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領班
七月上海的熱是黏的。
走在靜安寺路上不用五分鐘，襯衫後背就被汗洇濕了。梧桐葉子密得透不過風，整條街像蒸籠一樣悶著，連黃包車夫跑過去的時候都懶得喊讓路了。百樂門的水晶吊燈還是照常開著，但電風扇從四台加到了十台，扇葉呼呼轉著的聲音幾乎壓過了爵士樂的低音部。客人沒有少。天氣再熱，舞廳的生意也不受影響——旗袍薄了，領口低了，男人們冰鎮威士忌的杯子像流水一樣端上端下，冰塊在玻璃杯里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我那段時間把福煦路管出了樣子。說是「管「，其實沒什麼大動靜。夜裡在福煦路和巨鹿路交叉口附近蹲著，看見有人形跡可疑就遠遠打個手勢——手從身前劃一道橫線——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個洪門手勢，意思是「看著點「。手勢打出去之後，第二天消息會沿著某條看不見的線傳到該傳的地方去。如果運氣好，就在一段時間裡根本看不到任何和幫派相關的影子。半個月後，我路過塗七的場子時沒有做任何多餘動作，他隔著兩張桌子和一個門帘看了我一眼，目光像一塊被水磨平的卵石落在我身上。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從廳堂中間穿過去，像一道被門口放行的風。
百樂門的晉升來得沒有預兆。
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張經理讓人叫我進辦公室。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名冊，手指停在某一頁的邊緣。綠罩檯燈把光聚在他手邊一小塊範圍內，他低頭看名冊的動作很專注，看了將近十五秒才抬起來。
「你來了多久了？「
「四個月。「
「四個月。「他重複了一遍。「老何跟我說過你。他說你手穩，眼皮子活，從來不惹事。你進店到現在，沒有一次投訴，沒有一次帳目對不上，沒有一次遲到早退。「
他合上名冊，從抽屜里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推過來。一隻牛皮信封，比普通信封厚一些，邊緣壓著幾個字的凸起。我沒有立刻拆。
「從明天開始，你帶晚班侍者。五個——老張、小陸、阿明、阿才，還有一個新來的叫馬三。「他說這些名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念一串他已經排練過的詞。「晚班六點到打烊。你安排排班，你盯著帳目，你處理客人投訴。不用事事找我，自己能解決的自己解決。你的工錢——「他停了一下，「底薪漲到十五塊，小費你的照收，另外每月的晚班有抽成。「
十五塊。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加上小費和抽成，一個月能拿到將近三四十。我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那隻牛皮信封，沒有打開。
「不干？「
「干。「我說。「老張他們——有話說嗎？「
「沒什麼話。老何在晚班幹了六年，他願意退到日班，把這攤事讓給你。他說你行。「張經理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老闆那邊我問過了，他說你面生不惹眼，合適。你看著平平常常的，正好。太顯眼的人在這兒干不長。「
我看著桌面上那隻牛皮信封的邊角。平平常常。這四個字在百樂門這個地方不常聽見。這裡的人都在想辦法讓自己被看見——鑲金邊的領子、亮色的領帶、更響亮的笑聲、更有分量的開場白。平平常常意味著在這間大堂里像一道不太引人注意的影子，從桌子和人之間穿過去，不留下多餘的痕跡。
「明天開始。你的值班室在後走廊左邊那間，鑰匙我給你放帳房了。「他擺了擺手，動作比之前輕鬆了一些，像在送一個已經從學徒轉為合格員工的人。「去吧。老何在等你交接。「
我拿著信封走出來。走廊里站著一個人，老何正靠在牆上抽菸。他看見我出來，把菸頭掐滅在身後的牆上，菸灰落了一小撮在肩膀上，他拍掉了。
「張經理跟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過來。「他轉身走在前面，我跟著他穿過走廊走到後廚旁邊一間小屋。門開著，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上有掛鉤，掛著一排鑰匙。桌面上放著一本舊簿子和一隻鋼筆。老何走進屋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靠到椅背上：「晚班排班順序你自己定，但幾個要點你得知道：老張不能排周五，他每周五要去醫院看他老婆；小陸周二和周四下午都不在，他下午在國文補習班；阿明和阿才從不管帳，盤點的帳目你不要讓他們碰；馬三那個新來的手腳利索但嘴碎，聽見什麼不用當真——至於怎麼派活，你可以自己看著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行。「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這間屋子裡沒有拉窗簾的窗戶，夏天特別悶。你如果嫌熱可以在地上潑點水，桌子的抽屜里放著備用的鑰匙和登記表，用完記得歸位。「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那小房間門口看了一會兒。鑰匙在掛鉤上掛著，一共五把。每把鑰匙的齒痕不同，有的磨損得厲害，有的看著半新。桌面上有一本舊簿子——翻開第一頁，上面用藍墨水寫著日期和名字，按周排列，每頁右下角都簽了一個「何「字。他的字跡工整，一撇一捺都拉得均勻，像一條被馴服了很久的河流。那本簿子在他手裡用了很久，邊角的頁已經捲曲了，中間有幾頁被茶水浸過，留下了淺褐色的圓形印記。
那天晚上我排了第一張班表。老張排周四和周末的班，小陸排周二和周四的班，阿明阿才排周一和周日的班，新來的馬三排在周一到周五的晚班。空出來的位子我頂。排完之後我對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然後收進抽屜里，關上了門。
第二天晚班開始的時候我站在大堂門口，第一次以領班的身份看著「我的「五個人各就各位。老張端著托盤從後廚出來，小陸站在酒櫃後面整理瓶子的順序，阿明和阿才蹲在櫃檯側面繫鞋帶。馬三最後一個到，從後門跑進來的時候還在整理領口，沖我點了一下頭，然後小跑著去了大堂。
我開始發現「管幾個人「和「端盤子「之間的距離比我想像的大。五個人有五個人的習慣和節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細緻有的毛躁，有的愛說話有的悶。我必須記住每個人擅長的位置——老張手穩適合端酒水，小陸記性好適合記客人的點單，阿明跑得快適合傳菜，阿才力氣大適合搬重的東西。馬三還沒有找到長處，但他在學，學得很快。
我開始調整。老張換到酒水區，小陸換到點單台，阿明和阿才在大堂兩側移動。馬三跟著老張學端酒水，一周之後他灑了一杯威士忌——冰塊和玻璃碎片灑在地毯上，他僵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端杯的姿勢。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手指捏著那隻只剩半截杯柄的殘骸。他蹲下來用手撿碎玻璃的時候被劃了一下，指尖沁出一粒暗紅色的血珠。我去後廚拿了掃帚和簸箕回來，把碎玻璃掃乾淨，把地毯上濕了的部分用干毛巾壓了，然後遞給他一塊創可貼。
「這是你第一次灑杯子。「我說。「別人也灑過。別放在心上。下一杯端穩。「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把創可貼貼在指尖上，然後點了點頭。他後來沒有再灑過杯子。
七月底的一個深夜，百樂門最後一批客人散完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大堂的燈暗了大半，只剩牆角幾盞夜燈還亮著。五個人陸續換好工裝走了，只剩我一個人在帳房裡核對當天的流水。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划過，每記一筆就停下來等墨水干。
我合上簿子的時候聽見後門有聲響。很輕，短促，像一塊小石子被丟在鐵皮門框上。我推開後門走出去，巷子裡暗著。路燈的燈泡壞了，整條後巷只有百樂門後門上方那一盞小燈亮著，在方寸之大的地面鋪開一小塊暖黃。然後在燈光邊緣的位置站著一個很矮的身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破褂子，手裡攥著一隻油紙包。
「林北。「他喊了一聲。
我走過去蹲下來，蹲到他面前。「這麼晚了，怎麼不睡？「
「陳太太的收音機關了之後你還沒回來。「他站在那盞小燈的光線邊緣，把那包油紙往我這邊遞了遞。「老秦收攤之前留的。他說你今天還沒來吃。「
我接過來打開油紙看了一眼。裡面包著一隻燒餅，還溫著，邊角微微發黃，芝麻粒嵌在表面。應該是老秦收攤之前專門留的，用油紙裹好放在鍋台邊上。我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嚼了幾口咽下去，又掰了一塊遞給他。他接過去也吃了一口，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然後就那麼站著，把那隻燒餅分著吃完。吃完之後我把油紙疊好塞進兜里，他站在原地看著我疊紙的動作，直到我把紙片平整地壓進了褲兜。
「回去吧。「我說。他點了點頭，開始往回走。我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路燈在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疊成一段交錯的暗色。走進樓道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側身等我先走。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頭頂按了一下，很輕，像在按一顆剛種下去的東西的土面。
「你明天還送我去上工嗎？「他問。
「送。「
「那我去睡覺了。「
他轉身上了樓梯，步子比以前輕了很多。我站在樓道口聽著他的腳步聲往上升，在二樓拐了一個彎，然後消失了。樓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那盞四十瓦的燈泡持續發出的嗡嗡聲。
七月過去了，八月到了。上海的八月更熱，空氣里永遠浮動著一層看不見的蒸汽。
福煦路的路面在白天被太陽曬到發燙。有一次黃昏時我從後廚出門，看見小六蹲在百樂門後門外面的一塊陰影里，手裡捏著一根冰棍在慢慢舔——老秦剛買給他的，綠豆味的。冰棍在化，化得比吃得快，綠豆色的水從竹籤末端滴下來，他用手接著，再用舌頭舔掉掌心那一小攤甜水。我在台階上坐下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塊陰影給我。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等著熱空氣從頭頂一層層退下去。
「林北。「
「嗯。「
「你說洪門的人多不多？「
「多。「
「那他們都在哪兒？「
「到處都有。你沒看見的時候他們也在。「
「那他們看見我了嗎？「
我偏過頭看他。他正盯著那根冰棍融化的速度，沒有看我。「可能看見了。也可能沒看見。「我說。「你看不見他們的時候，才是他們最認真看人的時候。「
他想了一會兒，把冰棍的最後一口咬下來含在嘴裡，竹籤攥在手心。「那我現在看得見你。「
「嗯。「
「那就夠了。「
他站起來把竹籤丟進牆角的垃圾桶里，走回我身邊蹲下來。夏天的傍晚在這一瞬間變長了一點點，像有人把日落的進度條往後拖了一下。我坐在百樂門後門的台階上，看著福煦路遠處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黃浦江邊的風正在慢慢吹過來，穿過那些梧桐葉的縫隙，帶著白天積攢的熱度和深夜即將降臨的涼意交匯在一起。
「林北。「
「嗯。「
「我以後也能管人嗎？「
我轉頭看著他。他蹲在我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脖子微微伸長，目光看著福煦路那一排正在亮起來的路燈，瞳孔里映著一連串點亮的橘黃色光點。
「想管人？「
「想。「
「那先學會管自己。「我說。「自己的步子管穩了，手裡的東西管穩了，該看的地方看了不該看的地方沒看——這些都做到了再說管別人的事。「
他沒有回答。但他在路燈的光線里點了點頭，像一粒種子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剛長出來的根往下扎了半寸。我看著他在夏天的傍晚里蹲在台階旁邊，手裡攥著那根已經空了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綠豆冰棍化過的水痕，水痕在他掌紋的溝槽里蜿蜒成極細的河流。
我站起來。「回吧。明天還要上工。「
「嗯。「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沿著福煦路往回走。我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正在變暗的暮色，影子在路燈底下拉長縮短又拉長，像兩枚正在被什麼人慢慢磨圓的石子，邊緣正在變得光滑。
（第十六章完）
走在靜安寺路上不用五分鐘，襯衫後背就被汗洇濕了。梧桐葉子密得透不過風，整條街像蒸籠一樣悶著，連黃包車夫跑過去的時候都懶得喊讓路了。百樂門的水晶吊燈還是照常開著，但電風扇從四台加到了十台，扇葉呼呼轉著的聲音幾乎壓過了爵士樂的低音部。客人沒有少。天氣再熱，舞廳的生意也不受影響——旗袍薄了，領口低了，男人們冰鎮威士忌的杯子像流水一樣端上端下，冰塊在玻璃杯里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我那段時間把福煦路管出了樣子。說是「管「，其實沒什麼大動靜。夜裡在福煦路和巨鹿路交叉口附近蹲著，看見有人形跡可疑就遠遠打個手勢——手從身前劃一道橫線——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個洪門手勢，意思是「看著點「。手勢打出去之後，第二天消息會沿著某條看不見的線傳到該傳的地方去。如果運氣好，就在一段時間裡根本看不到任何和幫派相關的影子。半個月後，我路過塗七的場子時沒有做任何多餘動作，他隔著兩張桌子和一個門帘看了我一眼，目光像一塊被水磨平的卵石落在我身上。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從廳堂中間穿過去，像一道被門口放行的風。
百樂門的晉升來得沒有預兆。
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張經理讓人叫我進辦公室。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名冊，手指停在某一頁的邊緣。綠罩檯燈把光聚在他手邊一小塊範圍內，他低頭看名冊的動作很專注，看了將近十五秒才抬起來。
「你來了多久了？「
「四個月。「
「四個月。「他重複了一遍。「老何跟我說過你。他說你手穩，眼皮子活，從來不惹事。你進店到現在，沒有一次投訴，沒有一次帳目對不上，沒有一次遲到早退。「
他合上名冊，從抽屜里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推過來。一隻牛皮信封，比普通信封厚一些，邊緣壓著幾個字的凸起。我沒有立刻拆。
「從明天開始，你帶晚班侍者。五個——老張、小陸、阿明、阿才，還有一個新來的叫馬三。「他說這些名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念一串他已經排練過的詞。「晚班六點到打烊。你安排排班，你盯著帳目，你處理客人投訴。不用事事找我，自己能解決的自己解決。你的工錢——「他停了一下，「底薪漲到十五塊，小費你的照收，另外每月的晚班有抽成。「
十五塊。比之前多了將近一倍。加上小費和抽成，一個月能拿到將近三四十。我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那隻牛皮信封，沒有打開。
「不干？「
「干。「我說。「老張他們——有話說嗎？「
「沒什麼話。老何在晚班幹了六年，他願意退到日班，把這攤事讓給你。他說你行。「張經理靠在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老闆那邊我問過了，他說你面生不惹眼，合適。你看著平平常常的，正好。太顯眼的人在這兒干不長。「
我看著桌面上那隻牛皮信封的邊角。平平常常。這四個字在百樂門這個地方不常聽見。這裡的人都在想辦法讓自己被看見——鑲金邊的領子、亮色的領帶、更響亮的笑聲、更有分量的開場白。平平常常意味著在這間大堂里像一道不太引人注意的影子，從桌子和人之間穿過去，不留下多餘的痕跡。
「明天開始。你的值班室在後走廊左邊那間，鑰匙我給你放帳房了。「他擺了擺手，動作比之前輕鬆了一些，像在送一個已經從學徒轉為合格員工的人。「去吧。老何在等你交接。「
我拿著信封走出來。走廊里站著一個人，老何正靠在牆上抽菸。他看見我出來，把菸頭掐滅在身後的牆上，菸灰落了一小撮在肩膀上，他拍掉了。
「張經理跟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過來。「他轉身走在前面，我跟著他穿過走廊走到後廚旁邊一間小屋。門開著，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上有掛鉤，掛著一排鑰匙。桌面上放著一本舊簿子和一隻鋼筆。老何走進屋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靠到椅背上：「晚班排班順序你自己定，但幾個要點你得知道：老張不能排周五，他每周五要去醫院看他老婆；小陸周二和周四下午都不在，他下午在國文補習班；阿明和阿才從不管帳，盤點的帳目你不要讓他們碰；馬三那個新來的手腳利索但嘴碎，聽見什麼不用當真——至於怎麼派活，你可以自己看著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行。「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這間屋子裡沒有拉窗簾的窗戶，夏天特別悶。你如果嫌熱可以在地上潑點水，桌子的抽屜里放著備用的鑰匙和登記表，用完記得歸位。「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那小房間門口看了一會兒。鑰匙在掛鉤上掛著，一共五把。每把鑰匙的齒痕不同，有的磨損得厲害，有的看著半新。桌面上有一本舊簿子——翻開第一頁，上面用藍墨水寫著日期和名字，按周排列，每頁右下角都簽了一個「何「字。他的字跡工整，一撇一捺都拉得均勻，像一條被馴服了很久的河流。那本簿子在他手裡用了很久，邊角的頁已經捲曲了，中間有幾頁被茶水浸過，留下了淺褐色的圓形印記。
那天晚上我排了第一張班表。老張排周四和周末的班，小陸排周二和周四的班，阿明阿才排周一和周日的班，新來的馬三排在周一到周五的晚班。空出來的位子我頂。排完之後我對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然後收進抽屜里，關上了門。
第二天晚班開始的時候我站在大堂門口，第一次以領班的身份看著「我的「五個人各就各位。老張端著托盤從後廚出來，小陸站在酒櫃後面整理瓶子的順序，阿明和阿才蹲在櫃檯側面繫鞋帶。馬三最後一個到，從後門跑進來的時候還在整理領口，沖我點了一下頭，然後小跑著去了大堂。
我開始發現「管幾個人「和「端盤子「之間的距離比我想像的大。五個人有五個人的習慣和節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細緻有的毛躁，有的愛說話有的悶。我必須記住每個人擅長的位置——老張手穩適合端酒水，小陸記性好適合記客人的點單，阿明跑得快適合傳菜，阿才力氣大適合搬重的東西。馬三還沒有找到長處，但他在學，學得很快。
我開始調整。老張換到酒水區，小陸換到點單台，阿明和阿才在大堂兩側移動。馬三跟著老張學端酒水，一周之後他灑了一杯威士忌——冰塊和玻璃碎片灑在地毯上，他僵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端杯的姿勢。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手指捏著那隻只剩半截杯柄的殘骸。他蹲下來用手撿碎玻璃的時候被劃了一下，指尖沁出一粒暗紅色的血珠。我去後廚拿了掃帚和簸箕回來，把碎玻璃掃乾淨，把地毯上濕了的部分用干毛巾壓了，然後遞給他一塊創可貼。
「這是你第一次灑杯子。「我說。「別人也灑過。別放在心上。下一杯端穩。「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把創可貼貼在指尖上，然後點了點頭。他後來沒有再灑過杯子。
七月底的一個深夜，百樂門最後一批客人散完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大堂的燈暗了大半，只剩牆角幾盞夜燈還亮著。五個人陸續換好工裝走了，只剩我一個人在帳房裡核對當天的流水。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划過，每記一筆就停下來等墨水干。
我合上簿子的時候聽見後門有聲響。很輕，短促，像一塊小石子被丟在鐵皮門框上。我推開後門走出去，巷子裡暗著。路燈的燈泡壞了，整條後巷只有百樂門後門上方那一盞小燈亮著，在方寸之大的地面鋪開一小塊暖黃。然後在燈光邊緣的位置站著一個很矮的身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破褂子，手裡攥著一隻油紙包。
「林北。「他喊了一聲。
我走過去蹲下來，蹲到他面前。「這麼晚了，怎麼不睡？「
「陳太太的收音機關了之後你還沒回來。「他站在那盞小燈的光線邊緣，把那包油紙往我這邊遞了遞。「老秦收攤之前留的。他說你今天還沒來吃。「
我接過來打開油紙看了一眼。裡面包著一隻燒餅，還溫著，邊角微微發黃，芝麻粒嵌在表面。應該是老秦收攤之前專門留的，用油紙裹好放在鍋台邊上。我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嚼了幾口咽下去，又掰了一塊遞給他。他接過去也吃了一口，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然後就那麼站著，把那隻燒餅分著吃完。吃完之後我把油紙疊好塞進兜里，他站在原地看著我疊紙的動作，直到我把紙片平整地壓進了褲兜。
「回去吧。「我說。他點了點頭，開始往回走。我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路燈在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疊成一段交錯的暗色。走進樓道口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側身等我先走。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頭頂按了一下，很輕，像在按一顆剛種下去的東西的土面。
「你明天還送我去上工嗎？「他問。
「送。「
「那我去睡覺了。「
他轉身上了樓梯，步子比以前輕了很多。我站在樓道口聽著他的腳步聲往上升，在二樓拐了一個彎，然後消失了。樓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那盞四十瓦的燈泡持續發出的嗡嗡聲。
七月過去了，八月到了。上海的八月更熱，空氣里永遠浮動著一層看不見的蒸汽。
福煦路的路面在白天被太陽曬到發燙。有一次黃昏時我從後廚出門，看見小六蹲在百樂門後門外面的一塊陰影里，手裡捏著一根冰棍在慢慢舔——老秦剛買給他的，綠豆味的。冰棍在化，化得比吃得快，綠豆色的水從竹籤末端滴下來，他用手接著，再用舌頭舔掉掌心那一小攤甜水。我在台階上坐下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塊陰影給我。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等著熱空氣從頭頂一層層退下去。
「林北。「
「嗯。「
「你說洪門的人多不多？「
「多。「
「那他們都在哪兒？「
「到處都有。你沒看見的時候他們也在。「
「那他們看見我了嗎？「
我偏過頭看他。他正盯著那根冰棍融化的速度，沒有看我。「可能看見了。也可能沒看見。「我說。「你看不見他們的時候，才是他們最認真看人的時候。「
他想了一會兒，把冰棍的最後一口咬下來含在嘴裡，竹籤攥在手心。「那我現在看得見你。「
「嗯。「
「那就夠了。「
他站起來把竹籤丟進牆角的垃圾桶里，走回我身邊蹲下來。夏天的傍晚在這一瞬間變長了一點點，像有人把日落的進度條往後拖了一下。我坐在百樂門後門的台階上，看著福煦路遠處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黃浦江邊的風正在慢慢吹過來，穿過那些梧桐葉的縫隙，帶著白天積攢的熱度和深夜即將降臨的涼意交匯在一起。
「林北。「
「嗯。「
「我以後也能管人嗎？「
我轉頭看著他。他蹲在我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脖子微微伸長，目光看著福煦路那一排正在亮起來的路燈，瞳孔里映著一連串點亮的橘黃色光點。
「想管人？「
「想。「
「那先學會管自己。「我說。「自己的步子管穩了，手裡的東西管穩了，該看的地方看了不該看的地方沒看——這些都做到了再說管別人的事。「
他沒有回答。但他在路燈的光線里點了點頭，像一粒種子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剛長出來的根往下扎了半寸。我看著他在夏天的傍晚里蹲在台階旁邊，手裡攥著那根已經空了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綠豆冰棍化過的水痕，水痕在他掌紋的溝槽里蜿蜒成極細的河流。
我站起來。「回吧。明天還要上工。「
「嗯。「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沿著福煦路往回走。我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正在變暗的暮色，影子在路燈底下拉長縮短又拉長，像兩枚正在被什麼人慢慢磨圓的石子，邊緣正在變得光滑。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