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格外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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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這麼一質問,任清筠原本就緊張的心,更加慌亂無措了,為自己的失態。

  她咽了咽乾澀的喉嚨,「我……」

  程玉軻臉上的表情微沉了下去,語氣不復之前的溫和,變得嚴肅嚴厲:

  「任清筠同志,如果在工作中你也這麼容易緊張害怕,時不時走神,可當不好一名優秀的外事人員。」

  他在工作中一貫要求嚴格,不論是對己還是御下,都容不得絲毫馬虎。

  儘管他事先說明這只是一場普通交流,但也還是認真對待,深更半夜,不顧疲倦,紆尊降貴,逐條逐句地給她分析、給她解惑。

  像老師傳道授業。

  他可從未對誰如此耐心過。

  在他的行事準則里,可以允許你不懂,但決不允許你三心二意、嬉皮笑臉。

  所以,她剛才短暫的走神,觸犯了他的忌諱。

  任清筠的眼淚不爭氣地涌了上來,她抿著唇,拼命忍住才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這種一被人批評、一被人吼就想哭的軟弱性格,到底什麼時候能改啊?

  她在心裡懊惱地指責自己,真想捶死自己。

  可越是自責,就越委屈;越委屈,就越想哭。

  絕望的死循環。

  程玉軻眉心微蹙,有些怔然。

  他不明白,他剛才哪句話說重了,竟然能惹得她哭?

  是女孩子都這麼脆弱,還是只有她格外愛哭?

  但他在職場裡,一向沒有男女性別之分,不論何時何地,皆一視同仁、獎懲分明。

  而且,他也沒有哄女孩子的經驗。

  昔日在外交戰場上,他唇槍舌劍、所向披靡,但此時此刻,面對她的眼淚,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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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沒有人在他面前哭過,也沒人敢在他面前哭。

  更何況,他是上司。

  讓他一個大領導,低聲下氣、溫言軟語地去哄一個愛哭的小職員,這也太不成體統了,有違身份。

  於是,他就那麼坐著,修長十指松松交叉在身前,目光冷靜而迫人,等著她自己調理好情緒。

  可他不說話時的壓迫感更強,尤其是這麼直勾勾盯著人看時,簡直讓任清筠脆弱的心臟更加不堪重負。

  她用盡了一輩子的自制力,才堪堪壓下洶湧的負面情緒,抬手抹掉眼尾滲出的晶瑩淚跡,嗓音嘶啞:

  「對不起……讓您見笑了……」

  程玉軻眉眼間難得流露出一絲不自然,但微不可察,平淡道:「繼續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本案違法的本質是什麼?」

  真的是一點也都不憐香惜玉,漠然得近乎冷酷了。

  任清筠迅速在腦海里整理思緒,開口,聲音帶著微許哽咽:

  「企業沒有取得客戶的單獨同意,服務行為超出『最小必要的履約範圍』,將經營性數據擴大為營銷性數據跨境傳輸。」

  「只答對一半。」 程玉軻冷靜評價。

  「完整定性應該是兩句,」 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聲音沉定、專業:

  「第一,跨境數據流動的合法性,只看『締約義務』,不看企業母國制度。」

  「第二,國際法層面,需區分『履約必要跨境豁免』與『商業增值性跨境傳輸』這兩者的區別。」

  「酒店入住信息,屬於必要的商事履約需要,條約允許跨境同步。但,用戶畫像、消費偏好、營銷建模數據等,則屬於商業增值用途,不在任何雙邊條約豁免範圍內。」

  「所以,這不是國內嚴、國外松的問題,這是國際法管轄權邊界的問題。」

  「明白了嗎?」

  任清筠登時豁然開朗,眼瞼睫毛還掛著細小的未乾的淚珠,但臉龐已煥發出明亮的神采。

  她當然激動了。

  她適才埋頭苦幹了這麼久,淹沒在浩如煙海的資料里,完全摸不著頭緒。

  可程司長的一番點撥,就幫她搭建起了跨境數據案唯一正確研判的框架。


  程玉軻看著她,只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小姑娘前一刻還淚眼汪汪,這一下又雨過天晴了。

  女人都這麼善變嗎?

  氣氛總算是又回到初始時的融洽。

  程玉軻繼續考她:「現在來說說,為什麼國內市場監管局無法處罰該酒店總部,必須由我們外務部國際條法司出面?」

  任清筠清晰地回答:「因為違規源頭在境外總部系統,屬於跨國合規糾紛,超出國內單一執法權限,只能通過雙邊法律合作渠道執行。」

  程玉軻終於滿意地頷了頷首,露出一絲認可的微笑:

  「普通執法管境內行為,而外務部國際條法司管兩國的法律銜接和跨國義務履約。」

  「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最後一句話,說得頗為擲地有聲。

  任清筠莫名被鼓舞到了,胸膛隱隱起伏。

  「行了,今天就到這吧。」

  他從轉椅里站起身,習慣性整理了一下衣襟。

  作為一名外事人員,代表的是國家形象,因而他時刻注意著管理自己的形象,任何場合都不容有失。

  「將你搜集到的資料重新整理,刪掉所有無關的各國本土法條,只保留雙邊條約,以及兩個核心原則——單獨同意、最小必要。」

  任清筠也站了起來,恭敬應道:「好的,程司長。」

  他瞥她一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頭頂白熾燈明亮的光打在他高挺的眉骨和金絲眼鏡片上,深邃的眸微垂著,最後慰勉她:

  「你基礎很好,人也聰明,一點就透,雖然容易像無頭蒼蠅一樣陷入海量的工作量里,但只要找准方向,就能很快上手。」

  「別泄氣,好好干。」

  恩威並施,不愧是當領導的,將人心拿捏得恰到好處。

  果然,任清筠一副被激勵到的樣子,雙眸虔誠而明亮:

  「謝謝程司長的教誨,我會的。」

  程玉軻轉身即走。

  任清筠又驀地出聲喊他,因為心悸,聲音微微發顫,再一次鄭重道謝:

  「程司長,謝謝您。」

  「晚宴後在廣場上,您出手替我解圍。」

  「食堂里,您又當著全體同事的面為我正名。」

  「然後今天,您盡心盡力地指導我……」

  「真的非常感謝。」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

  這句話,她不敢說出口,只默默埋在心裡。

  程玉軻回頭看她。

  窗外淡泊月光很淺地漫漶進來,在地面上投射出狹長的一片光斑。

  她纖瘦的身影就倒映在那片蒼白如水的光斑里,莫名脆弱,惹人憐惜。

  他平淡道:「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你是我部門的下屬,為你解決工作中遇到的困難、答疑解惑,是我身為一部之長的職責。」

  「只是——」 他突然向前一步,走近她。

  任清筠呼吸登時屏住,心裡慌亂,不著痕跡地躲開視線,想要後退,但不合禮節,只能硬生生忍住。

  感受著他近在咫尺的氣息,渾身緊繃如一根擰緊的麻繩。

  程玉軻面龐嚴肅,意有所指道:「國家間的外交是沒有硝煙的戰爭,每一名外事人員都應該是一名堅韌勇敢的戰士。」

  「你這麼容易脆弱,我真的很擔心你會難擔重任。」

  他目光低瞥向她桌面。

  書架上擺著一排她用彩色紙疊著的一隻只千紙鶴。

  和那一晚,他拾到的那隻一樣,栩栩如生。

  他信手拈起其中一隻紅色千紙鶴,玩味賞玩一眼。

  「這麼心靈手巧,心性也應該是疏朗開闊的才對。」

  「不要白白浪費了天資。」

  他將千紙鶴遞迴她手裡,轉身走了。

  偌大的辦公間又只剩下她一人。

  任清筠雙手交疊,用掌心托著這枚還沾有他深沉木調氣息的千紙鶴。

  先前的激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瀰漫上來的無措和驚惶。

  「他對我,失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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