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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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樂門的大堂在五月下旬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篩子。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卡座里的低語、舞池邊緣的輕笑、酒杯碰桌面的叮噹聲、爵士樂的銅管和薩克斯風交織成的音牆。我端著托盤穿過那些聲音的時候,像在一條流動的河裡走,水從身邊經過,偶爾有碎片擦過皮膚留下來。

  每天端盤子的時候,我的耳朵像兩隻打開的袋子,那些碎片一個接一個地落進去。

  靠窗「玄「字號卡座最常來的是一個穿淺灰西裝的中年人,戴一塊金表,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兩根手指併攏指著桌面,像在畫線。他跟對面的人聊的都是棉紗價格、期貨行情、碼頭卸貨的滯期費。但有一次他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虹口的倉庫租金又漲了「,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迅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在把什麼字咽回去。我記住他了。過了一個星期他再來的時候換了個女伴,兩個人沒說生意,但女伴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跟福煦路被褥底下壓著的那隻種水很像。

  「子「字號卡座常來兩個穿深藍制服的年輕人,像是工部局的職員。他們聊的話題圍繞巡捕房的排班和最近幾個月的案子,一個說「靜安寺路那家金店失竊還沒結案「,另一個說「別提了,上面壓著不讓查「。他們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任何一個下了班坐在舞廳里抱怨工作的年輕人。但其中一個人的袖口內側有一道暗色的漬跡,形狀不規則,顏色偏褐,像乾涸了之後又被反覆搓洗過但沒洗掉的血跡。

  「寅「字號卡座來過幾回一個穿藏青袍子的男人,五十來歲,圓臉,手指上戴著一隻老銀戒,戒面上刻著細密的紋路。他從來不在百樂門跳舞,每次都坐在同一個位置,點同一壺烏龍茶,看著門口的方向。有一次他等的人來了,是個穿黑西裝的高個子,兩個人湊近說了幾句話,我聽見了「海關「「查驗「「通行證「幾個詞。說完這幾句話之後,高個子站起來走了,剩下圓臉男人把那壺已經涼透的烏龍茶喝完才離開。

  「卯「字號卡座,靠中間偏左的位置,上周坐過一個穿灰大衣的年輕女人。她一個人來的,點了一杯白開水,坐了一個小時,什麼都沒喝,然後走了。她走的時候留下了一隻極小的紙團在桌面上,被一塊杯墊壓著。收桌子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侍者,他把紙團當垃圾掃進了托盤。我後來在垃圾桶里翻到了,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個時間:「23:00「和一個地點:「外白渡橋「。我記住之後把紙團重新揉碎扔回了垃圾桶。

  「未「字號卡座有個常客,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西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每次來都帶著一支鋼筆和一本黑皮筆記本,坐在角落裡寫東西。我經過他桌邊的時候看見他寫的是數字和地名,字跡小而密,排列整齊,像某種編碼。他寫幾行就會停下來想一會兒,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一兩分鐘再落下去。有一次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掉了半張紙片出來,我彎腰撿起來的時候瞥見上面寫著「法電「「變壓器「「閘北「,我還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抖,眼神朝我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說「謝謝「,把紙片夾進了筆記本里。

  十天下來我腦子裡攢了十幾條這樣斷斷續續的信息。不全,不連貫,像一盤被打散的拼圖,每一塊都單獨看像某個無關緊要的碎片,但有些碎片之間的邊緣似乎能對上。

  每天晚上收工之後,我回到福煦路的後間,點一盞小油燈,坐在書桌前把當天聽到的東西過一遍。我不寫字——從來不寫,紙張一旦落在別人手裡就是鐵證。我在腦子裡做整理,像在桌面上鋪開一張透明的網,把每一塊碎片放在它應該在的網格位置上。虹口倉庫租金漲了,說明日軍的倉儲需求在增加,有人在大宗囤貨。工部局職員袖口的血跡,他可能捲入了某起暴力事件,或者他替人處理了某具屍體。圓臉男人的「海關「「通行證「,有一條走私線路正在被疏通,有人在利用租界的漏洞偷運貨物。灰大衣女人的外白渡橋時間,有人在深夜交界地點碰頭。舊西裝男人的筆記本,他寫的編碼可能跟供電系統有關,而法電的變壓器和閘北連在一起了。

  我在油燈下坐了一會兒,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重新拼了一遍。有些拼圖塊之間的邊緣開始咬合了——倉庫、通行證、變電站,它們似乎連成了一條線,但我看不清那條線的全貌。

  我把油燈吹滅,躺在床上。五月末的夜晚已經有些悶熱了,北窗開著,梧桐葉子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動,偶爾有一陣風灌進來帶著街面上殘留的白日餘溫。

  然後我聽見了樓下傳來的聲音。

  很輕,很碎——鐵鍋碰灶台的磕碰聲,油鍋起泡的滋啦聲,有人在說話,但聲音壓著,隔著兩層樓板和一面磚牆傳上來,悶悶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陳太太的收音機在放越劇,音量調得很小,能聽見女聲的唱腔,像一根很細的線從二樓窗口垂下來。我翻了個身,那些聲音從窗縫裡鑽進來貼在天花板上,慢慢聚成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嗡嗡聲。

  我坐起來了。

  穿上那件深灰色衣裳——沒有換工裝,工裝還在百樂門換衣間的柜子里鎖著。踩著布鞋下樓,木質樓梯在腳底下發出熟悉的咯吱聲。走到一樓的時候經過陳太太的門,門縫裡漏出一線黃光,收音機的聲音更近了一些,我能聽清唱詞裡的幾個字。我沒有停,推開樓下的門走出去。

  福煦路這個時辰安靜下來了。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團在梧桐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灑了一地碎光。街面上沒什麼人,但有一輛黃包車叮叮噹噹地從路口經過,車夫弓著背蹬車,車上的乘客縮在座里只露出一頂帽子。空氣里有潮氣和塵土味混合的氣息,比白天涼了一些,靠近地面的那一層風貼著腳踝吹過去,帶著傍晚特有的那種溫涼的觸感。

  餛飩攤在福煦路和巨鹿路交叉口偏東的位置。瘸腿老頭兒姓秦,街坊都叫他老秦。他的攤子很簡單,一輛改裝過的板車,上面架著爐灶和一口不鏽鋼鍋,旁邊擺著三四張矮桌和十來只矮凳。爐灶上的火一直燒著,鍋里滾著清水,熱氣從鍋口騰起來在路燈下形成一團流動的白霧。他正在下餛飩,手指捏著包好的餛飩一隻一隻往鍋里丟,餛飩落進沸水裡的時候沉底,幾秒之後浮上來,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面淺粉色的肉餡。

  「老樣子?「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老樣子。「

  他點了點頭,從竹篩里數了十二隻餛飩丟進鍋里,拿長柄勺在鍋底推了一下防止粘連。我坐在靠邊的一張矮凳上,面朝著街面。矮凳比百樂門的絲絨卡座硬多了,木面磨得很光滑,坐了太多人,邊緣微微下凹。我坐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木紋貼著大腿後面,涼涼的,帶著一天裡無數次起坐積攢下來的餘溫。

  鍋里的水重新滾開的時候,老秦把餛飩撈進一隻粗瓷碗裡,澆上一勺湯,撒了一把蝦皮、一撮紫菜碎、幾粒蔥花。碗沿燙手,他拿一塊布墊著端過來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

  「慢吃。「他說,轉身回去繼續下另一鍋了。

  我低下頭。碗裡的熱汽撲面而來,帶著蝦皮的咸鮮、紫菜的微腥、蔥花的沖,和豬油融進湯里之後那股淡而厚的脂香。勺子在湯麵上攪了一圈,蝦皮和紫菜跟著轉了幾圈才停下來,蔥花浮在最上面,像一小片綠色的碎紙被風推著在水面打轉。我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燙。舌尖燙了一下,湯滑過舌面的時候帶起的溫度從口腔壁一直暖到喉嚨口,像一小團暖水在食道里慢慢落下去。

  我又舀了一隻餛飩。餛飩皮滑,薄,在勺子裡微微顫動,像一片很薄的白色半透明綢布裹著一團淺粉色的東西。咬開的時候皮破了,餡里的湯汁滲出來,咸鮮味在舌面上擴散開,帶著一點薑末的微辣。我嚼了兩下咽下去。一隻。又舀第二隻。老秦的餛飩餡拌得講究,肉剁得細,加了筍丁和木耳末,口感脆韌交替。

  我慢慢地吃著。矮桌旁邊還有兩桌客人,一桌是個穿短打的漢子在埋頭喝湯,另一桌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的在吃餛飩,男的在抽菸,兩個人之間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餛飩碗裡的熱氣吹歪了,蝦皮和蔥花被吹到碗邊聚成一圈。我拿勺子把它們推回湯里,又喝了一口湯。

  這時候街面上經過一個賣梔子花的老婆婆,手臂上挽著一隻竹籃,籃子裡用濕布蓋著幾串梔子花。她走得不快,步子碎小,經過餛飩攤的時候老秦叫住了她,從圍裙兜里摸出幾枚銅板遞過去,老婆婆掀開濕布取了一串花給他。老秦把花放在爐灶旁邊的水桶里養著,白花瓣在水面上浮著,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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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那一幕,手裡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然後我低頭繼續吃餛飩。熱汽在臉上撲著,湯在碗裡微微晃動。一隻,又一隻。吃到第七隻的時候,我停了一下。那串梔子花的香隔著幾米的距離飄過來,淡淡的,甜的,混著湯麵的蔥油氣和煤爐的炭味,在傍晚的潮氣里散成薄薄的一層。

  一碗餛飩吃完的時候,碗底剩下幾粒紫菜碎和一小層淺褐色的湯底。我把碗端起來喝掉了最後一口湯。碗沿的燙已經從手掌退到指腹,變成了溫熱的餘存。我把碗放回桌面上,從兜里摸出幾枚銅板放在碗邊,朝老秦的方向說了一聲。老秦正在爐灶後麵包餛飩,手裡捏著竹篾片往皮子裡填餡,聽見我說話,朝我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很輕,下巴只動了半寸,但我看見了。

  我站起來。矮凳被我的體重壓得吱呀響了一聲,然後又彈回去了。我沿著街面往回走,步子比下樓的時候慢。路燈把路面上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從一盞燈走到下一盞的時候,影子從腳底伸出來拖在後面,然後縮到腳下,然後再伸出來。

  我走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梧桐葉在風裡輕輕晃,葉面反射著路燈的光,一下一下地閃,像在朝我眨眼睛。街對面一扇窗戶里亮著燈,窗簾沒拉嚴,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桌邊坐著,面前攤著一本書或者報紙,燈罩攏著光,那一片暖黃色在整面黑漆漆的樓面上像一小塊被糖紙蒙著的燈光。

  我走進樓道口,踩著樓梯上去。木踏板在腳底下咯吱咯吱地響,跟下樓時一樣。經過二樓陳太太門口的時候收音機還開著,越劇已經唱到另一折了。她門縫裡漏出來的光還是黃的,地面上的那道線依然細長。

  我走到走廊盡頭開門進屋。屋裡還有一點從百樂門回來時帶進來的涼意,但北窗開著,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夜間特有的草木氣息和遠處黃浦江的水腥氣。我坐在床沿上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聽著窗外樓下傳來的聲音——餛飩攤收攤的動靜,老秦在收拾碗筷,鍋勺碰鐵鍋的叮噹響,板凳疊起來放在板車上的磕碰聲。然後是板車被推走的聲音,輪子在柏油路面上滾過,由近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福煦路的盡頭的暗裡。

  我坐在黑暗裡,把手伸進褲兜摸了摸那枚暗紅色的鑰匙。鐵質的手柄已經被體溫捂暖了。在指腹上停了兩秒就放回兜里。

  然後我脫了鞋,躺下來。被褥是藍底白花的舊棉被,邊角的線頭比冬天又多磨出了一些毛邊。但棉花蓬鬆,蓋在身上暖融融的,那股熟悉的棉布氣味貼在鼻尖,跟餛飩碗的餘溫一起把臉焐熱了。

  窗外又傳來一聲貓叫,不吵,弱弱的,像在問誰。然後安靜了。

  我躺在那兒,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右手手背上那道彎月形的疤在窗外的微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白,貼著皮膚,像一片乾涸的月牙嵌在虎口旁邊。

  趙鴻德已經死了。鐵皮盒子裡裝的東西送到了。關於倉庫、通行證、發電站的碎片還堆在腦子裡。王京生坐在百樂門「地「字號卡座上喝檸檬水。老秦的餛飩碗今天有點燙手。梔子花擱在水桶里養著。梧桐葉子在路燈底下一下一下地閃。

  林北。

  我闔上眼,讓那些聲音慢慢沉下去,沉到底,像餛飩沉進沸水裡然後又浮上來,浮到水面上之後就不再動了。

  窗外的路燈在梧桐葉子的縫隙間漏進來一小片橘黃色的光,落在我擱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掌心裡,像一枚很薄很暖的硬幣貼在那兒。

  我活著。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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