請你喝一杯。在你們的院子裡。他帶酒。」
「什麼時間？」
「下午三點。」
「行。」
來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推門的角度比普通人更小，門板幾乎無聲地合上了。小六從櫃檯側面抬起頭來。「林北，他要來院子裡喝酒？」
「他明天下午來。」
「要不要叫方遠留在這裡？」
「不用。他來喝酒，不是來鬧事。方遠明天下午守在後門。老吳在前門。孫滿在院子裡修他的電線。周師傅不用出來。」
「那我呢？」
「你在櫃檯後面。倒酒、端酒。不用說話。」
第二天下午，田中準時來了。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深色西服，換了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袍，領口翻著，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這件衣服比之前的西服舊得多，袖口有一小塊褪色的痕跡，像是穿了很久。他進門之後沒有在堂屋裡停留，直接穿過櫃檯旁邊的側門，走進了後院。院子裡陽光正好，台階上鋪著一塊乾淨的舊布，上面擺著一隻酒壺和兩隻杯子。酒壺是他自己帶來的——一隻深褐色的陶壺，壺身上有細密的冰裂紋，看著有些年頭了。他把陶壺放在布上，在台階的一頭坐下來，然後把另一隻杯子推到台階的另一頭。
「坐。」
我在台階的另一頭坐下來。他把陶壺拿起來，先給我倒了一杯，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的顏色比黃酒深，偏琥珀色，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和焦糖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膝蓋上。
「這是沖繩的泡盛。」他說。「我以前在沖繩待過。後來調到上海。上海買不到泡盛，這是我托人從長崎帶過來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比黃酒烈，入喉的時候有一道清晰的熱線從喉嚨滑到胃裡，然後在腹腔里慢慢擴散開。酒的味道不甜，偏苦，苦之後有一絲極淡的回甘。
「好酒。」
他點了一下頭，把杯子放下。兩個人坐在台階上，中間隔著酒壺和兩隻杯子。院子裡很安靜，孫滿在後牆根底下蹲著纏電線，膠布撕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方遠在後門附近，靠著圍牆站著。沈月在廚房裡切菜，刀碰砧板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篤篤篤的，很輕。老吳在台階的另一頭，面前放著那碗水，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院子裡。
田中喝完第二杯之後，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泡桐樹。樹上正開著花，淺紫色的花簇掛了一樹，被風吹過的時候會落下來幾片，在地面上鋪成薄薄的一層。
「你這間酒館，跟別處不一樣。」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別處的酒館要麼太熱鬧，要麼太亂。你這裡安靜，但不冷清。來人辦事的辦事，喝酒的喝酒。你不問人做什麼，別人也不問你。」
「開酒館的，只管酒好不好。」
「嗯。」他把杯子在膝蓋上輕輕轉了一圈。「我來上海兩年了。以前住虹口，後來搬到法租界。我平時不太出門。但最近我聽說了一件事，有人說福煦路上有一間小酒館，從來不趕客人，也不問客人來歷。不管是哪邊的人，進來都有酒喝。這種事在上海很少見。」
「上海很大。什麼樣的人都有。」
「是。」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空杯放回布上。然後他把陶壺的蓋子打開，又倒了一杯，推到我的方向。「林掌柜，我今天請你喝酒，是想認個門。以後我來喝酒，你照常賣我酒就行。如果有別的客人問起來，你說我是一個普通的日本人，做點小生意，住在附近。」
「你本來就是客人。」
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比前幾次見面時多了一些東西——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確認。他在確認我有沒有聽懂他話里的意思。我聽懂了。他是一個日本憲兵隊的軍官，住在法租界，經常出入一間中國人開的小酒館。這件事本身就很敏感。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和行蹤。他今天穿舊棉袍來，帶自己的酒，坐在院子裡而不是堂屋裡——這些都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注意。
我端起他倒的那杯酒，喝了一口。「你以後來，就直接進後院。從後門。後門那條巷子晚上沒有人走。白天有個賣餛飩的攤子，但攤子離後門還有一段距離。」
他把杯子放下，點了點頭。「好。」
他在院子裡坐了大半個時辰。其間只說了幾句話——他說他以前在沖繩待過六年，調到上海之後不太習慣這裡的天氣。他說他喜歡吃餛飩，但虹口的餛飩攤大多是日本人開的，口味不太對。他還說他有一個女兒在東京，今年十六歲，跟著她母親住。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泡桐樹上，像在跟樹說話。我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我們沒有談任何關於工作、關於政治、關於戰爭的事情。只是一個日本人和一個中國人，坐在同一棵泡桐樹下面，喝同一壺酒。
他走的時候把陶壺留在了台階上。「留在這裡。下次我來，還能用。」
他站起來，把棉袍的下擺整理了一下，從後門走了。方遠在後門的暗處看著他離開，回來之後站在台階旁邊，沒有說話。孫滿把最後一段電線纏好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月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台階上的陶壺，然後縮回去了。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把那隻陶壺拿在手裡看了一遍。壺身上的冰裂紋很深，摸上去有細微的凹凸。壺底有一圈燒制時留下的墊痕，是手工陶器特有的印記。壺蓋內側刻著兩個很小的字，像是日文，我不認識，但筆畫很深，刻了很久。我把壺放回後院的台階上。明天田中還會來。後天也會。他可能每個星期來一兩次，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喝同一壺酒。他來喝酒，我陪他喝。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聽，但我不會主動問他任何事。他是什麼人、在憲兵隊裡做什麼、為什麼頻繁出入法租界，這些都不需要問。他願意來，就是他的選擇。我只需要把這間酒館的門開著，把後院的台階收拾乾淨，把杯子多備一隻。
利益這種東西，不像刀子，不能直接捅出去。它需要慢慢地養，像養一棵樹。每天澆一點水，曬一點太陽，等它的根扎進土裡，等它的枝伸到對面去。等它長到足夠大的時候，你可以在它的樹蔭下面坐下來，跟路過的人談事情。田中現在坐在我的院子裡喝酒。以後如果需要從他手裡撈人，這條路已經鋪下第一塊石頭了。
我把那隻陶壺放回台階上，轉身走進後屋。小六已經睡著了，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泡桐花在風裡落下來，輕輕地打在院牆的磚面上，極輕的，一下一下。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