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包子
六月初的上海熱起來了。
白天走在靜安寺路上，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微微下陷，像走在剛凝了一層皮的糖漿上面。梧桐葉子密了，整條街被樹冠蓋住，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跳動的碎光斑。百樂門的水晶吊燈照常開著，但大堂里多了幾台從後倉搬出來的電風扇，扇葉呼呼地轉著，把爵士樂的音符吹得七零八落，散在空氣里又慢慢聚回來。
我已經很久沒在白天仔細觀察過上海的街面了。大半時間在百樂門的大堂和福煦路的後間之間往返，中間的路程固定，路線固定，步速固定。唯一的變化是餛飩攤老秦偶爾會在碗底多放兩粒蝦皮，或者在蔥花上多撒一撮——那些細小的善意不需要任何一句話來確認，碗端到面前的時候就已經在湯里了。六月的餛飩湯比冬天的燙，喝下去的時候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裡，然後從胃壁往外散開，把整個腹腔蒸得溫熱。這種溫度我漸漸習慣了，像習慣百樂門打烊時水晶吊燈暗下去的那一聲細微的電流嗡鳴，像習慣陳太太收音機里每夜唱到某個固定的摺子時她會在屋裡輕輕跟著哼一句。
那天晚上百樂門收工早了一些。因為周中客流不多，張經理在十點半就擺手讓侍者們散了。我換下工裝走出後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白日的餘溫還沒散盡的潮熱。我沒有直接回福煦路，沿著靜安寺路往東多走了一段。街上人少了，路燈把路面切成明暗交替的塊，有一些鋪子還沒關門，從門縫裡漏出黃光，在台階上鋪成一格一格的小方塊。我走得不快，讓夜風把身上最後一點汗汽吹乾。
經過路口拐進福煦路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孩子。
他蹲在老秦餛飩攤旁邊靠牆根的地方，縮成很小一團。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可他的本體只有那麼一點點——瘦，矮，肩膀窄得像一隻沒長開的小貓。腦袋埋在膝蓋里，兩隻胳膊抱著腿，露出來的手背沾著灰，指甲縫裡黑黑的。身上的衣服是一件寬大的破褂子，袖口卷了好幾折才露出指尖，下擺拖在地上，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風颳到牆根的枯枝。
老秦正在鍋台後面洗碗，碗碟在清水裡磕碰出細碎的叮噹聲。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牆根那個孩子，然後低下頭繼續洗碗。他什麼都沒說。
我站在餛飩攤旁邊，看了看老秦，又看了看那個孩子。那孩子一直沒抬頭，肩膀微微縮著，像在努力把自己從世界上縮小、再縮小，直到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我走到鍋台前面，對老秦說：「還有餛飩嗎？「
「剩半碗湯底了。「老秦說。「面沒了，餡也沒了。明天再來。「
「包子呢？「
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從鍋台底下摸出一隻白布蓋著的小竹籠，掀開一角，裡面躺著兩個包子。不大，皮發黃，邊角有一點點塌，像是蒸久了。老秦看了我一眼。「準備自己當宵夜的。「
「賣我一個。「
他從竹籠里拿了一個包子用油紙託了遞過來。包子在路燈底下冒著極淡的熱氣，微弱得像秋天最後一片沒有落完的葉子。我把油紙接過來，轉身走回牆角。
那孩子沒有動。他依然把腦袋埋在膝蓋里，像一扇關緊了的門。我在他面前蹲下來，膝蓋彎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響聲，布鞋鞋尖距離他的破布鞋鞋尖大約一尺遠。我手裡托著那隻油紙包，包子的熱氣在紙面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哎。「我說。
那孩子沒動。我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腦袋從膝蓋上面抬起來了一點。他抬得很慢，像抬一塊很重的東西。先是一隻眼睛——左眼——從手臂和膝蓋之間的縫隙里露出來，黑眼珠在路燈下亮了一下，像一小塊被水沖乾淨的墨色石頭。然後右眼也露出來了。整張臉從手臂後面慢慢浮出來，像一輪很小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升上來。六七歲，或者更小。臉頰的肉已經凹下去了，顴骨支棱著，下巴尖尖的，嘴唇乾裂，有幾道淺白色的口子。但眼睛很亮，亮得跟那身破爛衣服完全對不上號。
我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包子。熱的。「
他看著油紙包，沒有伸手。他的視線從紙包移到我的臉上，停了兩三秒，像在判斷什麼。我蹲著沒動，手伸在那裡，油紙包在路燈的橘黃色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又過了幾秒，他慢慢把一隻手從膝蓋上鬆開，朝油紙包伸過來。那隻手很髒，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細劃痕。他碰到油紙的時候縮了一下，像被燙著了。其實不燙，包子已經不燙了，但紙面上還留著一層餘溫。他感受到了那個溫度，手縮了半寸，然後又伸回去，把油紙包整個攥住了。
他把油紙包攥在手裡，沒有立刻打開。他低頭看著它，像在確認它的存在。
「吃吧。「我說。「是包子，不是石頭。「
他這才開始拆油紙。手指笨拙，油紙被他撕得歪歪扭扭，露出裡面發黃的包子皮。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他又掰了一塊，這一塊比剛才大一些。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讓包子在嘴裡多待一會兒，讓那個味道在舌面上停得久一點。我看見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那么小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一枚很小的石子滑過一節管道的轉彎處。
他吃了大半個包子，然後停下來了。他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一小塊，把它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了破褂子前面的兜里。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叫什麼？「我問。
他嘴巴動了動，但沒出聲。他看著我，眼睛很亮，像在確認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細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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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他搖了搖頭。
「住在哪兒？「
他又搖了搖頭。
「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兒的？「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來，手掌朝上，用手指了指自己腳邊地面上的一個位置，意思是「這兒「——他就蹲在這兒的牆根底下，不知道多久了。
老秦正在收攤，碗碟裝進木箱裡，鍋從爐灶上端下來放在板車底層的鐵架上。他收拾完了之後推著板車從我們旁邊經過，車輪在柏油路面上滾過發出沉重的隆隆聲。他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後推著車走了。板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拐過路口消失了。
我蹲在那兒沒走。那孩子也沒走。路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著，街面上偶爾有一輛車遠遠地開過去，車燈掃過牆壁又消失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那孩子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兩個人在同一段牆根底下呼出同一種溫度的空氣。
「你明天還在這兒嗎？「我問。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來。「
他點了點頭。然後他縮回牆根底下的陰影里去了，像一隻小動物卷進自己的窩裡，把那半隻包著油紙的包子護在胸前。我站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腿蹲麻了。我站在路燈底下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大約十步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一小團暗色的輪廓還在，像一塊已經被夜色接過去的石頭，一動不動地蜷在路燈照射範圍的邊緣，半邊亮著，半邊沉在暗裡。
我走回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上樓，掏鑰匙，開門。屋裡還是暗的，北窗開著，六月末的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溫熱的潮氣。我坐在床沿上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道疤在窗外漏進來的微光里泛著淡白。我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指節發出的咔咔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
那個孩子蹲在牆根底下的樣子在腦子裡轉著。他把包子掰成小塊慢慢嚼的樣子。他把剩下那半隻用油紙重新包好揣進兜里的動作——那個動作里有一種不屬於六七歲孩子的東西，像一隻小動物學會了在冬天的樹洞裡儲存食物，因為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會來。
明天。我說了明天會去。
我翻了個身，被子的一角搭在肩膀上。窗外的梧桐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翻一本很厚的書，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我閉上眼睛。
六月四號。一九三八年六月四號。我遇見了一個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不知道住哪兒的、蹲在餛飩攤旁邊牆根底下的孩子，然後給了他一個包子。他吃了大半個，收起了小半個，像囤積一件比他自己還重要的東西。
明天我會再去。明天那個牆角應該還有一小團暗色的輪廓。明天我可能還會帶一個包子，或者兩個。
我想著這件事，想著那孩子眼睛裡的那一點亮光，像一小塊被水沖乾淨了的黑色石頭。然後慢慢沉進了睡眠里。沉到底的時候餛飩碗的餘溫、梔子花的香氣、老秦推著板車走遠的輪子聲和那孩子掰開包子時油紙發出的極細碎的聲響，混在一起纏成了薄薄的一層繭，把整個夜晚裹在裡頭。
（第十一章完）
白天走在靜安寺路上，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微微下陷，像走在剛凝了一層皮的糖漿上面。梧桐葉子密了，整條街被樹冠蓋住，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跳動的碎光斑。百樂門的水晶吊燈照常開著，但大堂里多了幾台從後倉搬出來的電風扇，扇葉呼呼地轉著，把爵士樂的音符吹得七零八落，散在空氣里又慢慢聚回來。
我已經很久沒在白天仔細觀察過上海的街面了。大半時間在百樂門的大堂和福煦路的後間之間往返，中間的路程固定，路線固定，步速固定。唯一的變化是餛飩攤老秦偶爾會在碗底多放兩粒蝦皮，或者在蔥花上多撒一撮——那些細小的善意不需要任何一句話來確認，碗端到面前的時候就已經在湯里了。六月的餛飩湯比冬天的燙，喝下去的時候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裡，然後從胃壁往外散開，把整個腹腔蒸得溫熱。這種溫度我漸漸習慣了，像習慣百樂門打烊時水晶吊燈暗下去的那一聲細微的電流嗡鳴，像習慣陳太太收音機里每夜唱到某個固定的摺子時她會在屋裡輕輕跟著哼一句。
那天晚上百樂門收工早了一些。因為周中客流不多，張經理在十點半就擺手讓侍者們散了。我換下工裝走出後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白日的餘溫還沒散盡的潮熱。我沒有直接回福煦路，沿著靜安寺路往東多走了一段。街上人少了，路燈把路面切成明暗交替的塊，有一些鋪子還沒關門，從門縫裡漏出黃光，在台階上鋪成一格一格的小方塊。我走得不快，讓夜風把身上最後一點汗汽吹乾。
經過路口拐進福煦路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孩子。
他蹲在老秦餛飩攤旁邊靠牆根的地方，縮成很小一團。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可他的本體只有那麼一點點——瘦，矮，肩膀窄得像一隻沒長開的小貓。腦袋埋在膝蓋里，兩隻胳膊抱著腿，露出來的手背沾著灰，指甲縫裡黑黑的。身上的衣服是一件寬大的破褂子，袖口卷了好幾折才露出指尖，下擺拖在地上，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風颳到牆根的枯枝。
老秦正在鍋台後面洗碗，碗碟在清水裡磕碰出細碎的叮噹聲。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牆根那個孩子，然後低下頭繼續洗碗。他什麼都沒說。
我站在餛飩攤旁邊，看了看老秦，又看了看那個孩子。那孩子一直沒抬頭，肩膀微微縮著，像在努力把自己從世界上縮小、再縮小，直到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我走到鍋台前面，對老秦說：「還有餛飩嗎？「
「剩半碗湯底了。「老秦說。「面沒了，餡也沒了。明天再來。「
「包子呢？「
他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從鍋台底下摸出一隻白布蓋著的小竹籠，掀開一角，裡面躺著兩個包子。不大，皮發黃，邊角有一點點塌，像是蒸久了。老秦看了我一眼。「準備自己當宵夜的。「
「賣我一個。「
他從竹籠里拿了一個包子用油紙託了遞過來。包子在路燈底下冒著極淡的熱氣，微弱得像秋天最後一片沒有落完的葉子。我把油紙接過來，轉身走回牆角。
那孩子沒有動。他依然把腦袋埋在膝蓋里，像一扇關緊了的門。我在他面前蹲下來，膝蓋彎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響聲，布鞋鞋尖距離他的破布鞋鞋尖大約一尺遠。我手裡托著那隻油紙包，包子的熱氣在紙面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哎。「我說。
那孩子沒動。我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腦袋從膝蓋上面抬起來了一點。他抬得很慢，像抬一塊很重的東西。先是一隻眼睛——左眼——從手臂和膝蓋之間的縫隙里露出來，黑眼珠在路燈下亮了一下，像一小塊被水沖乾淨的墨色石頭。然後右眼也露出來了。整張臉從手臂後面慢慢浮出來，像一輪很小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升上來。六七歲，或者更小。臉頰的肉已經凹下去了，顴骨支棱著，下巴尖尖的，嘴唇乾裂，有幾道淺白色的口子。但眼睛很亮，亮得跟那身破爛衣服完全對不上號。
我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包子。熱的。「
他看著油紙包，沒有伸手。他的視線從紙包移到我的臉上，停了兩三秒，像在判斷什麼。我蹲著沒動，手伸在那裡，油紙包在路燈的橘黃色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又過了幾秒，他慢慢把一隻手從膝蓋上鬆開，朝油紙包伸過來。那隻手很髒，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細劃痕。他碰到油紙的時候縮了一下，像被燙著了。其實不燙，包子已經不燙了，但紙面上還留著一層餘溫。他感受到了那個溫度，手縮了半寸，然後又伸回去，把油紙包整個攥住了。
他把油紙包攥在手裡，沒有立刻打開。他低頭看著它，像在確認它的存在。
「吃吧。「我說。「是包子，不是石頭。「
他這才開始拆油紙。手指笨拙，油紙被他撕得歪歪扭扭，露出裡面發黃的包子皮。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他又掰了一塊，這一塊比剛才大一些。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讓包子在嘴裡多待一會兒，讓那個味道在舌面上停得久一點。我看見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那么小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一枚很小的石子滑過一節管道的轉彎處。
他吃了大半個包子，然後停下來了。他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一小塊，把它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了破褂子前面的兜里。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叫什麼？「我問。
他嘴巴動了動，但沒出聲。他看著我，眼睛很亮，像在確認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細線：「不知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他搖了搖頭。
「住在哪兒？「
他又搖了搖頭。
「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兒的？「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來，手掌朝上，用手指了指自己腳邊地面上的一個位置，意思是「這兒「——他就蹲在這兒的牆根底下，不知道多久了。
老秦正在收攤，碗碟裝進木箱裡，鍋從爐灶上端下來放在板車底層的鐵架上。他收拾完了之後推著板車從我們旁邊經過，車輪在柏油路面上滾過發出沉重的隆隆聲。他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後推著車走了。板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拐過路口消失了。
我蹲在那兒沒走。那孩子也沒走。路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著，街面上偶爾有一輛車遠遠地開過去，車燈掃過牆壁又消失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那孩子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兩個人在同一段牆根底下呼出同一種溫度的空氣。
「你明天還在這兒嗎？「我問。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來。「
他點了點頭。然後他縮回牆根底下的陰影里去了，像一隻小動物卷進自己的窩裡，把那半隻包著油紙的包子護在胸前。我站起來，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腿蹲麻了。我站在路燈底下活動了一下腳踝，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大約十步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一小團暗色的輪廓還在，像一塊已經被夜色接過去的石頭，一動不動地蜷在路燈照射範圍的邊緣，半邊亮著，半邊沉在暗裡。
我走回福煦路三百八十九號，上樓，掏鑰匙，開門。屋裡還是暗的，北窗開著，六月末的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溫熱的潮氣。我坐在床沿上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道疤在窗外漏進來的微光里泛著淡白。我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指節發出的咔咔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
那個孩子蹲在牆根底下的樣子在腦子裡轉著。他把包子掰成小塊慢慢嚼的樣子。他把剩下那半隻用油紙重新包好揣進兜里的動作——那個動作里有一種不屬於六七歲孩子的東西，像一隻小動物學會了在冬天的樹洞裡儲存食物，因為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會來。
明天。我說了明天會去。
我翻了個身，被子的一角搭在肩膀上。窗外的梧桐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翻一本很厚的書，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我閉上眼睛。
六月四號。一九三八年六月四號。我遇見了一個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不知道住哪兒的、蹲在餛飩攤旁邊牆根底下的孩子，然後給了他一個包子。他吃了大半個，收起了小半個，像囤積一件比他自己還重要的東西。
明天我會再去。明天那個牆角應該還有一小團暗色的輪廓。明天我可能還會帶一個包子，或者兩個。
我想著這件事，想著那孩子眼睛裡的那一點亮光，像一小塊被水沖乾淨了的黑色石頭。然後慢慢沉進了睡眠里。沉到底的時候餛飩碗的餘溫、梔子花的香氣、老秦推著板車走遠的輪子聲和那孩子掰開包子時油紙發出的極細碎的聲響，混在一起纏成了薄薄的一層繭，把整個夜晚裹在裡頭。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