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傳送門
第243章 傳送門
巨蟲的口器張開，裡面層層疊疊全是尖牙。六條肢節撐起臃腫的身軀，在黑白大理石地面上緩緩轉動。漆黑的複眼由無數細小眼珠拼成，每一顆都冰冷地映出四個人的影子。
達米安站在最前面。
他將鏈錘舉過肩頭，鐵鏈顫抖。血肉炸彈在胸前留下巨大的坑洞，焦黑的皮肉翻卷，暗綠色的液體從深處緩慢滲出。枯骨一樣的身軀竭力站直。
伯爵夫人的蟲腹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六條蟲肢同時蜷曲，又猛地蹬直。三米高的軀幹像一座崩塌的肉山轟然壓下。
那根長槍般的口器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刺達米安。
【饑渴】！
口器貫穿他的左肩，從後背穿透，把他釘進地面。石板炸裂，碎石和灰塵揚起。
達米安身體劇烈抽搐，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他低頭，看著那根從自己身體裡穿出來的，沾滿綠色粘稠液體的口器尖端，右手試圖抬起去抓，手臂只痙攣地抬起幾寸，便無力垂落。
巨蟲低下頭，複眼幾乎貼到達米安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眼珠轉動著，每一顆都映出他那張沒有臉皮，只剩裸露齒齦和骨骼的面孔。
怪物的聲音從它喉嚨深處擠出來，混著粘液翻湧的咕嚕聲和尖銳蟲鳴：「你血的味道————真是令人作嘔————」
口器緩緩轉動，內部的螺旋結構摩擦著骨頭。
「簡直如同一具————腐爛了太久的屍骸。」
口器猛地抽回，帶出一大團破碎的肌肉組織和噴濺的綠血。達米安仰面躺在地上，胸口那個碗口大的舊傷旁邊，又多了一個對穿的窟窿。
他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喉嚨里還發出低咳，又像是笑的聲音。
「達米安！」
【生命狀態：瀕死。】
【維繫其存在的，已非血肉，而是某種近乎詛咒的執念。】
楚隱舟單膝跪地，左手想去按住那汩汩湧出綠光的傷口，卻不知該按哪裡。就在這時，達米安那隻還能動的右手，突然像鐵鉗般抓住了楚隱舟的手腕。
力量大得驚人。
楚隱舟一怔。
他看見達米安裸露的齒齦咧開，形成一個近乎狂笑的表情。
緊接著，楚隱舟自己的胸口感到一股灼熱的刺痛感，那顆被種下的血肉種子被猛地抽離，順著相連的手臂，洶湧灌入達米安體內。
【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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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能清晰感覺到，那顆嵌在肋骨間的異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達米安胸前那可怕的傷口附近，皮膚下猛然隆起一個劇烈搏動的鼓包。
「你————」楚隱舟聲音發澀，「你已經————」
「把你的痛苦交給我吧，死亡————帶不走我！」
達米安嘶啞吼出聲，他鬆開楚隱舟的手腕，猛地站起身來，用那隻手抓住旁邊鏈錘。
鐵鏈嘩啦作響，他沒有攻擊前方的伯爵夫人，而是反手將沉重錘頭狠狠砸向自己後背！
「砰！」
悶響聲中，他乾枯的後背皮開肉綻。
【鞭笞之賜】！
綠色光芒從他自己造成的傷口中進發，又迅速流向全身。胸前那新舊疊加的恐怖傷口，肌肉纖維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連接。湧出的綠色液體明顯減緩，他胸膛的起伏變得有力了一些。
視野中，達米安的狀態更新了：
【生命狀態：重傷（已穩定）】。
「再來————再來！」達米安拄著鏈錘搖晃站起，聲音嘶啞狂熱，「我渴望————更多！
，」
巨蟲頭顱轉動，複眼掃過這變故，略微停頓。它的目光隨即鎖定了另一側。芙蕾雅握劍站在那裡，劍尖依舊穩穩指向它腹部的裂縫。她嘴角帶著乾涸的血跡，腰側傷口在滲血，但半步未退。
伯爵夫人張開了嘴。那張裂至耳根的巨口深處，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低頻震顫。
【迷醉之痛】！
尖嘯直接穿刺精神，芙蕾雅身體驟然僵硬，長劍脫手砸在地上。她雙膝一軟跪倒，雙手死死撐地，頭顱沉重垂下。指尖離劍柄不過一尺，卻顫抖著無法觸及。
蘇見晴悶哼一聲，雙手捂住耳朵，指縫滲血，火槍滑落。楚隱舟感到耳膜像被燒紅的鋼針反覆貫穿，視野搖晃重影，只剩下嗡嗡轟鳴。連剛穩住傷勢的達米安也身形一晃，靠著鏈錘才勉強站住。
巨蟲合上了嘴，舞池裡只剩下壓抑的喘息。然後，它的巨口再次張開，一根粗如成人手臂的暗紅色長舌從唇間緩緩探出。
表面覆蓋著不斷滴落的黏稠液體，落地便滋滋作響，蝕出焦黑小坑。長舌懸停半空，微微顫動，隨後鎖定了目標。
下一秒，那條長舌彈射而出。
【難堪求愛】！
蘇見晴的右腿最先被洞穿，她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被巨力帶飛，重重摔在遠處。
火槍脫手滾開。她蜷縮起來，右腿傷口是一片被撕裂絞爛的慘狀。暗紅色的血混雜著無數扭動的黑色絲線瘋狂湧出，那些絲線已爬滿她的脖頸，正向臉頰蔓延。
幾乎同一瞬間，芙蕾雅試圖格擋的左臂被長舌釘穿在地，她牙關緊咬，綠色的血從嘴角和傷口湧出，右手死死摳進石板縫隙，眼睛仍死死盯著幾步外的劍。
長舌末端繼續直直向前刺去，第三道攻擊接踵而至。楚隱舟的右肩被狠狠貫穿，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撞向身後石柱，肩胛骨傳來碎裂聲，他被牢牢釘在冰冷的石柱上。
劇痛席捲全身，右臂徹底失去知覺。溫熱的血液順著胳膊和指尖汩汩流下，在腳邊積成一灘暗紅。
長舌緩緩收回，帶起一片血霧。
蘇見晴躺在血泊中，臉色慘白，呼吸微弱，黑色絲線已攀上下頜。她艱難地偏過頭，看向楚隱舟的方向，嘴唇翕動：「你————你的手————」
「別動。」楚隱舟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異常平靜。他背靠著石柱，感受著生命力和體溫隨鮮血一同流逝。
左臂尚能活動，但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右肩的傷口。
芙蕾雅單膝跪地，被釘住的左臂扭曲著，她試圖用右臂和膝蓋撐起身體，但受傷的左腿和嚴重失血讓她一次次脫力滑倒。
達米安拄著鏈錘，胸膛劇烈起伏。他暫時穩定了傷勢，但已無力再戰。
舞池中央，巨蟲開始收縮變化，龐大的蟲腹發出咔咔聲響，甲殼向內摺疊收攏，肢節縮短融入軀幹，碎裂的黑色外骨骼如同活物般蠕動重組，表面浮現出詭異蕾絲狀的花紋。
密密麻麻的複眼層層閉合，從下方翻出蒼白的人類眼臉。再次睜開時，已變回那雙美麗的貴婦眼眸。
頃刻之間，它又恢復了伯爵夫人的姿態。
她優雅地抬起染血的手，用精緻的扇子慢條斯理地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含笑的冰冷眼睛。
伯爵夫人的目光掃過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四人，最後望向掙紮起身的楚隱舟。
扇子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哎呀呀————方才不是還很熱鬧嗎？鏈錘，火槍，漂亮的劍舞————結果只是這種程度？真叫人失望。」
她微微歪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本以為等了這麼久，終於能跳一支盡興的舞了。」她輕嘆，語氣仿佛在惋惜一場不夠精彩的演出，「看來是我期望太高了。你們這些短暫的小東西，終究上不了台面。」
她用扇子再次掩嘴，輕笑一聲。
「罷了，就這樣吧，該結束這一切了。」
楚隱舟背靠著冰冷石柱，右肩的貫穿處傳來麻木與灼燒交織的劇痛，失血帶來的寒意正在蔓延。
他的左手緩緩探進沾滿血污的強盜大衣內袋。
一定有什麼東西能派上用場。
哪怕是藉助【瀆神者】的力量。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玻璃瓶。
【瀆神者的藥瓶】
那是盧修斯領主派傳令官送來的，似乎只是給為他辦事的人多一份保險。
那所謂【接近不該存於世之物的生命力】，正是現在自己所需要的。
代價是【靈魂將承受深淵的注視】？
此刻，瀕臨絕境，活下去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靈魂的代價？那是活下來之後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還在翻找你的小玩具嗎？」
伯爵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綠色小瓶上，扇子後的眉毛輕輕一挑，聲音里浸透了輕蔑。
「你還能翻出什麼救命稻草？」
楚隱舟沒有理會，集中殘存的力氣，用拇指抵住蠟封邊緣，試圖將其撬開。
「需要幫忙嗎，可憐的小東西？」她柔聲問道，語氣近乎憐憫。
楚隱舟的視線開始模糊發花，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就在他準備再次嘗試的瞬間，伯爵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的猩紅。
華麗的裙擺之下，一條蟲肢毫無徵兆地彈出，末端尖銳如矛，直刺楚隱舟握著藥瓶的左手。
楚隱舟下意識縮手，蟲肢尖端並未刺中他的手，卻精準地擊中了那個暗綠色的玻璃瓶。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藥瓶應聲炸裂，碎片四濺，楚隱舟的心疼也隨之一顫。
完了。
然而預想中液體潑灑的畫面並未出現，從破碎的瓶身中湧出濃稠得近乎固體的暗綠色物質。
它們違背重力地懸浮在半空，迅速蠕動旋轉，匯聚成一個拳頭大小，正不斷向內坍縮的幽綠漩渦。
就在那漩渦形成的瞬間，楚隱舟聽見了聲音，斷斷續續，仿佛隔著厚重帷幕，夾雜著劇烈的魔力擾動，但那焦躁而專注的語調卻熟悉得讓他心臟猛跳。
「————捕捉到了！就是現————穩住————開！」
是阿爾哈茲！
那聲音從漩渦深處傳來，模糊卻真切。楚隱舟渙散的精神猛地一振。
伯爵夫人的臉色變了，那優雅戲謔的笑容瞬間消失。
「什麼東西————」她低聲自語，聲音里再無半分嘲弄。
懸浮的幽綠漩渦驟然膨脹。從拳頭大小瞬間擴張至一人多高，如同一扇豎立在舞池中央的不穩定門扉，邊緣跳躍著滋滋作響的能量電弧，中心是深不見底的暗綠。
伯爵夫人不再有絲毫猶豫。她美麗的眼眸中猩紅暴漲，裙擺轟然炸裂，露出下方瞬間恢復猙獰的蟲肢本體，以恐怖的速度撲向那仍在擴大的傳送門漩渦，意圖在其完全穩定前將其摧毀。
一道沾滿綠血的沉重鐵鏈比她的動作更快。
達米安不知何時已經拖著殘軀爬到了近處，用盡最後的力量，將手中的鏈錘鐵鏈甩出，死死纏繞在伯爵夫人一條剛剛完成轉化的蟲肢之上。
「呃啊！」達米安枯瘦的身體爆發出駭人的力量，竟將前沖的伯爵夫人拽得身形一頓，攻勢受阻。
同一剎那，芙蕾雅悶哼一聲，猛地將被釘在地上的左臂從長舌殘端中硬生生拔出，帶起一蓬血肉。右手已抓起地上的長劍，不顧一切地刺向伯爵夫人另一條支撐肢的關節。
蘇見晴也抬起未受傷的左臂，抓起落在不遠處的火槍，顫抖著對準伯爵夫人那密集的複眼區域扣動了扳機。
子彈與劍鋒雖未致命，卻在千鈞一髮之際，為那扇不穩定的門爭取到了最關鍵的一瞬0
「嗡！」
能量波動驟然穩定。幽綠的漩渦門戶徹底凝固成形。
緊接著，一柄燃燒著熾烈金色光焰的闊劍劍尖，毫無預兆地從漩渦中心悍然刺出。
劍光如雷，精準無比地刺入伯爵夫人臃腫的蟲腹，光焰灼燒甲殼，污濁的血隨之燃燒起來。
「嘶嘎啊啊啊！」
伯爵夫人發出悽厲尖嘯，龐大的蟲軀因這突如其來的重創而瘋狂扭動掙扎。
隨即，那手握劍柄的身影從穩定成形的綠色傳送門中一步踏出。
銀色全身甲流淌著冷冽堅定的微光，那雙碧藍如冰湖的眼眸在踏出傳送門的瞬間便牢牢鎖定了瘋狂掙扎的伯爵夫人。
她雙手握緊劍柄，手腕冷靜地一擰一絞，然後猛地將闊劍從怪物的頭顱中拔出，帶出一大蓬污濁的粘液與破碎組織。
「蕾娜薇！」
楚隱舟驚呼出聲。
女騎士站穩身形，目光急速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下一刻便定格在石柱旁那個被長舌貫穿肩胛、釘在柱上，渾身浴血的身影。
她的目光與楚隱舟相接。沒有言語，她只是極快極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如劍，瞬間評估了他的傷勢，確認他還活著。
隨即，她手腕一振，甩落闊劍上污穢的殘骸，劍鋒再次抬起，穩穩指向因頭顱受創而陷入短暫僵直的伯爵夫人。
她的聲音清晰穿透伯爵夫人的嘶鳴和戰場雜音，落在楚隱舟耳中：「我來了。」
綠色的傳送門在她身後穩定旋轉閃爍。
「阿爾哈茲一直沒放棄，」蕾娜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穿過嘶鳴與爆裂聲傳到楚隱舟耳邊，「他在地牢附近布設法陣，嘗試重新建立連接就在剛剛，他捕捉到了那股特殊的能量波動。」
是【瀆神者的藥瓶】被打碎的那個瞬間。
那些詭異的藥液所爆發出的能量被阿爾哈茲捕捉到，居然打開了兩地之間的聯繫。
話音未落，奧黛麗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從綠色的門洞中閃出。
朱妮婭緊隨其後衝出，她目光掃過戰場，瞬間鎖定生命垂危的達米安和蘇見晴，聖光教典在她手中嘩啦翻開，柔和堅定的金色光芒湧向兩位重傷的同伴。
珀芮戴著鳥嘴面具躍出，手中藥劑瓶劃出拋物線，砸在伯爵夫人甲殼上，爆開腐蝕性濃煙。
比格波低吼著衝出，額頭五角星烙印金光亂閃，張口朝伯爵夫人那密密麻麻的複眼噴出大股酸臭液體。
莎赫菈靈巧翻滾現身，右手緊握長矛，矛尖寒光一閃，精準刺入伯爵夫人甲殼上一道滲血的縫隙。
布蒂卡狂野咆哮，超長柄戰斧帶著劈山裂石之勢，狠狠砍在一條支撐蟲肢的關節處，甲殼碎裂，汁液橫飛。
沙格也跟著走出傳送門，斯庫貝緊貼腳邊。他迅速觀察戰場，舉起帶釘鐵棒，守在稍後位置，目光尋找最佳時機。
最後，阿爾哈茲跟蹌摔出。
深色長袍沾滿污漬灰塵，手中顱骨燭台火焰劇烈搖曳。他站穩後先看了一眼身後縮小的傳送門，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被決絕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伯爵夫人頭顱上那處汩汩冒血的傷口，高高舉起了燭台。
舞池之中忽然站滿了人。
片刻前還掌控局面的伯爵夫人，此刻被重重圍在中央。
她的一條蟲肢幾乎被斬斷，甲殼上布滿腐蝕坑窪裂縫焦痕，頭顱上新增的貫穿傷正混合黑色腦漿不斷湧出粘稠體液。那無數複眼中的光芒瘋狂閃爍明滅，倒映著周圍一道道身影。
她轉動遭受重創的頭顱，複眼掃過每一張冰冷或憤怒的面孔。這些不久之前在她眼中如同螻蟻的存在，此刻卻像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將她徹底合圍。她發出一聲嘶鳴，聲音不再威嚴，充滿痛苦暴怒，以及一絲逐漸瀰漫的虛弱。
楚隱舟背靠著冰冷石柱。右肩的劇痛和血液流失讓視線邊緣開始發黑，但眼前這幅景象卻清晰烙印在腦海。他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指尖顫抖著拂過頸間那條被鮮血浸透的圍巾，然後緊緊握住了胸前那枚冰冷的恥辱吊墜。
金屬的寒意透過皮膚傳來，帶著沉甸甸的真實感，將他飄忽的意識拉回。
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戰友們的背影，最終落在被圍在中央的那個存在身上。此刻，她龐大的蟲軀傷痕累累，優雅的人形偽裝早已破碎不堪，只剩下困獸般的掙扎憤怒。
蕾娜薇站在所有人之前，雙手緊握那柄燃燒金色光焰的闊劍。她的盔甲染塵，額發被汗水血污粘在臉頰，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如同封凍萬載的堅冰，鎖定獵物，再無絲毫動搖。
她將劍尖微微下壓，熾烈的光焰映亮了她沾染血污卻線條堅毅的下頜，也照亮了伯爵夫人那瘋狂閃爍的複眼。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終結一切的力量，傳入每個人耳中：「一起上！」
巨蟲的口器張開，裡面層層疊疊全是尖牙。六條肢節撐起臃腫的身軀，在黑白大理石地面上緩緩轉動。漆黑的複眼由無數細小眼珠拼成，每一顆都冰冷地映出四個人的影子。
達米安站在最前面。
他將鏈錘舉過肩頭，鐵鏈顫抖。血肉炸彈在胸前留下巨大的坑洞，焦黑的皮肉翻卷，暗綠色的液體從深處緩慢滲出。枯骨一樣的身軀竭力站直。
伯爵夫人的蟲腹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六條蟲肢同時蜷曲，又猛地蹬直。三米高的軀幹像一座崩塌的肉山轟然壓下。
那根長槍般的口器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刺達米安。
【饑渴】！
口器貫穿他的左肩，從後背穿透，把他釘進地面。石板炸裂，碎石和灰塵揚起。
達米安身體劇烈抽搐，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他低頭，看著那根從自己身體裡穿出來的，沾滿綠色粘稠液體的口器尖端，右手試圖抬起去抓，手臂只痙攣地抬起幾寸，便無力垂落。
巨蟲低下頭，複眼幾乎貼到達米安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眼珠轉動著，每一顆都映出他那張沒有臉皮，只剩裸露齒齦和骨骼的面孔。
怪物的聲音從它喉嚨深處擠出來，混著粘液翻湧的咕嚕聲和尖銳蟲鳴：「你血的味道————真是令人作嘔————」
口器緩緩轉動，內部的螺旋結構摩擦著骨頭。
「簡直如同一具————腐爛了太久的屍骸。」
口器猛地抽回，帶出一大團破碎的肌肉組織和噴濺的綠血。達米安仰面躺在地上，胸口那個碗口大的舊傷旁邊，又多了一個對穿的窟窿。
他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喉嚨里還發出低咳，又像是笑的聲音。
「達米安！」
【生命狀態：瀕死。】
【維繫其存在的，已非血肉，而是某種近乎詛咒的執念。】
楚隱舟單膝跪地，左手想去按住那汩汩湧出綠光的傷口，卻不知該按哪裡。就在這時，達米安那隻還能動的右手，突然像鐵鉗般抓住了楚隱舟的手腕。
力量大得驚人。
楚隱舟一怔。
他看見達米安裸露的齒齦咧開，形成一個近乎狂笑的表情。
緊接著，楚隱舟自己的胸口感到一股灼熱的刺痛感，那顆被種下的血肉種子被猛地抽離，順著相連的手臂，洶湧灌入達米安體內。
【苦楚】！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楚隱舟能清晰感覺到，那顆嵌在肋骨間的異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達米安胸前那可怕的傷口附近，皮膚下猛然隆起一個劇烈搏動的鼓包。
「你————」楚隱舟聲音發澀，「你已經————」
「把你的痛苦交給我吧，死亡————帶不走我！」
達米安嘶啞吼出聲，他鬆開楚隱舟的手腕，猛地站起身來，用那隻手抓住旁邊鏈錘。
鐵鏈嘩啦作響，他沒有攻擊前方的伯爵夫人，而是反手將沉重錘頭狠狠砸向自己後背！
「砰！」
悶響聲中，他乾枯的後背皮開肉綻。
【鞭笞之賜】！
綠色光芒從他自己造成的傷口中進發，又迅速流向全身。胸前那新舊疊加的恐怖傷口，肌肉纖維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連接。湧出的綠色液體明顯減緩，他胸膛的起伏變得有力了一些。
視野中，達米安的狀態更新了：
【生命狀態：重傷（已穩定）】。
「再來————再來！」達米安拄著鏈錘搖晃站起，聲音嘶啞狂熱，「我渴望————更多！
，」
巨蟲頭顱轉動，複眼掃過這變故，略微停頓。它的目光隨即鎖定了另一側。芙蕾雅握劍站在那裡，劍尖依舊穩穩指向它腹部的裂縫。她嘴角帶著乾涸的血跡，腰側傷口在滲血，但半步未退。
伯爵夫人張開了嘴。那張裂至耳根的巨口深處，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低頻震顫。
【迷醉之痛】！
尖嘯直接穿刺精神，芙蕾雅身體驟然僵硬，長劍脫手砸在地上。她雙膝一軟跪倒，雙手死死撐地，頭顱沉重垂下。指尖離劍柄不過一尺，卻顫抖著無法觸及。
蘇見晴悶哼一聲，雙手捂住耳朵，指縫滲血，火槍滑落。楚隱舟感到耳膜像被燒紅的鋼針反覆貫穿，視野搖晃重影，只剩下嗡嗡轟鳴。連剛穩住傷勢的達米安也身形一晃，靠著鏈錘才勉強站住。
巨蟲合上了嘴，舞池裡只剩下壓抑的喘息。然後，它的巨口再次張開，一根粗如成人手臂的暗紅色長舌從唇間緩緩探出。
表面覆蓋著不斷滴落的黏稠液體，落地便滋滋作響，蝕出焦黑小坑。長舌懸停半空，微微顫動，隨後鎖定了目標。
下一秒，那條長舌彈射而出。
【難堪求愛】！
蘇見晴的右腿最先被洞穿，她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被巨力帶飛，重重摔在遠處。
火槍脫手滾開。她蜷縮起來，右腿傷口是一片被撕裂絞爛的慘狀。暗紅色的血混雜著無數扭動的黑色絲線瘋狂湧出，那些絲線已爬滿她的脖頸，正向臉頰蔓延。
幾乎同一瞬間，芙蕾雅試圖格擋的左臂被長舌釘穿在地，她牙關緊咬，綠色的血從嘴角和傷口湧出，右手死死摳進石板縫隙，眼睛仍死死盯著幾步外的劍。
長舌末端繼續直直向前刺去，第三道攻擊接踵而至。楚隱舟的右肩被狠狠貫穿，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撞向身後石柱，肩胛骨傳來碎裂聲，他被牢牢釘在冰冷的石柱上。
劇痛席捲全身，右臂徹底失去知覺。溫熱的血液順著胳膊和指尖汩汩流下，在腳邊積成一灘暗紅。
長舌緩緩收回，帶起一片血霧。
蘇見晴躺在血泊中，臉色慘白，呼吸微弱，黑色絲線已攀上下頜。她艱難地偏過頭，看向楚隱舟的方向，嘴唇翕動：「你————你的手————」
「別動。」楚隱舟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異常平靜。他背靠著石柱，感受著生命力和體溫隨鮮血一同流逝。
左臂尚能活動，但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右肩的傷口。
芙蕾雅單膝跪地，被釘住的左臂扭曲著，她試圖用右臂和膝蓋撐起身體，但受傷的左腿和嚴重失血讓她一次次脫力滑倒。
達米安拄著鏈錘，胸膛劇烈起伏。他暫時穩定了傷勢，但已無力再戰。
舞池中央，巨蟲開始收縮變化，龐大的蟲腹發出咔咔聲響，甲殼向內摺疊收攏，肢節縮短融入軀幹，碎裂的黑色外骨骼如同活物般蠕動重組，表面浮現出詭異蕾絲狀的花紋。
密密麻麻的複眼層層閉合，從下方翻出蒼白的人類眼臉。再次睜開時，已變回那雙美麗的貴婦眼眸。
頃刻之間，它又恢復了伯爵夫人的姿態。
她優雅地抬起染血的手，用精緻的扇子慢條斯理地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含笑的冰冷眼睛。
伯爵夫人的目光掃過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四人，最後望向掙紮起身的楚隱舟。
扇子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哎呀呀————方才不是還很熱鬧嗎？鏈錘，火槍，漂亮的劍舞————結果只是這種程度？真叫人失望。」
她微微歪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本以為等了這麼久，終於能跳一支盡興的舞了。」她輕嘆，語氣仿佛在惋惜一場不夠精彩的演出，「看來是我期望太高了。你們這些短暫的小東西，終究上不了台面。」
她用扇子再次掩嘴，輕笑一聲。
「罷了，就這樣吧，該結束這一切了。」
楚隱舟背靠著冰冷石柱，右肩的貫穿處傳來麻木與灼燒交織的劇痛，失血帶來的寒意正在蔓延。
他的左手緩緩探進沾滿血污的強盜大衣內袋。
一定有什麼東西能派上用場。
哪怕是藉助【瀆神者】的力量。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玻璃瓶。
【瀆神者的藥瓶】
那是盧修斯領主派傳令官送來的，似乎只是給為他辦事的人多一份保險。
那所謂【接近不該存於世之物的生命力】，正是現在自己所需要的。
代價是【靈魂將承受深淵的注視】？
此刻，瀕臨絕境，活下去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靈魂的代價？那是活下來之後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還在翻找你的小玩具嗎？」
伯爵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綠色小瓶上，扇子後的眉毛輕輕一挑，聲音里浸透了輕蔑。
「你還能翻出什麼救命稻草？」
楚隱舟沒有理會，集中殘存的力氣，用拇指抵住蠟封邊緣，試圖將其撬開。
「需要幫忙嗎，可憐的小東西？」她柔聲問道，語氣近乎憐憫。
楚隱舟的視線開始模糊發花，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就在他準備再次嘗試的瞬間，伯爵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的猩紅。
華麗的裙擺之下，一條蟲肢毫無徵兆地彈出，末端尖銳如矛，直刺楚隱舟握著藥瓶的左手。
楚隱舟下意識縮手，蟲肢尖端並未刺中他的手，卻精準地擊中了那個暗綠色的玻璃瓶。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藥瓶應聲炸裂，碎片四濺，楚隱舟的心疼也隨之一顫。
完了。
然而預想中液體潑灑的畫面並未出現，從破碎的瓶身中湧出濃稠得近乎固體的暗綠色物質。
它們違背重力地懸浮在半空，迅速蠕動旋轉，匯聚成一個拳頭大小，正不斷向內坍縮的幽綠漩渦。
就在那漩渦形成的瞬間，楚隱舟聽見了聲音，斷斷續續，仿佛隔著厚重帷幕，夾雜著劇烈的魔力擾動，但那焦躁而專注的語調卻熟悉得讓他心臟猛跳。
「————捕捉到了！就是現————穩住————開！」
是阿爾哈茲！
那聲音從漩渦深處傳來，模糊卻真切。楚隱舟渙散的精神猛地一振。
伯爵夫人的臉色變了，那優雅戲謔的笑容瞬間消失。
「什麼東西————」她低聲自語，聲音里再無半分嘲弄。
懸浮的幽綠漩渦驟然膨脹。從拳頭大小瞬間擴張至一人多高，如同一扇豎立在舞池中央的不穩定門扉，邊緣跳躍著滋滋作響的能量電弧，中心是深不見底的暗綠。
伯爵夫人不再有絲毫猶豫。她美麗的眼眸中猩紅暴漲，裙擺轟然炸裂，露出下方瞬間恢復猙獰的蟲肢本體，以恐怖的速度撲向那仍在擴大的傳送門漩渦，意圖在其完全穩定前將其摧毀。
一道沾滿綠血的沉重鐵鏈比她的動作更快。
達米安不知何時已經拖著殘軀爬到了近處，用盡最後的力量，將手中的鏈錘鐵鏈甩出，死死纏繞在伯爵夫人一條剛剛完成轉化的蟲肢之上。
「呃啊！」達米安枯瘦的身體爆發出駭人的力量，竟將前沖的伯爵夫人拽得身形一頓，攻勢受阻。
同一剎那，芙蕾雅悶哼一聲，猛地將被釘在地上的左臂從長舌殘端中硬生生拔出，帶起一蓬血肉。右手已抓起地上的長劍，不顧一切地刺向伯爵夫人另一條支撐肢的關節。
蘇見晴也抬起未受傷的左臂，抓起落在不遠處的火槍，顫抖著對準伯爵夫人那密集的複眼區域扣動了扳機。
子彈與劍鋒雖未致命，卻在千鈞一髮之際，為那扇不穩定的門爭取到了最關鍵的一瞬0
「嗡！」
能量波動驟然穩定。幽綠的漩渦門戶徹底凝固成形。
緊接著，一柄燃燒著熾烈金色光焰的闊劍劍尖，毫無預兆地從漩渦中心悍然刺出。
劍光如雷，精準無比地刺入伯爵夫人臃腫的蟲腹，光焰灼燒甲殼，污濁的血隨之燃燒起來。
「嘶嘎啊啊啊！」
伯爵夫人發出悽厲尖嘯，龐大的蟲軀因這突如其來的重創而瘋狂扭動掙扎。
隨即，那手握劍柄的身影從穩定成形的綠色傳送門中一步踏出。
銀色全身甲流淌著冷冽堅定的微光，那雙碧藍如冰湖的眼眸在踏出傳送門的瞬間便牢牢鎖定了瘋狂掙扎的伯爵夫人。
她雙手握緊劍柄，手腕冷靜地一擰一絞，然後猛地將闊劍從怪物的頭顱中拔出，帶出一大蓬污濁的粘液與破碎組織。
「蕾娜薇！」
楚隱舟驚呼出聲。
女騎士站穩身形，目光急速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下一刻便定格在石柱旁那個被長舌貫穿肩胛、釘在柱上，渾身浴血的身影。
她的目光與楚隱舟相接。沒有言語，她只是極快極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如劍，瞬間評估了他的傷勢，確認他還活著。
隨即，她手腕一振，甩落闊劍上污穢的殘骸，劍鋒再次抬起，穩穩指向因頭顱受創而陷入短暫僵直的伯爵夫人。
她的聲音清晰穿透伯爵夫人的嘶鳴和戰場雜音，落在楚隱舟耳中：「我來了。」
綠色的傳送門在她身後穩定旋轉閃爍。
「阿爾哈茲一直沒放棄，」蕾娜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穿過嘶鳴與爆裂聲傳到楚隱舟耳邊，「他在地牢附近布設法陣，嘗試重新建立連接就在剛剛，他捕捉到了那股特殊的能量波動。」
是【瀆神者的藥瓶】被打碎的那個瞬間。
那些詭異的藥液所爆發出的能量被阿爾哈茲捕捉到，居然打開了兩地之間的聯繫。
話音未落，奧黛麗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從綠色的門洞中閃出。
朱妮婭緊隨其後衝出，她目光掃過戰場，瞬間鎖定生命垂危的達米安和蘇見晴，聖光教典在她手中嘩啦翻開，柔和堅定的金色光芒湧向兩位重傷的同伴。
珀芮戴著鳥嘴面具躍出，手中藥劑瓶劃出拋物線，砸在伯爵夫人甲殼上，爆開腐蝕性濃煙。
比格波低吼著衝出，額頭五角星烙印金光亂閃，張口朝伯爵夫人那密密麻麻的複眼噴出大股酸臭液體。
莎赫菈靈巧翻滾現身，右手緊握長矛，矛尖寒光一閃，精準刺入伯爵夫人甲殼上一道滲血的縫隙。
布蒂卡狂野咆哮，超長柄戰斧帶著劈山裂石之勢，狠狠砍在一條支撐蟲肢的關節處，甲殼碎裂，汁液橫飛。
沙格也跟著走出傳送門，斯庫貝緊貼腳邊。他迅速觀察戰場，舉起帶釘鐵棒，守在稍後位置，目光尋找最佳時機。
最後，阿爾哈茲跟蹌摔出。
深色長袍沾滿污漬灰塵，手中顱骨燭台火焰劇烈搖曳。他站穩後先看了一眼身後縮小的傳送門，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被決絕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伯爵夫人頭顱上那處汩汩冒血的傷口，高高舉起了燭台。
舞池之中忽然站滿了人。
片刻前還掌控局面的伯爵夫人，此刻被重重圍在中央。
她的一條蟲肢幾乎被斬斷，甲殼上布滿腐蝕坑窪裂縫焦痕，頭顱上新增的貫穿傷正混合黑色腦漿不斷湧出粘稠體液。那無數複眼中的光芒瘋狂閃爍明滅，倒映著周圍一道道身影。
她轉動遭受重創的頭顱，複眼掃過每一張冰冷或憤怒的面孔。這些不久之前在她眼中如同螻蟻的存在，此刻卻像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將她徹底合圍。她發出一聲嘶鳴，聲音不再威嚴，充滿痛苦暴怒，以及一絲逐漸瀰漫的虛弱。
楚隱舟背靠著冰冷石柱。右肩的劇痛和血液流失讓視線邊緣開始發黑，但眼前這幅景象卻清晰烙印在腦海。他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指尖顫抖著拂過頸間那條被鮮血浸透的圍巾，然後緊緊握住了胸前那枚冰冷的恥辱吊墜。
金屬的寒意透過皮膚傳來，帶著沉甸甸的真實感，將他飄忽的意識拉回。
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戰友們的背影，最終落在被圍在中央的那個存在身上。此刻，她龐大的蟲軀傷痕累累，優雅的人形偽裝早已破碎不堪，只剩下困獸般的掙扎憤怒。
蕾娜薇站在所有人之前，雙手緊握那柄燃燒金色光焰的闊劍。她的盔甲染塵，額發被汗水血污粘在臉頰，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如同封凍萬載的堅冰，鎖定獵物，再無絲毫動搖。
她將劍尖微微下壓，熾烈的光焰映亮了她沾染血污卻線條堅毅的下頜，也照亮了伯爵夫人那瘋狂閃爍的複眼。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終結一切的力量，傳入每個人耳中：「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