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交匯
秦學文那筆活結了之後的三天，酒館照常開門。
沈月燒爐子、擺杯子、擦櫃檯。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續了又續。小六翻地圖冊，周師傅修鎖，孫滿查電線，老吳看人。我在櫃檯後面擦杯子，來客了端酒，客走了收桌。日子像一碗被慢慢攪動的粥，表面看上去均勻，但底下總有些東西在微微翻動。
變化是從第三天下午開始的。
那天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目光照例落在門口方向。快到三點的時候，他忽然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門口那個人，今天第三次了。昨天下午來過兩次，今天上午來過一次。每次都是從東邊走過來，在斜對面的電線桿底下站一會兒，然後往南走。」
「穿什麼？」
「灰短褂，舊帽子。個子中等，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稍微重一點。」
「他現在還在？」
「剛走。往南邊去了。」
我放下手裡的杯子，走到窗口看了一眼。街面上人來人往，那個灰短褂已經混進人流里看不見了。我站了一會兒，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我把方遠和老吳叫到櫃檯前面。小六坐在旁邊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
「那個灰短褂，方遠，你明天在門口守著。他再來的時候，你從後門出去，繞到他後面，看他走到哪裡去。不用跟太近，看他拐了幾個彎，最後進了哪條街或者哪棟樓就行。」
「好。」
「老吳，你留意一下他站的那個位置。斜對面那根電線桿，從那個角度能看見酒館的哪幾扇門窗。」
老吳想了一下。「那個位置能看見前門和靠窗那面牆。後門看不見。側牆也看不見。」
「說明他在看前門和靠窗的位置。前門是進出的人，靠窗是我們坐在大堂里的人。」
「對。」
「那他為什麼要看靠窗的位置？」
「因為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櫃檯。」老吳說。「櫃檯後面是你。他在確認你每天在不在。」
第二天下午，灰短褂又來了。方遠從後門繞出去，在巷口等了大約一分鐘，看見他從東邊走過來，站在斜對面那根電線桿底下。他站了大約三分鐘，目光在前門和靠窗之間來回移動，然後往南走了。方遠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二十步的距離。灰短褂走了一段之後拐進巨鹿路，從巨鹿路穿到馬斯南路，最後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門前停下來。他掏鑰匙開門進去了。方遠站在街角看了一會兒，記下了門牌號和樓房的特徵，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酒館的時候他站在櫃檯前面，把結果匯報了一遍：「巨鹿路南段，一百四十七號。三層樓，灰磚外牆，一樓是車庫，二樓和三樓住人。門口有一盞路燈，燈泡是亮的。他進去之後二樓靠左邊那扇窗亮了燈。」
「那棟樓跟宋懷安之前傳話的老位置隔多遠？」
「那條巷口走過去大約要五分鐘。」
「你回來的時候有人跟著你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
「沒有。我繞了兩條巷子。」
我把這個信息放進腦子裡。灰短褂進了巨鹿路一百四十七號。那棟樓離宋懷安傳話的老位置不遠。同一條街上，兩個位置之間隔著五分鐘的步行距離。這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第二天上午，宋懷安來了。
他這次沒有穿之前的深藍長衫，換了一件灰褐色的舊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進門之後他沒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直接走到櫃檯前面，兩隻手擱在檯面上。「林掌柜，秦學文那筆活結了，錢也結了。我想跟你說件事。」
「你說。」
「我接下來可能要離開上海一段時間。回天津。如果有事，我會托人傳話。」
「什麼事？」
「天津那邊有些麻煩要處理。上海這邊的攤子先放著。你這邊如果還有活，可以繼續做。做完了記在帳上，等我回來一起算。」
「行。」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隻信封放在檯面上。「這是一點意思。上次的尾款算清了，這是額外的。你收著。」
我沒有立刻接。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林掌柜，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上海這個地方，做我們這種營生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是從北邊來的，有些是從南邊來的。他們不一定都像我這樣跟你先談再動手。你現在的名聲在外頭有些傳開了。有人把你說成是『上海灘最乾淨的一把刀』。」
「誰傳的？」
「不知道。但這種話傳開了，有人會好奇，有人會試探。你這裡最近有沒有什麼面生的人來過？」
我想了一下。灰短褂。三天來了四次。站在斜對面看前門和靠窗的位置。
「有。」
「什麼樣的？」
「穿灰短褂，舊帽子，個子中等。在斜對面站一會兒就走。」
宋懷安聽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擱在檯面上的手指收了一下。「這個人我可能知道。他是天津那邊下來的，比我晚一批。他以前在天津給日本人做過事，後來日本人在天津換了一批人，他待不下去了，跑到上海來。他手裡有一些舊關係，現在到處找活干。他來找你，可能是想確認你在不在，也可能是想摸你的底。」
「他想幹什麼？」
「不知道。但這個人不太守規矩。他在天津的時候做過一件不地道的事——把給他介紹活的人的行蹤報給了日本憲兵隊。後來那個人被抓了，他拿了賞錢。這件事在天津圈子裡傳開了，沒人再敢用他。」
「他現在在上海做什麼？」
「什麼都做。替人盯梢、遞話、傳信。只要給錢。他盯你，可能是有人雇他，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在摸底。不管是哪種，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他叫什麼？」
「不知道真名。圈子裡叫他『灰雀』。因為他穿灰短褂，到處飛，到處落。」
宋懷安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這個你收著。算是提醒費。」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林掌柜，還有一件事。我這次回天津，不一定能很快回來。如果有人在我不在的時候來北巷酒館找你，說跟我有關係——你不要信。」
「為什麼？」
「因為我在上海只認識你一個。我沒有介紹過任何人來找你。」
他走了。門在他身後合上。我站在櫃檯後面，把那隻信封拿起來掂了掂，不重，裡面是幾張紙幣。我收進抽屜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灰雀。巨鹿路一百四十七號。」
「嗯。」
「要不要我去看看那棟樓？」
「明天白天。看那棟樓里進出的都是什麼人。不要靠太近，也不要進那條街。從巨鹿路南段的路口看就行。」
「好。」
那天下午，王京生來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上一次見他是正月之前，在餛飩攤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大衣，領子豎著，帽檐壓得比平時更低。他進門之後沒有往裡面走，只是站在門邊的位置，目光在酒館裡掃了一圈——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在後院方向，老吳在後院的台階上坐著。他把這些看過一遍之後才走到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沈東來的名單上面收到了。重慶那邊很重視。名單里有一個人名被標註了——『此人仍在活動』。」
「哪個名字？」
「你在秦學文的帳冊里也看到過。同一個名字，出現在兩份不同的記錄里。你在百樂門和洪門的時候沒有跟這個人正面接觸過，但這個人在上海活動的時間比你長得多。他從一九三五年開始就在替各方做帳目整理。洪門、軍統、日本人，都跟他有過來往。他本身不站任何一邊，但他手裡握著所有人的把柄。」
「你們要動他？」
「你們想讓我盯他。」
「你離他最近。他每周三晚上會去百樂門跳舞。在百樂門，你有很多熟人。」
「我已經不在百樂門了。」
「但你認識裡面的人。老何還在。小陸還在。馬三也在。你只需要找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一坐，看一看。」
「這個人叫什麼？」
王京生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片放在櫃檯上。「名字寫在裡面。別打開看。記住了就行。」
我拿起紙片，隔著紙面用手指碾了一下，沒有打開。「多久？」
「先盯三周。每周三晚上。把他坐的位置、跟誰說話、幾點進幾點出記清楚就行。其他的不用做。」
「行。」
他把帽檐又壓低了一點，轉身推門走了。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我把紙片收進內袋，走進後屋，關上門，才把紙片打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個名字。我把那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然後把紙片放在煤油燈的火苗上。紙頁捲曲、發黑、塌縮成灰燼。
我走回櫃檯後面坐下來。方遠看著我，沒有問。小六翻地圖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老吳在後院的台階上喝完最後一口水，站起來把碗端回廚房。
那天傍晚，方遠從巨鹿路南段回來，在櫃檯前面站定。「一百四十七號。灰磚樓。一樓車庫的門開著，裡面停了一輛舊轎車。二樓左邊那扇窗亮著燈。進出的人不多，我在路口站了大約兩刻鐘，看見三個人從樓里出來——一個穿深灰棉袍的，一個拎著皮包的，還有一個年輕女人。三個人出來之後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那個穿灰短褂的呢？」
「沒有出現。」
「明天再去。看同一個位置。」
「好。」
他轉身回了後院。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王京生的話和宋懷安的話放在一起。宋懷安說灰雀在天津做過不地道的事，把介紹人的行蹤報給了日本憲兵隊。王京生說那個同時出現在兩份名單上的人從一九三五年就開始替各方做帳目整理。灰雀在巨鹿路一百四十七號進出。宋懷安在上海只認識我一個，沒有介紹過任何人來北巷酒館。灰雀卻來了。
我站起來吹滅煤油燈。黑暗中，小六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把右手伸到窗口方向。月光落在手背那道彎月形的疤上，安靜地停著。
明天方遠還要去巨鹿路南段。後天是周三，我要去百樂門坐一坐。灰雀的底細還沒有摸清，宋懷安已經回了天津。三條線正在慢慢靠近，但還沒有交叉。我能感覺到它們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枝丫在風裡輕輕磕著牆壁，極輕的，一下一下。
（第三十九章完）
沈月燒爐子、擺杯子、擦櫃檯。方遠坐在靠里那張桌子旁邊，面前的白水續了又續。小六翻地圖冊，周師傅修鎖，孫滿查電線，老吳看人。我在櫃檯後面擦杯子，來客了端酒，客走了收桌。日子像一碗被慢慢攪動的粥，表面看上去均勻，但底下總有些東西在微微翻動。
變化是從第三天下午開始的。
那天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上，目光照例落在門口方向。快到三點的時候，他忽然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門口那個人，今天第三次了。昨天下午來過兩次，今天上午來過一次。每次都是從東邊走過來，在斜對面的電線桿底下站一會兒，然後往南走。」
「穿什麼？」
「灰短褂，舊帽子。個子中等，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稍微重一點。」
「他現在還在？」
「剛走。往南邊去了。」
我放下手裡的杯子，走到窗口看了一眼。街面上人來人往，那個灰短褂已經混進人流里看不見了。我站了一會兒，回到櫃檯後面坐下來。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我把方遠和老吳叫到櫃檯前面。小六坐在旁邊翻地圖冊，鉛筆夾在指間。
「那個灰短褂，方遠，你明天在門口守著。他再來的時候，你從後門出去，繞到他後面，看他走到哪裡去。不用跟太近，看他拐了幾個彎，最後進了哪條街或者哪棟樓就行。」
「好。」
「老吳，你留意一下他站的那個位置。斜對面那根電線桿，從那個角度能看見酒館的哪幾扇門窗。」
老吳想了一下。「那個位置能看見前門和靠窗那面牆。後門看不見。側牆也看不見。」
「說明他在看前門和靠窗的位置。前門是進出的人，靠窗是我們坐在大堂里的人。」
「對。」
「那他為什麼要看靠窗的位置？」
「因為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櫃檯。」老吳說。「櫃檯後面是你。他在確認你每天在不在。」
第二天下午，灰短褂又來了。方遠從後門繞出去，在巷口等了大約一分鐘，看見他從東邊走過來，站在斜對面那根電線桿底下。他站了大約三分鐘，目光在前門和靠窗之間來回移動，然後往南走了。方遠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二十步的距離。灰短褂走了一段之後拐進巨鹿路，從巨鹿路穿到馬斯南路，最後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門前停下來。他掏鑰匙開門進去了。方遠站在街角看了一會兒，記下了門牌號和樓房的特徵，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酒館的時候他站在櫃檯前面，把結果匯報了一遍：「巨鹿路南段，一百四十七號。三層樓，灰磚外牆，一樓是車庫，二樓和三樓住人。門口有一盞路燈，燈泡是亮的。他進去之後二樓靠左邊那扇窗亮了燈。」
「那棟樓跟宋懷安之前傳話的老位置隔多遠？」
「那條巷口走過去大約要五分鐘。」
「你回來的時候有人跟著你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
「沒有。我繞了兩條巷子。」
我把這個信息放進腦子裡。灰短褂進了巨鹿路一百四十七號。那棟樓離宋懷安傳話的老位置不遠。同一條街上，兩個位置之間隔著五分鐘的步行距離。這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第二天上午，宋懷安來了。
他這次沒有穿之前的深藍長衫，換了一件灰褐色的舊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進門之後他沒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直接走到櫃檯前面，兩隻手擱在檯面上。「林掌柜，秦學文那筆活結了，錢也結了。我想跟你說件事。」
「你說。」
「我接下來可能要離開上海一段時間。回天津。如果有事，我會托人傳話。」
「什麼事？」
「天津那邊有些麻煩要處理。上海這邊的攤子先放著。你這邊如果還有活，可以繼續做。做完了記在帳上，等我回來一起算。」
「行。」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隻信封放在檯面上。「這是一點意思。上次的尾款算清了，這是額外的。你收著。」
我沒有立刻接。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林掌柜，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上海這個地方，做我們這種營生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是從北邊來的，有些是從南邊來的。他們不一定都像我這樣跟你先談再動手。你現在的名聲在外頭有些傳開了。有人把你說成是『上海灘最乾淨的一把刀』。」
「誰傳的？」
「不知道。但這種話傳開了，有人會好奇，有人會試探。你這裡最近有沒有什麼面生的人來過？」
我想了一下。灰短褂。三天來了四次。站在斜對面看前門和靠窗的位置。
「有。」
「什麼樣的？」
「穿灰短褂，舊帽子，個子中等。在斜對面站一會兒就走。」
宋懷安聽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擱在檯面上的手指收了一下。「這個人我可能知道。他是天津那邊下來的，比我晚一批。他以前在天津給日本人做過事，後來日本人在天津換了一批人，他待不下去了，跑到上海來。他手裡有一些舊關係，現在到處找活干。他來找你，可能是想確認你在不在，也可能是想摸你的底。」
「他想幹什麼？」
「不知道。但這個人不太守規矩。他在天津的時候做過一件不地道的事——把給他介紹活的人的行蹤報給了日本憲兵隊。後來那個人被抓了，他拿了賞錢。這件事在天津圈子裡傳開了，沒人再敢用他。」
「他現在在上海做什麼？」
「什麼都做。替人盯梢、遞話、傳信。只要給錢。他盯你，可能是有人雇他，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在摸底。不管是哪種，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他叫什麼？」
「不知道真名。圈子裡叫他『灰雀』。因為他穿灰短褂，到處飛，到處落。」
宋懷安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這個你收著。算是提醒費。」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林掌柜，還有一件事。我這次回天津，不一定能很快回來。如果有人在我不在的時候來北巷酒館找你，說跟我有關係——你不要信。」
「為什麼？」
「因為我在上海只認識你一個。我沒有介紹過任何人來找你。」
他走了。門在他身後合上。我站在櫃檯後面，把那隻信封拿起來掂了掂，不重，裡面是幾張紙幣。我收進抽屜里。方遠從靠里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灰雀。巨鹿路一百四十七號。」
「嗯。」
「要不要我去看看那棟樓？」
「明天白天。看那棟樓里進出的都是什麼人。不要靠太近，也不要進那條街。從巨鹿路南段的路口看就行。」
「好。」
那天下午，王京生來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上一次見他是正月之前，在餛飩攤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大衣，領子豎著，帽檐壓得比平時更低。他進門之後沒有往裡面走，只是站在門邊的位置，目光在酒館裡掃了一圈——方遠坐在靠里的位置，小六蹲在櫃檯側面，沈月在後院方向，老吳在後院的台階上坐著。他把這些看過一遍之後才走到櫃檯前面，聲音壓得很低：「沈東來的名單上面收到了。重慶那邊很重視。名單里有一個人名被標註了——『此人仍在活動』。」
「哪個名字？」
「你在秦學文的帳冊里也看到過。同一個名字，出現在兩份不同的記錄里。你在百樂門和洪門的時候沒有跟這個人正面接觸過，但這個人在上海活動的時間比你長得多。他從一九三五年開始就在替各方做帳目整理。洪門、軍統、日本人，都跟他有過來往。他本身不站任何一邊，但他手裡握著所有人的把柄。」
「你們要動他？」
「你們想讓我盯他。」
「你離他最近。他每周三晚上會去百樂門跳舞。在百樂門，你有很多熟人。」
「我已經不在百樂門了。」
「但你認識裡面的人。老何還在。小陸還在。馬三也在。你只需要找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一坐，看一看。」
「這個人叫什麼？」
王京生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片放在櫃檯上。「名字寫在裡面。別打開看。記住了就行。」
我拿起紙片，隔著紙面用手指碾了一下，沒有打開。「多久？」
「先盯三周。每周三晚上。把他坐的位置、跟誰說話、幾點進幾點出記清楚就行。其他的不用做。」
「行。」
他把帽檐又壓低了一點，轉身推門走了。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我把紙片收進內袋，走進後屋，關上門，才把紙片打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個名字。我把那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然後把紙片放在煤油燈的火苗上。紙頁捲曲、發黑、塌縮成灰燼。
我走回櫃檯後面坐下來。方遠看著我，沒有問。小六翻地圖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老吳在後院的台階上喝完最後一口水，站起來把碗端回廚房。
那天傍晚，方遠從巨鹿路南段回來，在櫃檯前面站定。「一百四十七號。灰磚樓。一樓車庫的門開著，裡面停了一輛舊轎車。二樓左邊那扇窗亮著燈。進出的人不多，我在路口站了大約兩刻鐘，看見三個人從樓里出來——一個穿深灰棉袍的，一個拎著皮包的，還有一個年輕女人。三個人出來之後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那個穿灰短褂的呢？」
「沒有出現。」
「明天再去。看同一個位置。」
「好。」
他轉身回了後院。我坐在櫃檯後面，把王京生的話和宋懷安的話放在一起。宋懷安說灰雀在天津做過不地道的事，把介紹人的行蹤報給了日本憲兵隊。王京生說那個同時出現在兩份名單上的人從一九三五年就開始替各方做帳目整理。灰雀在巨鹿路一百四十七號進出。宋懷安在上海只認識我一個，沒有介紹過任何人來北巷酒館。灰雀卻來了。
我站起來吹滅煤油燈。黑暗中，小六蜷在牆角的舊棉襖上，呼吸均勻。我躺下來，把右手伸到窗口方向。月光落在手背那道彎月形的疤上，安靜地停著。
明天方遠還要去巨鹿路南段。後天是周三，我要去百樂門坐一坐。灰雀的底細還沒有摸清，宋懷安已經回了天津。三條線正在慢慢靠近，但還沒有交叉。我能感覺到它們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枝丫在風裡輕輕磕著牆壁，極輕的，一下一下。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