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中人
酒單擺出來的第五天，來了第一個回頭客。
那天下午，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把福煦路整條街罩在一層灰白色的薄光里。酒館裡點著煤油燈，光焰在玻璃罩里穩穩地亮著，把櫃檯和酒罈的輪廓照出一圈暖黃色的邊緣。沈月蹲在櫃檯旁邊整理架子上的杯子，把每一隻都翻過來檢查了一遍杯底有沒有裂紋。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兩次。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虹口那一頁的邊角上補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周師傅在後院修另一把舊鎖，銼刀摩擦銅面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細細的，像一隻小蟲子在牆縫裡爬。孫滿蹲在酒館後牆的角落裡檢查上回換過的電線接頭，把膠布重新纏了一遍，纏完之後用指腹按了按，確認沒有鬆動。老吳坐在後院的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碗水，慢慢地喝，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其他人的位置。
酒館裡沒有客人。櫃檯面上擺著幾碟花生米和滷豆干，用紗罩蓋著。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的白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霧。一切都安靜而有序，像一台正在空轉的機器，齒輪咬合著，但還沒有帶上負載。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舊工裝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瘦長臉，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屋內的布局——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在後院方向，我在櫃檯後面。他把這些看過一遍之後才走到櫃檯前面，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的酒單。他上次來是三天前，點了一壺黃酒，留了一張紙條，問法租界那間印刷所的貨還在不在。他今天回來，還是那身舊工裝，袖口上沾著一塊沒洗掉的機油印，顏色比三天前更深了，像被反覆搓過但沒搓掉。
「還是黃酒。」他說。
我轉身從架子上取下黃酒罈，給他倒了一壺端過去。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壺身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酒壺的溫度，然後坐下來，把壺端到嘴邊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放下壺，開口了：「印刷所的事有人去看了。貨還在。搬到了霞飛路北段的一間倉庫。倉庫門口掛著一塊『永昌貨棧』的木牌，牌子不大，灰底黑字，釘在門框上方。搬貨的人是從後門走的，夜裡搬的。用了兩輛板車，來回了三趟。第一趟是十點左右，第二趟是十二點前後，第三趟是凌晨兩點左右。每趟間隔大約一個半鐘頭。」
「你確認了？」
「確認了。我蹲了兩個晚上。第一天晚上看見板車從後門出來，上面蓋著油布，油布底下有稜角，像箱子。板車由兩個人推著，一個在前面拉，一個在後面推。第二天晚上看見板車進了霞飛路北段那條巷子，東西卸在倉庫門口，有人接貨，接貨的是一個穿深色棉襖的胖子。貨卸完之後板車原路返回。」
「有人看著倉庫嗎？」
「白天有一個老頭坐在門口曬太陽，大概六十多歲，瘦小，穿一件舊棉襖。他坐在一張竹椅上，不怎麼動，偶爾起來走兩步。晚上鐵門鎖著。窗戶有鐵柵欄，但不是很粗，鏽得厲害，最下面那根柵欄的焊點斷了，用手能推動。我推了一下，鬆了大約兩寸。」
「倉庫周圍的地形？」
「倉庫在霞飛路北段的一條支弄里，弄堂口寬約四步，進去之後左側是一排民房的後牆，右側是倉庫的側牆。倉庫正門對著弄堂，後門通一條更窄的巷子。後巷的巷口有一根電線桿，杆上掛著一台變壓器。變壓器底下那一塊是視野盲區，從倉庫後門的窗戶看不到那個位置。」
「你以前做什麼的？」
「姓劉。劉阿四。以前在楊樹浦紗廠做保全工，管機器維修。後來廠子關了，在碼頭扛過包，也在南市一家五金行幫過工。現在沒有固定的活。」
「行。」他把那壺黃酒端起來喝完了，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面上。「這是倉庫的位置。我畫了個簡圖。後巷有電線桿，電桿上有變壓器。如果有人要從巷子進去，變壓器底下那一塊是視野盲區。另外，倉庫後門只有一道鎖，是掛鎖，鎖扣是鐵質的，固定在木門框上。木門框有些朽了，如果用力推，鎖扣有可能從木頭上脫落。」
我把紙收起來，從抽屜里數出四塊錢放在桌面上。他把錢收好，折好放進工裝內側的兜里。然後站起來，把空酒壺放在桌角，轉身推門走了。他走的時候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木料碰響。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
「剛才那個人，以前沒見過。」
「紗廠保全工。後來碼頭扛包。他在楊樹浦蹲了兩個晚上，把搬貨的路線和倉庫位置都記下來了。還畫了圖，標了變壓器位置和鎖扣的弱點。」
「他一個人幹的？」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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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派人去核實一下？」
「不用。他自己蹲出來的結果，畫圖的時候標了視野盲區和鎖扣的弱點。說明他看東西看得很細。如果用他，就信他。」
方遠沒有再問。他站在櫃檯旁邊，把那壺已經涼透的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他站了兩秒鐘之後轉身走回靠里的位置坐下來。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劉阿四留下的那張紙攤開看了一眼。簡圖畫得很粗，但該有的位置都標了——倉庫正門、後門、後巷、電線桿、變壓器、窗戶鐵柵欄的位置和朝向，還有鎖扣與木門框的連接方式。畫圖的線條不直，但比例大致對。一個保全工能畫出這種東西不奇怪，但一個扛包的能連續蹲兩個晚上、畫圖還知道標視野盲區和鎖扣的弱點，這個習慣不是碼頭能養出來的。我把紙折好收進抽屜里，跟之前那隻信封放在一起。
三天之後，第二個來用酒單的人出現了。
那天傍晚，天快要黑了，街面上的路燈還沒有亮起來。酒館裡坐著兩桌客人——靠窗那桌是一個穿灰長衫的老先生，點了一壺祁紅和一碟花生米，攤開一張報紙慢慢看；靠門那桌是兩個搬運工，要了一壺燒酒和一碟滷豆干，一邊喝一邊聊碼頭上新到的貨。沈月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行，給人續水、送小菜。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第三遍。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某一頁的邊角上畫了一個新的圓圈。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穿灰棉袍的中年人，約莫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臉型方正，顴骨上有一層薄薄的肉，把骨頭的稜角包住了一半。他進門之後沒有在桌邊坐下，直接走到櫃檯前面，看了看玻璃板底下的酒單。他看得很慢，目光從黃酒移到燒酒，又移到花雕，最後停在最下面那一行。他看完之後抬起頭來，聲音壓得很低：「燒酒一壺。」
我從架子上取下燒酒罈，給他倒了一壺端過去放在桌面上。他坐下來，把酒壺端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喝完之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開口了：「有人托我來問一樁事。虹口有一間紗廠，前陣子被日本人封了。廠里還有一批庫存沒有運走，堆在倉庫里。貨主想找人去看看那批貨還在不在。如果在，看看有沒有人守著。三天之內。」
「誰托你來的？」
「貨主本人。他不方便自己出面。」
「出多少？」
「先付一半，十塊。辦成了再付十塊。」
「留地址。」
他從內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放在桌面上，用酒杯壓住。喝完了那壺燒酒，站起來走了。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合上，帶進來一陣冷風，把煤油燈的焰心吹得歪了一下，然後又重新立正。
他走之後我把紙條收起來，看了一眼。地址寫的是虹口周家嘴路一間紗廠的倉庫。紙條上的字跡工整，筆畫均勻，像是用一支好筆寫的。我把紙條放在櫃檯上，把方遠叫過來。
「方遠，這次你去看。虹口周家嘴路。紗廠倉庫。三天之內確認那批貨還在不在，有沒有人守著。」
「一個人去？」
「帶孫滿去。孫滿以前在發電廠做過外線工，對廠房的結構和電路布局有概念。你們一起去，分開看。你看倉庫的門和窗，孫滿看電錶和線路。」
「好。」
孫滿從後牆的角落裡站起來，把工具收進布包里。「掌柜的，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上午。白天光線好，倉庫的窗戶能看清楚。你們分開走，不要一起進那條街。」
「好。」
第二天上午，方遠和孫滿一起出了門。他們走的時候沒有走前門，從後巷繞出去的。方遠往北，孫滿往東，兩個人分開走，在虹口碰頭。他們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方遠把外衣上落的灰拍了拍，站在櫃檯前面。
「倉庫在紗廠東側，一間獨立的鐵皮棚。鐵門掛著鎖，鎖是新的，銅色，沒生鏽。棚子外面堆了幾隻空油桶，油桶上的漆還是新的，像剛搬來不久。窗戶有兩個，都裝著鐵柵欄。其中一個窗戶的柵欄有一根是松的，用手能推動。棚子裡沒有亮燈，但能聽見裡面有人咳嗽。」
「有人守著？」
「有。棚子旁邊有一間小磚房，門虛掩著。磚房門口放著一把竹椅，椅子上有一件舊棉襖，應該是守夜的人坐在那裡穿的。我們去的時候是下午，守夜的人不在。但磚房門虛掩著，說明人就在附近。磚房的煙囪里冒了一縷煙，有人在裡面燒東西，可能是取暖，也可能是煮水。」
孫滿補充道：「那間倉庫的電線是從紗廠主線上接過來的，有一個獨立的小電錶掛在牆上。電錶在轉，轉得不快。裡面應該只有照明用電。但電錶旁邊有一根新接出來的線，銅芯比較粗，順著牆根往磚房方向走了。磚房裡可能有通信設備，或者充電的東西。那根線的絕緣層是新的，沒有老化痕跡，接的時間不長。」
「那批貨呢？在不在？」
「在。從窗戶柵欄的縫隙往裡看，能看見靠牆堆著一排木箱。箱子用油布蓋著，露出底下一截。看尺寸像紗廠的成品布。木箱的邊角上有印戳，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我把這個結果記下來。當天晚上，我把劉阿四和灰棉袍留下的兩張紙條放在一起看了一遍。法租界印刷所的貨搬到了霞飛路北段的倉庫。虹口紗廠的庫存堆在周家嘴路的鐵皮棚里。兩樁事都是「確認貨物在不在」的簡單任務，酬金都在十塊上下。但兩樁事都涉及被日本人查封或盯上的物資。一樁在法租界，一樁在虹口。一個是印刷設備，一個是紗廠成品布。
我把紙條收進抽屜里。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把地圖冊翻到虹口那一頁，用鉛筆在周家嘴路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他畫完之後沒有合上地圖冊，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林北，今天來了幾個人？」
「兩個。都是來確認貨物的。」
「他們沒有讓你自己的人去？」
「劉阿四和方遠、孫滿去的。劉阿四是外面接活的人。方遠和孫滿去的是虹口那樁。」
「那以後如果再來更多的人，是不是都讓外面的人去接？」
「看是什麼活。簡單的，外面的人接。複雜的，自己人做。」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鉛筆放在桌面上。「那我們這裡，以後是不是就變成一個發活的地方？別人來發活，外面的人來接活，中間由你決定誰接哪一樁。」
「差不多。」
「那你自己還做不做？」
「做。但只做那些外面的人做不了的。」
他點了點頭，把地圖冊合上放回抽屜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再多問。但他已經在腦子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酒館從「自己人做事」變成「自己人接活、外面人做事」，中間那一層就是林北。來的人只能看到酒單，外面接活的人只能看到任務的大致內容，中間的調度和篩選由林北完成。來的人不知道誰接了活，接活的人不知道活是從哪裡來的。中間的篩選、分配、驗證、結算，全部由一個人經手。這個位置以前不存在——在洪門裡，是堂主分配任務給手下。在軍統里，是站長分配任務給組員。但北巷酒館不站任何一邊，來的人不加入任何組織，接活的人也不加入。所有人都只是經過這間酒館，從一張酒單上點一杯酒，然後離開。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把今天收到的兩張紙條重新看了一遍。法租界印刷所和虹口紗廠倉庫，兩樁事都沒有交叉。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貨是從被日本人盯上的地方搬出來的。誰在搬這些貨？搬出來的貨去了哪裡？委託確認貨物狀態的人，是貨主本人，還是另有人雇他來確認？
我把紙條收好，放進暗格里。然後站起來吹滅了煤油燈。黑暗中，月光從後窗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把空酒杯的杯沿映成一道道細長的銀白色弧線。方遠從後院走進來，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明天可能還有人來。」
「來就接著。」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回了柴房。周師傅在後院把最後一把鎖修好了，銼刀的聲音停下來，院子裡只剩下夜風穿過圍牆縫隙的聲響。孫滿蹲在後牆下面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進布包里，銅絲和膠布分開放，然後拉緊袋口。老吳從台階上站起來，把碗端回廚房，經過後門的時候伸手按了一下門框內側的鐵條，確認它沒有鬆動。
我走進後屋，在床沿上坐下來。小六已經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睡著了。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有新的人推門進來。有人點黃酒，有人點燒酒。有人問印刷所，有人問紗廠。酒單上的四種酒擺在架子上，來的人按需點，接活的人按單接。北巷酒館正在從一間喝酒的地方變成一張桌面——來的人把需求放在桌面上，接活的人從桌面上把需求拿走。桌面不會說話，桌面只是等著。
（第四十一章完）
那天下午，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把福煦路整條街罩在一層灰白色的薄光里。酒館裡點著煤油燈，光焰在玻璃罩里穩穩地亮著，把櫃檯和酒罈的輪廓照出一圈暖黃色的邊緣。沈月蹲在櫃檯旁邊整理架子上的杯子，把每一隻都翻過來檢查了一遍杯底有沒有裂紋。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兩次。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虹口那一頁的邊角上補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周師傅在後院修另一把舊鎖，銼刀摩擦銅面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細細的，像一隻小蟲子在牆縫裡爬。孫滿蹲在酒館後牆的角落裡檢查上回換過的電線接頭，把膠布重新纏了一遍，纏完之後用指腹按了按，確認沒有鬆動。老吳坐在後院的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碗水，慢慢地喝，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其他人的位置。
酒館裡沒有客人。櫃檯面上擺著幾碟花生米和滷豆干，用紗罩蓋著。爐子上的鐵皮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壺嘴的白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霧。一切都安靜而有序，像一台正在空轉的機器，齒輪咬合著，但還沒有帶上負載。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舊工裝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瘦長臉，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屋內的布局——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在後院方向，我在櫃檯後面。他把這些看過一遍之後才走到櫃檯前面，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的酒單。他上次來是三天前，點了一壺黃酒，留了一張紙條，問法租界那間印刷所的貨還在不在。他今天回來，還是那身舊工裝，袖口上沾著一塊沒洗掉的機油印，顏色比三天前更深了，像被反覆搓過但沒搓掉。
「還是黃酒。」他說。
我轉身從架子上取下黃酒罈，給他倒了一壺端過去。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壺身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酒壺的溫度，然後坐下來，把壺端到嘴邊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放下壺，開口了：「印刷所的事有人去看了。貨還在。搬到了霞飛路北段的一間倉庫。倉庫門口掛著一塊『永昌貨棧』的木牌，牌子不大，灰底黑字，釘在門框上方。搬貨的人是從後門走的，夜裡搬的。用了兩輛板車，來回了三趟。第一趟是十點左右，第二趟是十二點前後，第三趟是凌晨兩點左右。每趟間隔大約一個半鐘頭。」
「你確認了？」
「確認了。我蹲了兩個晚上。第一天晚上看見板車從後門出來，上面蓋著油布，油布底下有稜角，像箱子。板車由兩個人推著，一個在前面拉，一個在後面推。第二天晚上看見板車進了霞飛路北段那條巷子，東西卸在倉庫門口，有人接貨，接貨的是一個穿深色棉襖的胖子。貨卸完之後板車原路返回。」
「有人看著倉庫嗎？」
「白天有一個老頭坐在門口曬太陽，大概六十多歲，瘦小，穿一件舊棉襖。他坐在一張竹椅上，不怎麼動，偶爾起來走兩步。晚上鐵門鎖著。窗戶有鐵柵欄，但不是很粗，鏽得厲害，最下面那根柵欄的焊點斷了，用手能推動。我推了一下，鬆了大約兩寸。」
「倉庫周圍的地形？」
「倉庫在霞飛路北段的一條支弄里，弄堂口寬約四步，進去之後左側是一排民房的後牆，右側是倉庫的側牆。倉庫正門對著弄堂，後門通一條更窄的巷子。後巷的巷口有一根電線桿，杆上掛著一台變壓器。變壓器底下那一塊是視野盲區，從倉庫後門的窗戶看不到那個位置。」
「你以前做什麼的？」
「姓劉。劉阿四。以前在楊樹浦紗廠做保全工，管機器維修。後來廠子關了，在碼頭扛過包，也在南市一家五金行幫過工。現在沒有固定的活。」
「行。」他把那壺黃酒端起來喝完了，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面上。「這是倉庫的位置。我畫了個簡圖。後巷有電線桿，電桿上有變壓器。如果有人要從巷子進去，變壓器底下那一塊是視野盲區。另外，倉庫後門只有一道鎖，是掛鎖，鎖扣是鐵質的，固定在木門框上。木門框有些朽了，如果用力推，鎖扣有可能從木頭上脫落。」
我把紙收起來，從抽屜里數出四塊錢放在桌面上。他把錢收好，折好放進工裝內側的兜里。然後站起來，把空酒壺放在桌角，轉身推門走了。他走的時候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木料碰響。
他走之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
「剛才那個人，以前沒見過。」
「紗廠保全工。後來碼頭扛包。他在楊樹浦蹲了兩個晚上，把搬貨的路線和倉庫位置都記下來了。還畫了圖，標了變壓器位置和鎖扣的弱點。」
「他一個人幹的？」
「一個人。」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
「要不要派人去核實一下？」
「不用。他自己蹲出來的結果，畫圖的時候標了視野盲區和鎖扣的弱點。說明他看東西看得很細。如果用他，就信他。」
方遠沒有再問。他站在櫃檯旁邊，把那壺已經涼透的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他站了兩秒鐘之後轉身走回靠里的位置坐下來。
我坐在櫃檯後面，把劉阿四留下的那張紙攤開看了一眼。簡圖畫得很粗，但該有的位置都標了——倉庫正門、後門、後巷、電線桿、變壓器、窗戶鐵柵欄的位置和朝向，還有鎖扣與木門框的連接方式。畫圖的線條不直，但比例大致對。一個保全工能畫出這種東西不奇怪，但一個扛包的能連續蹲兩個晚上、畫圖還知道標視野盲區和鎖扣的弱點，這個習慣不是碼頭能養出來的。我把紙折好收進抽屜里，跟之前那隻信封放在一起。
三天之後，第二個來用酒單的人出現了。
那天傍晚，天快要黑了，街面上的路燈還沒有亮起來。酒館裡坐著兩桌客人——靠窗那桌是一個穿灰長衫的老先生，點了一壺祁紅和一碟花生米，攤開一張報紙慢慢看；靠門那桌是兩個搬運工，要了一壺燒酒和一碟滷豆干，一邊喝一邊聊碼頭上新到的貨。沈月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行，給人續水、送小菜。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的白水已經續了第三遍。小六蹲在櫃檯側面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在某一頁的邊角上畫了一個新的圓圈。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穿灰棉袍的中年人，約莫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臉型方正，顴骨上有一層薄薄的肉，把骨頭的稜角包住了一半。他進門之後沒有在桌邊坐下，直接走到櫃檯前面，看了看玻璃板底下的酒單。他看得很慢，目光從黃酒移到燒酒，又移到花雕，最後停在最下面那一行。他看完之後抬起頭來，聲音壓得很低：「燒酒一壺。」
我從架子上取下燒酒罈，給他倒了一壺端過去放在桌面上。他坐下來，把酒壺端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喝完之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開口了：「有人托我來問一樁事。虹口有一間紗廠，前陣子被日本人封了。廠里還有一批庫存沒有運走，堆在倉庫里。貨主想找人去看看那批貨還在不在。如果在，看看有沒有人守著。三天之內。」
「誰托你來的？」
「貨主本人。他不方便自己出面。」
「出多少？」
「先付一半，十塊。辦成了再付十塊。」
「留地址。」
他從內袋裡摸出一張紙條放在桌面上，用酒杯壓住。喝完了那壺燒酒，站起來走了。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合上，帶進來一陣冷風，把煤油燈的焰心吹得歪了一下，然後又重新立正。
他走之後我把紙條收起來，看了一眼。地址寫的是虹口周家嘴路一間紗廠的倉庫。紙條上的字跡工整，筆畫均勻，像是用一支好筆寫的。我把紙條放在櫃檯上，把方遠叫過來。
「方遠，這次你去看。虹口周家嘴路。紗廠倉庫。三天之內確認那批貨還在不在，有沒有人守著。」
「一個人去？」
「帶孫滿去。孫滿以前在發電廠做過外線工，對廠房的結構和電路布局有概念。你們一起去，分開看。你看倉庫的門和窗，孫滿看電錶和線路。」
「好。」
孫滿從後牆的角落裡站起來，把工具收進布包里。「掌柜的，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上午。白天光線好，倉庫的窗戶能看清楚。你們分開走，不要一起進那條街。」
「好。」
第二天上午，方遠和孫滿一起出了門。他們走的時候沒有走前門，從後巷繞出去的。方遠往北，孫滿往東，兩個人分開走，在虹口碰頭。他們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方遠把外衣上落的灰拍了拍，站在櫃檯前面。
「倉庫在紗廠東側，一間獨立的鐵皮棚。鐵門掛著鎖，鎖是新的，銅色，沒生鏽。棚子外面堆了幾隻空油桶，油桶上的漆還是新的，像剛搬來不久。窗戶有兩個，都裝著鐵柵欄。其中一個窗戶的柵欄有一根是松的，用手能推動。棚子裡沒有亮燈，但能聽見裡面有人咳嗽。」
「有人守著？」
「有。棚子旁邊有一間小磚房，門虛掩著。磚房門口放著一把竹椅，椅子上有一件舊棉襖，應該是守夜的人坐在那裡穿的。我們去的時候是下午，守夜的人不在。但磚房門虛掩著，說明人就在附近。磚房的煙囪里冒了一縷煙，有人在裡面燒東西，可能是取暖，也可能是煮水。」
孫滿補充道：「那間倉庫的電線是從紗廠主線上接過來的，有一個獨立的小電錶掛在牆上。電錶在轉，轉得不快。裡面應該只有照明用電。但電錶旁邊有一根新接出來的線，銅芯比較粗，順著牆根往磚房方向走了。磚房裡可能有通信設備，或者充電的東西。那根線的絕緣層是新的，沒有老化痕跡，接的時間不長。」
「那批貨呢？在不在？」
「在。從窗戶柵欄的縫隙往裡看，能看見靠牆堆著一排木箱。箱子用油布蓋著，露出底下一截。看尺寸像紗廠的成品布。木箱的邊角上有印戳，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我把這個結果記下來。當天晚上，我把劉阿四和灰棉袍留下的兩張紙條放在一起看了一遍。法租界印刷所的貨搬到了霞飛路北段的倉庫。虹口紗廠的庫存堆在周家嘴路的鐵皮棚里。兩樁事都是「確認貨物在不在」的簡單任務，酬金都在十塊上下。但兩樁事都涉及被日本人查封或盯上的物資。一樁在法租界，一樁在虹口。一個是印刷設備，一個是紗廠成品布。
我把紙條收進抽屜里。小六坐在櫃檯側面的矮凳上，把地圖冊翻到虹口那一頁，用鉛筆在周家嘴路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他畫完之後沒有合上地圖冊，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林北，今天來了幾個人？」
「兩個。都是來確認貨物的。」
「他們沒有讓你自己的人去？」
「劉阿四和方遠、孫滿去的。劉阿四是外面接活的人。方遠和孫滿去的是虹口那樁。」
「那以後如果再來更多的人，是不是都讓外面的人去接？」
「看是什麼活。簡單的，外面的人接。複雜的，自己人做。」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鉛筆放在桌面上。「那我們這裡，以後是不是就變成一個發活的地方？別人來發活，外面的人來接活，中間由你決定誰接哪一樁。」
「差不多。」
「那你自己還做不做？」
「做。但只做那些外面的人做不了的。」
他點了點頭，把地圖冊合上放回抽屜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再多問。但他已經在腦子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酒館從「自己人做事」變成「自己人接活、外面人做事」，中間那一層就是林北。來的人只能看到酒單，外面接活的人只能看到任務的大致內容，中間的調度和篩選由林北完成。來的人不知道誰接了活，接活的人不知道活是從哪裡來的。中間的篩選、分配、驗證、結算，全部由一個人經手。這個位置以前不存在——在洪門裡，是堂主分配任務給手下。在軍統里，是站長分配任務給組員。但北巷酒館不站任何一邊，來的人不加入任何組織，接活的人也不加入。所有人都只是經過這間酒館，從一張酒單上點一杯酒，然後離開。
那天夜裡，打烊之後，我坐在櫃檯後面，把今天收到的兩張紙條重新看了一遍。法租界印刷所和虹口紗廠倉庫，兩樁事都沒有交叉。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貨是從被日本人盯上的地方搬出來的。誰在搬這些貨？搬出來的貨去了哪裡？委託確認貨物狀態的人，是貨主本人，還是另有人雇他來確認？
我把紙條收好，放進暗格里。然後站起來吹滅了煤油燈。黑暗中，月光從後窗透進來，落在櫃檯表面，把空酒杯的杯沿映成一道道細長的銀白色弧線。方遠從後院走進來，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明天可能還有人來。」
「來就接著。」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回了柴房。周師傅在後院把最後一把鎖修好了，銼刀的聲音停下來，院子裡只剩下夜風穿過圍牆縫隙的聲響。孫滿蹲在後牆下面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收進布包里，銅絲和膠布分開放，然後拉緊袋口。老吳從台階上站起來，把碗端回廚房，經過後門的時候伸手按了一下門框內側的鐵條，確認它沒有鬆動。
我走進後屋，在床沿上坐下來。小六已經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睡著了。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有新的人推門進來。有人點黃酒，有人點燒酒。有人問印刷所，有人問紗廠。酒單上的四種酒擺在架子上，來的人按需點，接活的人按單接。北巷酒館正在從一間喝酒的地方變成一張桌面——來的人把需求放在桌面上，接活的人從桌面上把需求拿走。桌面不會說話，桌面只是等著。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