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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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清筠抬起眼,對上他鏡片後深沉如遠山濃霧的眸,呼吸微窒,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她終於,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看見了自己。

  她輕微地吞咽了一下,有些緊張地回答:

  「國際條法司。」

  程玉軻眉毛微動,唇角自然地舒展開一抹弧度,不帶任何情緒的,完全的職場口吻:

  「原來是我的下屬。」

  心些微地落了落,他果然不知道她。

  許是看出了她的侷促,他又緩了緩語氣,充滿鼓勵性地道:

  「別緊張,你做得很好。」

  任清筠心中一熱,對他的仰慕崇敬又更甚了幾分。

  ·

  宴席散後,中東男人紳士地將她送到了大會堂門口。

  「任小姐,您住哪?請容許我送您一程。」

  早秋的風微寒,任清筠攏了攏披在身上的黑色女士西服外套,莞爾道:

  「謝謝費薩爾·阿卜杜拉先生,我已經叫了計程車,就不麻煩您了。」

  男人也不強求,皺紋明顯的臉上始終掛著友善的笑,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對她道:

  「如果真的喜歡,就勇敢去追。」

  這句話好突兀、好猝不及防。

  任清筠驀地一愣。

  費薩爾客氣地望著她,明眸閃動充滿鼓勵:

  「我老婆以前是我的大學老師,比我大五歲,畢業那一天,我鼓起勇氣向她表白,然後我們現在孩子都四個了。」

  他聳肩攤手一笑:「so,身份不是問題,人人都有愛的權利,我相信你也可以。」

  原來,這個中東男人一早就窺出了她的心思,所以才特地邀她當女伴,並將她引薦給她的上司程玉軻。

  任清筠很感謝他的善意,讓她了卻了一樁心愿,讓她的男神終於得以對她垂眸一瞥。

  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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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自己的斤兩,無論是家世背景,還是其它方面,她都是配不上他的。

  她也不想當破壞別人婚姻的第三者。

  而且,以程司長克己復禮、嚴以自律的高道德水準,她也是沒機會的。

  她苦澀地抿了抿唇,並不想過多解釋,妥帖地收納了他的好意:「謝謝。」

  費薩爾欠了欠身,向她告辭。

  任清筠往馬路邊走去,中途卻被外務部里同屬國際條法司的兩名女同事給攔住了。

  趙雨露尖酸刻薄地嘲諷她:「終於被你逮著機會勾搭上了一個有權有勢的老男人,費薩爾·阿卜杜拉可是他們國家外長的高級助理。」

  「…………」

  月色下,任清筠臉色隱隱發白,不易察覺地挺了挺腰,深呼吸一口氣,問:

  「你什麼意思?」

  一旁的金生麗雙手抱臂,輕蔑地斜起嘴角:

  「意思是,你心術不正,妄想走捷徑,靠男人上位咯。」

  「我沒有。」 任清筠鎮定辯解:「阿卜杜拉先生是出於工作需要,才臨時邀請我擔任他的女伴……」

  趙雨露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你拿這種話搪塞我們,誰信啊?」

  「咱們部里多得是比你資歷更老的人,他為啥不找別人,偏偏找你?還不是你仗著有幾分姿色,就暗戳戳地發騷勾引?」

  「可不是?」 金生麗一唱一和:「日常工作中就表現得反常積極,不就是想在呂處長面前博出頭,得他青眼相看嗎?都是池塘里游泳的王八,你那點小手段誰不知道?」

  趙雨露嗤笑:「可惜啊,呂處長和他的妻子是大學同學,兩人感情十分要好,家庭幸福美滿得很,你這隻臭蒼蠅想盯這顆蛋也沒縫漏給你,自取其辱。」

  任清筠氣得渾身發起了抖,恨不能上去給她們倆一人一巴掌。

  但她不敢。

  她害怕衝突。

  就在這時——

  一輛掛著京A車牌號的黑色紅旗轎車從拐角處徐徐駛出。

  燈光粼粼,流淌過纖塵不染的車身,仿若流光溢彩,氣勢一如車的主人那般沉穩不迫、威嚴棣棣。

  「停。」

  后座男人沉定一個字,司機令行禁止,輕點剎車,橡膠輪胎無比絲滑地停駐在了三個女人面前。

  指骨修長,清冷如玉,在操控台上輕輕一摁,深色防窺膜車窗緩緩降下。

  程玉軻西裝領帶謹嚴,側眸瞥來,鉑金眼鏡框反射冰冷鋥亮的光,開扇深而狹的眼尾鋒利敏銳,沉聲問:

  「什麼事?」

  語氣雖淡,但透著與生俱來的上位者高壓氣場。

  他察覺到了這裡氣氛異常。

  任清筠瞳孔微張,她沒料到還能再遇見他,更沒料到會是在如此難堪的境地里,一時有些僵怔住。

  趙雨露和金生麗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話都支吾不出來了。

  她們可從沒獲得過像今天這樣直面大領導的機會,更沒這個能力扛住大領導的直接審視和訊問。

  之前的囂張氣焰登時消弭無形,龜縮著肩背,囁嚅著敬稱了聲「程司長好」,便落荒而逃。

  程玉軻將目光移向任清筠,墨色的眸,如一汪不見底的深潭,那裡沉冷得沒有任何情緒。

  她還站在原地,光圈從頭頂漫灑下來,籠著她溫婉的盤發、濃淡適宜的妝容、勝雪的肌膚、以及高挑的身姿。

  長裙單薄飄逸,仿佛不禁一絲風吹。

  隔著數步距離與他視線交匯,廣場上明亮的月輝與燈光延進車內,她看到坐在他身側的洪盈月。

  脊背優雅筆挺地貼著真皮座椅背,下頷至側頸修長高傲,始終不曾偏頭向車窗外施捨一絲目光。

  ——那麼高高在上。


  精英、高智、上流。

  好般配。

  任清筠腦子裡不合時宜地冒出這麼個念頭,心裡自慚形穢。

  程玉軻面無表情地朝她輕點了下下巴,吩咐司機:「走。」

  車輪再度啟動,深色防彈車窗升起,一點點掩去他英俊溫雅的面龐。

  她抿了抿唇,落寞地轉身離開。

  京A紅旗滑過下一個轉彎口時,一抹亮白在眼角余光中閃了閃。

  程玉軻眉峰微蹙,再次出聲:「停。」

  車身穩穩剎住。

  他偏過頭,銳利的視線落在任清筠適才站過的平地上,問:

  「那是什麼?」

  司機訓練有素,不用他再多說一個字,推門下車。

  須臾,雙手奉上一隻用餐巾布摺疊成的千紙鶴。

  「應該是剛剛那名女士遺落的。」

  程玉軻降下車窗,修長兩指拈過千紙鶴高高翹起的尾巴,拿在手中仔細觀摩。

  頭部、羽毛稜角分明,隆起的身軀被金線鑲就的荷花包裹,燦燦斐然。

  小女生百無聊賴的頑皮之作。

  他輕淡地抬起一絲唇角:「真是個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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