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各有各的年
這個年，惠王殿下過得倒算不錯，可忠勇王府里的氣氛，卻與宮中那場熱熱鬧鬧的年宴截然不同。
馬車剛一停穩，楊北鎮便沉著臉下了車。
他今日在宮宴上喝了不少酒，可那點酒意非但沒讓他舒展半分，反倒壓得眉眼間愈發陰沉，連身旁的楊安也繃著臉，一路一句話沒說。
父子二人進府後，連外袍都未換，徑直便往書房去了。
路過書房外時，門口正站著一個年輕侍女，那女子穿著水綠色夾襖，模樣生得清秀，見楊北鎮回來，立刻低頭行禮。
「王爺。」
楊北鎮腳步微微頓了頓，臉上的冷色倒緩和了幾分，低聲交代了兩句什麼，那侍女輕輕應下，隨後低眉順眼退了出去。
只是她剛轉身，便正好撞見從另一邊走來的王妃朱氏，那侍女腳步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才有些倉促地福了福身。
「見過王妃。」
態度說不上失禮，卻也絕算不上恭敬，行完禮後，她便匆匆低頭離開了。
朱氏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唇角緩緩扯出一點譏誚意味。
隨後，她目光又落向已經進了書房的父子二人，那點冷笑便更明顯了。
「還真是父子情深。」
旁邊的楊清漪輕輕拉了拉母親袖子：「娘。」
朱氏這才收回目光，她今日也飲了些酒，可神色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甚至還透著幾分難得的鬆快，她沒再看書房方向，而是帶著女兒徑直回了後院。
丫鬟早已備好了夜宵，燕窩羹、酥炸小點，還有一盅熱騰騰的甜酒釀。
屋門關上後，外頭風雪與前院那些壓抑氣氛仿佛也一併被隔絕了。
直到這時，朱氏才終於像卸下了什麼一般，輕輕吐出一口氣。
隨後，她伸手拉住了楊清漪的手。
「清漪。」
她聲音竟隱隱有些發哽：「娘是真的高興。」
楊清漪微微一怔，朱氏卻已經紅了眼。
「你有了縣主身份，又賜婚皇子，往後日子總歸有保障了，縱然代王以後再寵別人，你也有自己的體面。」
她說著說著，眼圈便徹底紅了，像是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情緒，終於在今晚找到了出口。
楊清漪心裡忽然有些發酸，她連忙拿帕子替母親擦眼淚，輕聲安慰：
「娘，您這是做什麼，今日本是高興事。」
朱氏卻只是搖頭，她看得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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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夫妻恩愛，什麼男子情深，全都是會變的。
她年輕時也曾滿心歡喜嫁給楊北鎮，也曾覺得自己嫁了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後來呢？
邊關風雪沒能磨垮她，後宅這些年，卻一點一點把她的心熬冷了。
楊清漪顯然也想到了什麼，她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開口：
「只是……父親和哥哥今日，似乎並不太高興。」
朱氏聞言，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里甚至帶著幾分嘲弄。
「他們在想什麼，我還能不知道？」
她緩緩放下茶盞：「你父親原本盼著藉此次大勝，讓你哥哥再往上升一升。」
「結果皇上什麼都沒給，反倒抬了你。」
她說著，目光慢慢落在女兒臉上。
「清漪，你記著，男人的疼愛，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父親會偏心，兄長會權衡，就連以後你的孩子，也未必永遠向著你，只有你自己不會背叛你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軟下來一點。
「當然，娘也不會。」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楊清漪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心裡其實一直都明白這些年父親與母親感情漸漸消磨，固然有劉姨娘的緣故，可歸根究底，還是因為父親薄情，而兄長這些年為了討父親歡心，也越來越偏向劉姨娘那邊。
他或許並非有意傷害母親，可有時候，不站在你這邊，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傷害了。
想到這裡。楊清漪忽然反手握緊了母親的手。
朱氏微微一怔，隨後眼底終於慢慢浮起一點真正的暖意。
而與此同時，承乾宮裡，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淑妃今日心情極好，她親手替皇帝更了衣，又柔聲哄著人歇下，直到龍榻上傳來均勻呼吸聲，她臉上的笑意都還未散。
這些年，她眼睜睜看著麗妃盛寵不衰，心裡不是沒有嫉妒過。
可今日，皇帝將忠勇王長女賜婚給睿兒，她忽然便覺得皇帝心裡，到底還是念著舊情的，畢竟當年潛邸里那些老人，如今剩下的已經不多了，而她，好歹陪著皇帝一路走到了今日。
想到這裡，淑妃心裡那點鬱氣都散了許多，她甚至連聲音都比平日柔和不少。
她對身邊嬤嬤輕聲吩咐：「去給二殿下傳個話，讓他這段時間多往忠勇王府走動走動，既然已經定了親，便該早些與岳家親近起來。」
嬤嬤立刻應是，淑妃靠在軟榻上，唇角慢慢揚了起來。
她的睿兒，或許當真有機會。
而此時，謝府里的氣氛，卻比忠勇王府溫暖得多。
謝務觀赴任的日子定得極急，皇帝既已下旨，他這個新任泉州知府便需儘快離京，最後禮部與吏部一合計，直接將出發日期定在了大年初一。
也就是說，明日一早，他便要離京南下。
夜深之後，他才終於結束和父親的交談，回了自己院子。
結果剛推門進去，腳步便頓住了。
床上已經鼓起了一團。
謝務觀：「……」
他甚至都不用猜。
下一秒，那團被子便「唰」地一下掀開了，露出謝務海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哥！」
謝務觀額角輕輕跳了一下：「你怎麼在這？」
謝務海今年十四，個頭卻已經快趕上兄長了，偏偏性子還是一團孩子氣，此時抱著被子坐在床中央，回答得極其自然：「我今晚和你睡。」
謝務觀沉默片刻：「你自己沒床？」
謝務海理直氣壯：「明天你就走了，我要和你培養一下兄弟感情。」
謝務觀差點被氣笑了，他一邊解外袍，一邊無奈看了眼床上那個已經長得快比自己壯實的弟弟。
「你如今都十四了，身體長得跟頭小牛似的，怎的感情還這麼脆弱？」
謝務海完全不覺得羞愧：「那怎麼了，十四歲也是弟弟。」
他說著，還往裡面挪了挪，給謝務觀讓出位置，那動作熟練得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謝務觀最終還是沒把人趕出去，他從小便疼這個弟弟。
謝務海出生時，他已經記事了，因此這些年幾乎算半個兄長半個父親般把人帶大，連讀書識字都是他親自教的。
如今突然要離京，最捨不得他的，恐怕也就是這小子。
「我這一去，少則三五年，多則七八年未必回京。」
原本還鬧騰的謝務海忽然安靜下來，抱著被子，小聲「嗯」了一下。
謝務觀垂眸看著弟弟，燭火已經滅了，屋裡只剩窗外一點淡淡雪光。
他沉默片刻，終於還是低低嘆了口氣：「務海，往後家裡，恐怕就得靠你了。」
謝務海立刻坐直了些，「哥你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
謝務觀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光會讀書不夠，父親……終究還是差了些。」
謝務海愣了一下。雖然兄長說得委婉，可他還是聽懂了。
麗國公這些年雖靠著麗妃和惠王得了勢，可到底出身鄉野，見識有限，膽子也不大，遇事總容易瞻前顧後，謝務觀在京這些年，實際上很多事情都是他在撐著。
如今他一走，謝家便只剩下一個還未長成的謝務海。
想到這裡，謝務觀抬手揉了揉弟弟腦袋。
「所以你得快些長大，往後家裡有事，多聽宮裡麗妃姑姑和惠王殿下的話，明白嗎？」
謝務海立刻認真點頭：「明白。」
他從小最聽兄長的話，在他心裡，兄長說什麼便是什麼。
謝務觀見他答應得認真，眼底終於露出點笑意。
可下一秒，謝務海忽然又往他那邊蹭了蹭，小聲問：「哥，泉州遠嗎？」
謝務觀頓了頓：「遠。」
「那你會不會想家？」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半晌，謝務觀才輕輕笑了一聲。
「會吧，不過男子漢，總得出去闖一闖。」
他說著，望向窗外隱約透進來的雪光，眸色也漸漸深了些。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這次外放，既是恩寵，也是考驗。
他若做得好，謝家便能真正在京中站穩腳跟。
可若做不好，那所謂聖眷，便也不過轉瞬即逝，想到這裡，謝務觀緩緩閉上了眼。
而旁邊，謝務海已經像小時候一樣，下意識攥住了兄長一小片袖子。
仿佛這樣，明日離別便能來得慢一些。
馬車剛一停穩，楊北鎮便沉著臉下了車。
他今日在宮宴上喝了不少酒，可那點酒意非但沒讓他舒展半分，反倒壓得眉眼間愈發陰沉，連身旁的楊安也繃著臉，一路一句話沒說。
父子二人進府後，連外袍都未換，徑直便往書房去了。
路過書房外時，門口正站著一個年輕侍女，那女子穿著水綠色夾襖，模樣生得清秀，見楊北鎮回來，立刻低頭行禮。
「王爺。」
楊北鎮腳步微微頓了頓，臉上的冷色倒緩和了幾分，低聲交代了兩句什麼，那侍女輕輕應下，隨後低眉順眼退了出去。
只是她剛轉身，便正好撞見從另一邊走來的王妃朱氏，那侍女腳步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才有些倉促地福了福身。
「見過王妃。」
態度說不上失禮，卻也絕算不上恭敬，行完禮後，她便匆匆低頭離開了。
朱氏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唇角緩緩扯出一點譏誚意味。
隨後，她目光又落向已經進了書房的父子二人，那點冷笑便更明顯了。
「還真是父子情深。」
旁邊的楊清漪輕輕拉了拉母親袖子：「娘。」
朱氏這才收回目光，她今日也飲了些酒，可神色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甚至還透著幾分難得的鬆快，她沒再看書房方向，而是帶著女兒徑直回了後院。
丫鬟早已備好了夜宵，燕窩羹、酥炸小點，還有一盅熱騰騰的甜酒釀。
屋門關上後，外頭風雪與前院那些壓抑氣氛仿佛也一併被隔絕了。
直到這時，朱氏才終於像卸下了什麼一般，輕輕吐出一口氣。
隨後，她伸手拉住了楊清漪的手。
「清漪。」
她聲音竟隱隱有些發哽：「娘是真的高興。」
楊清漪微微一怔，朱氏卻已經紅了眼。
「你有了縣主身份，又賜婚皇子，往後日子總歸有保障了，縱然代王以後再寵別人，你也有自己的體面。」
她說著說著，眼圈便徹底紅了，像是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情緒，終於在今晚找到了出口。
楊清漪心裡忽然有些發酸，她連忙拿帕子替母親擦眼淚，輕聲安慰：
「娘，您這是做什麼，今日本是高興事。」
朱氏卻只是搖頭，她看得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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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夫妻恩愛，什麼男子情深，全都是會變的。
她年輕時也曾滿心歡喜嫁給楊北鎮，也曾覺得自己嫁了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後來呢？
邊關風雪沒能磨垮她，後宅這些年，卻一點一點把她的心熬冷了。
楊清漪顯然也想到了什麼，她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開口：
「只是……父親和哥哥今日，似乎並不太高興。」
朱氏聞言，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里甚至帶著幾分嘲弄。
「他們在想什麼，我還能不知道？」
她緩緩放下茶盞：「你父親原本盼著藉此次大勝，讓你哥哥再往上升一升。」
「結果皇上什麼都沒給，反倒抬了你。」
她說著，目光慢慢落在女兒臉上。
「清漪，你記著，男人的疼愛，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父親會偏心，兄長會權衡，就連以後你的孩子，也未必永遠向著你，只有你自己不會背叛你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軟下來一點。
「當然，娘也不會。」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楊清漪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心裡其實一直都明白這些年父親與母親感情漸漸消磨，固然有劉姨娘的緣故，可歸根究底，還是因為父親薄情，而兄長這些年為了討父親歡心，也越來越偏向劉姨娘那邊。
他或許並非有意傷害母親，可有時候，不站在你這邊，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傷害了。
想到這裡。楊清漪忽然反手握緊了母親的手。
朱氏微微一怔，隨後眼底終於慢慢浮起一點真正的暖意。
而與此同時，承乾宮裡，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淑妃今日心情極好，她親手替皇帝更了衣，又柔聲哄著人歇下，直到龍榻上傳來均勻呼吸聲，她臉上的笑意都還未散。
這些年，她眼睜睜看著麗妃盛寵不衰，心裡不是沒有嫉妒過。
可今日，皇帝將忠勇王長女賜婚給睿兒，她忽然便覺得皇帝心裡，到底還是念著舊情的，畢竟當年潛邸里那些老人，如今剩下的已經不多了，而她，好歹陪著皇帝一路走到了今日。
想到這裡，淑妃心裡那點鬱氣都散了許多，她甚至連聲音都比平日柔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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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立刻應是，淑妃靠在軟榻上，唇角慢慢揚了起來。
她的睿兒，或許當真有機會。
而此時，謝府里的氣氛，卻比忠勇王府溫暖得多。
謝務觀赴任的日子定得極急，皇帝既已下旨，他這個新任泉州知府便需儘快離京，最後禮部與吏部一合計，直接將出發日期定在了大年初一。
也就是說，明日一早，他便要離京南下。
夜深之後，他才終於結束和父親的交談，回了自己院子。
結果剛推門進去，腳步便頓住了。
床上已經鼓起了一團。
謝務觀：「……」
他甚至都不用猜。
下一秒，那團被子便「唰」地一下掀開了，露出謝務海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哥！」
謝務觀額角輕輕跳了一下：「你怎麼在這？」
謝務海今年十四，個頭卻已經快趕上兄長了，偏偏性子還是一團孩子氣，此時抱著被子坐在床中央，回答得極其自然：「我今晚和你睡。」
謝務觀沉默片刻：「你自己沒床？」
謝務海理直氣壯：「明天你就走了，我要和你培養一下兄弟感情。」
謝務觀差點被氣笑了，他一邊解外袍，一邊無奈看了眼床上那個已經長得快比自己壯實的弟弟。
「你如今都十四了，身體長得跟頭小牛似的，怎的感情還這麼脆弱？」
謝務海完全不覺得羞愧：「那怎麼了，十四歲也是弟弟。」
他說著，還往裡面挪了挪，給謝務觀讓出位置，那動作熟練得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謝務觀最終還是沒把人趕出去，他從小便疼這個弟弟。
謝務海出生時，他已經記事了，因此這些年幾乎算半個兄長半個父親般把人帶大，連讀書識字都是他親自教的。
如今突然要離京，最捨不得他的，恐怕也就是這小子。
「我這一去，少則三五年，多則七八年未必回京。」
原本還鬧騰的謝務海忽然安靜下來，抱著被子，小聲「嗯」了一下。
謝務觀垂眸看著弟弟，燭火已經滅了，屋裡只剩窗外一點淡淡雪光。
他沉默片刻，終於還是低低嘆了口氣：「務海，往後家裡，恐怕就得靠你了。」
謝務海立刻坐直了些，「哥你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
謝務觀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光會讀書不夠，父親……終究還是差了些。」
謝務海愣了一下。雖然兄長說得委婉，可他還是聽懂了。
麗國公這些年雖靠著麗妃和惠王得了勢，可到底出身鄉野，見識有限，膽子也不大，遇事總容易瞻前顧後，謝務觀在京這些年，實際上很多事情都是他在撐著。
如今他一走，謝家便只剩下一個還未長成的謝務海。
想到這裡，謝務觀抬手揉了揉弟弟腦袋。
「所以你得快些長大，往後家裡有事，多聽宮裡麗妃姑姑和惠王殿下的話，明白嗎？」
謝務海立刻認真點頭：「明白。」
他從小最聽兄長的話，在他心裡，兄長說什麼便是什麼。
謝務觀見他答應得認真，眼底終於露出點笑意。
可下一秒，謝務海忽然又往他那邊蹭了蹭，小聲問：「哥，泉州遠嗎？」
謝務觀頓了頓：「遠。」
「那你會不會想家？」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半晌，謝務觀才輕輕笑了一聲。
「會吧，不過男子漢，總得出去闖一闖。」
他說著，望向窗外隱約透進來的雪光，眸色也漸漸深了些。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這次外放，既是恩寵，也是考驗。
他若做得好，謝家便能真正在京中站穩腳跟。
可若做不好，那所謂聖眷，便也不過轉瞬即逝，想到這裡，謝務觀緩緩閉上了眼。
而旁邊，謝務海已經像小時候一樣，下意識攥住了兄長一小片袖子。
仿佛這樣，明日離別便能來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