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恥辱吊墜
第241章 恥辱吊墜
楚隱舟走過去，蹲下來，用匕首撬開箱蓋。鉸鏈已經鏽死，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
箱子裡沒有金幣，沒有珠寶，只有一樣東西。
一個吊墜。
銀質的，邊緣已經發黑，鏈子斷了一截，楚隱舟把它拿起來，入手有些許分量，吊墜扣著一個玻璃蓋子，帶著一些裂痕，楚隱舟將玻璃蓋打開，裡面嵌著一張畫像。
畫像上帶著乾涸的血跡，但勉強能看清，是一個女人與男孩的合影，女人將手放在孩子的肩上，面帶微笑。
暗紅色的字跡在視野里浮現：
【恥辱吊墜】
【遺物】
【銀鏈已斷，畫像已黃。殺人無數的他也曾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無法容忍自己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殺死手無寸鐵的婦孺如同宰殺羔羊，他只能不斷低語：我不是故意的。
他本想留著它，提醒自己犯過的罪。後來他發現，他不需要任何東西來提醒。】
【戴上這罪證，每一次扣動扳機都帶著更精準的直覺，每一次揮刃都燃起更暴烈的殺意，而代價則是，你再無安眠之夢。】
【它們本屬於同一個人。那條圍巾裹著他的脖子，這個吊墜貼著他的胸口。他戴著它們走過最黑暗的路，直到最後。】
楚隱舟把吊墜握在掌心，指尖觸到那些裂紋的瞬間，一道電流般的感覺從指間竄入頭顱。
視野開始模糊，身旁人的聲音也隨之變得越來越遠，最終他的意識徹底飄散。
又來了。
又是那條林間小路。
泥濘的路面，握槍的手在發抖，扳機扣下了，駕駛馬車的車夫倒下去，火把滾落在地，照亮了車廂的窗簾。
「幹完這最後一票————」
他忽然聽見自己的內心在說著什麼。
不，這不是自己的聲音。
車廂里傳來動靜，他猛地回頭，幾乎是本能反應一樣，舉槍，射擊，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慘叫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走過去，掀開帘子。
女人倒在裡面，胸口還在滲血，孩子蜷縮在她身邊，眼睛瞪得很大，已經不會眨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的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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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畫面破碎，緊接著是各種支離破碎的回憶在眼前迅速穿梭。
碎石堆里爬出來的骷髏，眼眶裡燃著藍火，提著生鏽的劍朝他衝過來。藥劑瓶從身後飛過去，砸中了骷髏的頭骨，腐蝕的白煙冒起。
豬人肥碩的身軀在火光下蠕動，獠牙上掛著碎肉。劍光閃過，豬人的頭顱滾落在地。
一個穿著銀色盔甲的男人站在他身邊，雙手握著一柄闊劍，劍刃上還在滴血。
魚人的鱗片在濕漉漉的洞穴里反光，從水裡湧出來，無窮無盡。槍聲，劍鳴，期間夾雜著一位女人的祈禱聲。
土匪藏在路邊的草叢裡，弓箭從暗處射出來。銀色的身影擋在他前面，闊劍橫掃，劈開了三支箭，一位撐起盾牌的老頭髮出怒吼，一個蒙面身著重甲的男人揮動斧頭與勾爪。
蘑菇怪物的菌傘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螢光，孢子瀰漫成霧，飛刀從身後投擲而出，同時一發弩箭一起射出。
他們一直走，一直殺，身後的屍體堆成了一條路，他只看見自己與那名騎士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舉著闊劍，而自己舉著手槍與匕首。
然後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碎成一片混沌。
最後浮在面前的，是一顆心臟。
巨大的，猩紅的，搏動的心臟。它懸在空中，像一顆血紅的太陽。血紅色的觸鬚從心臟蔓延出來，覆蓋了整面牆壁，地面在顫抖，空氣在尖叫。
心臟的中央嵌著一個人形，猙獰而扭曲的，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又像是要獻祭什麼。
「到汝之造物主身邊來————！」
那聲音在每個人的腦中炸響，骨頭隨之戰慄，鮮血隨之沸騰。
他半跪在地上，槍里的子彈不知道還剩幾顆，匕首掉落在地上，圍巾被血浸透，貼在臉上，悶得喘不過氣。
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那個穿著銀色盔甲的人，闊劍插在地上，撐著身體，劍刃上全是裂紋，盔甲上全是凹陷，但他沒有倒下。更遠處，他的身後還站著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是先前那些並肩作戰的同伴，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排墓碑。
巨大心臟還在跳，血肉的人形將雙臂張得更開，要籠罩他們所有人。
他身旁的那名騎士忽然猛地站起，舉起闊劍，向前邁出一步。
他看到那名騎士高舉闊劍，直指那顆巨大的心臟，高聲呼喊：「不潔的邪惡，我將與你同歸於盡！」
光從心臟的裂縫裡湧出來，吞沒了一切。
意識再次消散。
楚隱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手指還攥著那個吊墜，指甲嵌進掌心。後背全是冷汗，濕透了襯衣，貼著皮膚，冰涼。太陽穴在跳，眼眶發澀，但沒有淚一那是另一個人的眼淚，不屬於他。
「楚隱舟！楚隱舟！」
是蘇見晴的聲音，他撐起身體，視野慢慢清晰。蘇見晴蹲在他面前，手按著他的肩膀，臉上全是緊張，其他幾人也都圍了過來。
「你突然就跪在地上了，叫你你也不應，而且你流了好多汗————」蘇見晴的聲音在發抖。
楚隱舟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吊墜，看著那照片上的母子，他關上玻璃蓋。
暗紅色的字跡再次浮現：
【猩紅庭院珍藏著那些沉重的過往，那些被遺忘的，被拋棄的，被死死攥住不放的罪孽。】
【兩份記憶碎片在此拼接，罪孽完整，贖罪的路徑也隨之顯現。】
他伸手探入大衣內袋，摸到了那條【染血圍巾】。
他把它抽出來，暗紅色的布料泛著光澤，他望著圍巾，隨後把脖子上那條破舊的面巾扯下來，扔在地上。
那東西跟了他很久，從砂岩哨站到淚珠灣，從銷金巢到哈姆雷特，該換了。
染血圍巾裹上去的時候，布料貼著皮膚，發涼，又慢慢變暖，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
他把吊墜的鏈子繞在手指上，塞進衣領，和圍巾貼在一起。
暗紅色的字跡在視野里亮起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清晰：
【罪孽已全，圍巾與吊墜，記憶與鮮血，在此處重合。】
【當精神被壓至崩潰的邊緣，當所有理智都在瘋狂面前潰散，那些被死死壓住的罪孽會化作另一種東西。那是一個罪人直面自己最深重的惡之後，燃燒自己靈魂所殘留的不可撼動之物。】
【那不是力量，亦非恩典。那是一種從深淵底部升起的，比恐懼更古老，、比瘋狂更幽邃的，在骨頭縫裡無聲燃燒的殘燼。】
【它讓崩潰的邊緣變成起點。】
【他的路，如今疊在你的腳下。】
楚隱舟站起來，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走吧，改回哈姆雷特了。」
在回去的路上，蘇見晴跟在他旁邊，走了幾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楚隱舟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好幾次，像是在找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知道她在看什麼。她的【感性之眼】能看到他身上的情緒波動。
他剛剛陷入幻覺時的情緒波動看上去肯定很嚇人。
「想問什麼就問。」他說，聲音被圍巾悶住，聽起來比平時低了一些。
蘇見晴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也不是想要問你什麼，就是————」她頓了一下，「你剛才，身上的東西很亂，我看不懂。」
楚隱舟沉默，他知道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但那不是能解釋清楚的事。
「你感覺怎麼樣？」他換了個話題，反過來問她，「猩紅詛咒加重了嗎？」
蘇見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我能感覺到血液里有什麼在動，」她的聲音放低了，「但放心，我一時半會還不會失控。」
楚隱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們原路返回，在幾處屍骨堆前，楚隱舟停下腳步，彎腰從中撿起幾個玻璃瓶，是【血釀】，瓶身冰涼，裡面的液體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泛著渾濁的光。
得給蘇見晴多囤一點。
他把它們塞進大衣內袋，蘇見晴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沒有說話。
一行人回到哈姆雷特，好在時間較晚，街上沒什麼人，達米安那副模樣不會再引起什麼恐慌。
楚隱舟推開酒吧的門，一股熱浪混著酒氣撲面而來，薩門蒂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酒，他看見楚隱舟進來，站了起來。
「回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種輕快的調子。
「看來你也從療養院回來了。」楚隱舟說著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
小丑頭頂的信息有所變化，那個紅色的【自大狂】不見了。
薩門蒂察覺到他的目光，呵呵一笑：「怎麼，你注意到我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沒等楚隱舟思索如何開口，薩門蒂繼續說：「事實上，我感覺更好了。雖然我的創作素材可能有點受損，但真正的藝術家不會畏懼靈感枯竭，不是嗎？」
楚隱舟知道，是療養院的醫生給他也做了「治療」，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鮑德溫怎麼樣？」
「他的傷很快就會好，」薩門蒂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療養院的藥還真挺猛的，另外————」他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我和他聊了很久，真沒想到，鮑德溫也是個詩人！他寫過不少詩呢，我和他互相分享了不少心得體會！」
楚隱舟有些驚訝，鮑德溫身上埋藏的東西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一位患病的國王，如今成了流浪的劍客，閒暇之餘還會作幾首詩。
「對了，」薩門蒂忽然壓低聲音，「那個女人，塞西爾，她不見了。」
楚隱舟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回去的時候，她的房間就空了。東西都收拾乾淨了，什麼都沒留下。」
楚隱舟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從加入開始就一直神神秘秘的，說是古董商，但誰也不清楚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現在走了也好，省得提防。
「隨她去吧。」他說。
薩門蒂聳聳肩，隨後他的目光又落在楚隱舟的圍巾上，停了兩秒。
「圍巾不錯，新的？」
楚隱舟一愣，他伸手摩挲著圍巾的邊緣。
「是舊的。」他說，「隨手撿的。」
薩門蒂笑了笑，「呵呵，這圍巾的顏色染得真不錯。」
「行了，」楚隱舟不再接他的話，「先休息吧。」
楚隱舟轉身上樓，正當他推開房門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
窗戶哐當哐當作響，他透過窗望向街道，外面的燈籠劇烈搖晃，光線忽明忽暗，把石板路照得像一張正在抽搐的臉。
有人在樓下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吞掉，只留下半截尾音在空氣里飄。
然後雨落下來了。
第一滴砸在窗戶上，順著玻璃往下淌，楚隱舟愣住了，地下世界怎麼會有雨？
這個念頭還沒落地，更多的雨滴已經砸下來，密密麻麻，整面窗戶被染成暗紅。
是血雨。
街道上炸開了鍋。有人尖叫著往屋裡跑，有人站在原地仰頭看雨，被淋了一臉血紅色，抹了一把，低頭看見滿手的紅，腿就軟了。
幾個冒險者站在屋檐下，手裡握著武器，不知道該對準哪裡，天上沒有敵人，只有雨，越來越大的雨。
雨水匯成細流，在石板路的縫隙里淌，暗紅色黏稠的，像整條街道被人開膛破肚。
這股血腥味如此凝重而熟悉，就像是把猩紅庭院搬到了哈姆雷特。
楚隱舟站在窗前，血紅的雨幕遮住了一切，窗外的一切全都模糊成一片暗紅色的影子。
雨越下越大，他在雨幕深處看到了一個東西，是一封信。
那封信在紅色的雨水中緩緩飄落，沒有被風吹走，沒有被雨打爛，像有什麼東西托著它，穩穩地，穿過那片血紅，朝他落過來。
楚隱舟推開窗戶，伸出手。
信落在他掌心裡。信封是暗紅色的，被血雨浸透，但沒有濕透。封口處蓋著一團火漆，比之前收到的請柬更大，更精緻，火漆的邊緣是乾涸的血跡。
他拆開信封，羊皮紙的信紙邊緣燙金，上面的字跡是手寫的，看上去十分優雅。
【致楚隱舟先生。】
【聽聞您在子爵的宴會上表現不凡，令我深感欣慰。太久沒有見過如此鮮活的客人了。】
【子爵的失敗固然令人遺憾，但他的無能至少為我帶來了一個值得等待的理由。】
【舞池已清掃乾淨，請您務必前來，與我共舞這最後的一支曲。】
【不必擔心找不到路，整個哈姆雷特都會為您指引方向。】
楚隱舟放下信封，窗外，血雨落在地上匯聚成溪。
最終化成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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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走過去，蹲下來，用匕首撬開箱蓋。鉸鏈已經鏽死，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
箱子裡沒有金幣，沒有珠寶，只有一樣東西。
一個吊墜。
銀質的，邊緣已經發黑，鏈子斷了一截，楚隱舟把它拿起來，入手有些許分量，吊墜扣著一個玻璃蓋子，帶著一些裂痕，楚隱舟將玻璃蓋打開，裡面嵌著一張畫像。
畫像上帶著乾涸的血跡，但勉強能看清，是一個女人與男孩的合影，女人將手放在孩子的肩上，面帶微笑。
暗紅色的字跡在視野里浮現：
【恥辱吊墜】
【遺物】
【銀鏈已斷，畫像已黃。殺人無數的他也曾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無法容忍自己犯下如此深重的罪孽。殺死手無寸鐵的婦孺如同宰殺羔羊，他只能不斷低語：我不是故意的。
他本想留著它，提醒自己犯過的罪。後來他發現，他不需要任何東西來提醒。】
【戴上這罪證，每一次扣動扳機都帶著更精準的直覺，每一次揮刃都燃起更暴烈的殺意，而代價則是，你再無安眠之夢。】
【它們本屬於同一個人。那條圍巾裹著他的脖子，這個吊墜貼著他的胸口。他戴著它們走過最黑暗的路，直到最後。】
楚隱舟把吊墜握在掌心，指尖觸到那些裂紋的瞬間，一道電流般的感覺從指間竄入頭顱。
視野開始模糊，身旁人的聲音也隨之變得越來越遠，最終他的意識徹底飄散。
又來了。
又是那條林間小路。
泥濘的路面，握槍的手在發抖，扳機扣下了，駕駛馬車的車夫倒下去，火把滾落在地，照亮了車廂的窗簾。
「幹完這最後一票————」
他忽然聽見自己的內心在說著什麼。
不，這不是自己的聲音。
車廂里傳來動靜，他猛地回頭，幾乎是本能反應一樣，舉槍，射擊，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慘叫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走過去，掀開帘子。
女人倒在裡面，胸口還在滲血，孩子蜷縮在她身邊，眼睛瞪得很大，已經不會眨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的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然後畫面破碎，緊接著是各種支離破碎的回憶在眼前迅速穿梭。
碎石堆里爬出來的骷髏，眼眶裡燃著藍火，提著生鏽的劍朝他衝過來。藥劑瓶從身後飛過去，砸中了骷髏的頭骨，腐蝕的白煙冒起。
豬人肥碩的身軀在火光下蠕動，獠牙上掛著碎肉。劍光閃過，豬人的頭顱滾落在地。
一個穿著銀色盔甲的男人站在他身邊，雙手握著一柄闊劍，劍刃上還在滴血。
魚人的鱗片在濕漉漉的洞穴里反光，從水裡湧出來，無窮無盡。槍聲，劍鳴，期間夾雜著一位女人的祈禱聲。
土匪藏在路邊的草叢裡，弓箭從暗處射出來。銀色的身影擋在他前面，闊劍橫掃，劈開了三支箭，一位撐起盾牌的老頭髮出怒吼，一個蒙面身著重甲的男人揮動斧頭與勾爪。
蘑菇怪物的菌傘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螢光，孢子瀰漫成霧，飛刀從身後投擲而出，同時一發弩箭一起射出。
他們一直走，一直殺，身後的屍體堆成了一條路，他只看見自己與那名騎士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舉著闊劍，而自己舉著手槍與匕首。
然後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碎成一片混沌。
最後浮在面前的，是一顆心臟。
巨大的，猩紅的，搏動的心臟。它懸在空中，像一顆血紅的太陽。血紅色的觸鬚從心臟蔓延出來，覆蓋了整面牆壁，地面在顫抖，空氣在尖叫。
心臟的中央嵌著一個人形，猙獰而扭曲的，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又像是要獻祭什麼。
「到汝之造物主身邊來————！」
那聲音在每個人的腦中炸響，骨頭隨之戰慄，鮮血隨之沸騰。
他半跪在地上，槍里的子彈不知道還剩幾顆，匕首掉落在地上，圍巾被血浸透，貼在臉上，悶得喘不過氣。
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那個穿著銀色盔甲的人，闊劍插在地上，撐著身體，劍刃上全是裂紋，盔甲上全是凹陷，但他沒有倒下。更遠處，他的身後還站著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是先前那些並肩作戰的同伴，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排墓碑。
巨大心臟還在跳，血肉的人形將雙臂張得更開，要籠罩他們所有人。
他身旁的那名騎士忽然猛地站起，舉起闊劍，向前邁出一步。
他看到那名騎士高舉闊劍，直指那顆巨大的心臟，高聲呼喊：「不潔的邪惡，我將與你同歸於盡！」
光從心臟的裂縫裡湧出來，吞沒了一切。
意識再次消散。
楚隱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手指還攥著那個吊墜，指甲嵌進掌心。後背全是冷汗，濕透了襯衣，貼著皮膚，冰涼。太陽穴在跳，眼眶發澀，但沒有淚一那是另一個人的眼淚，不屬於他。
「楚隱舟！楚隱舟！」
是蘇見晴的聲音，他撐起身體，視野慢慢清晰。蘇見晴蹲在他面前，手按著他的肩膀，臉上全是緊張，其他幾人也都圍了過來。
「你突然就跪在地上了，叫你你也不應，而且你流了好多汗————」蘇見晴的聲音在發抖。
楚隱舟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吊墜，看著那照片上的母子，他關上玻璃蓋。
暗紅色的字跡再次浮現：
【猩紅庭院珍藏著那些沉重的過往，那些被遺忘的，被拋棄的，被死死攥住不放的罪孽。】
【兩份記憶碎片在此拼接，罪孽完整，贖罪的路徑也隨之顯現。】
他伸手探入大衣內袋，摸到了那條【染血圍巾】。
他把它抽出來，暗紅色的布料泛著光澤，他望著圍巾，隨後把脖子上那條破舊的面巾扯下來，扔在地上。
那東西跟了他很久，從砂岩哨站到淚珠灣，從銷金巢到哈姆雷特，該換了。
染血圍巾裹上去的時候，布料貼著皮膚，發涼，又慢慢變暖，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
他把吊墜的鏈子繞在手指上，塞進衣領，和圍巾貼在一起。
暗紅色的字跡在視野里亮起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清晰：
【罪孽已全，圍巾與吊墜，記憶與鮮血，在此處重合。】
【當精神被壓至崩潰的邊緣，當所有理智都在瘋狂面前潰散，那些被死死壓住的罪孽會化作另一種東西。那是一個罪人直面自己最深重的惡之後，燃燒自己靈魂所殘留的不可撼動之物。】
【那不是力量，亦非恩典。那是一種從深淵底部升起的，比恐懼更古老，、比瘋狂更幽邃的，在骨頭縫裡無聲燃燒的殘燼。】
【它讓崩潰的邊緣變成起點。】
【他的路，如今疊在你的腳下。】
楚隱舟站起來，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走吧，改回哈姆雷特了。」
在回去的路上，蘇見晴跟在他旁邊，走了幾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楚隱舟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好幾次，像是在找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知道她在看什麼。她的【感性之眼】能看到他身上的情緒波動。
他剛剛陷入幻覺時的情緒波動看上去肯定很嚇人。
「想問什麼就問。」他說，聲音被圍巾悶住，聽起來比平時低了一些。
蘇見晴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也不是想要問你什麼，就是————」她頓了一下，「你剛才，身上的東西很亂，我看不懂。」
楚隱舟沉默，他知道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但那不是能解釋清楚的事。
「你感覺怎麼樣？」他換了個話題，反過來問她，「猩紅詛咒加重了嗎？」
蘇見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我能感覺到血液里有什麼在動，」她的聲音放低了，「但放心，我一時半會還不會失控。」
楚隱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們原路返回，在幾處屍骨堆前，楚隱舟停下腳步，彎腰從中撿起幾個玻璃瓶，是【血釀】，瓶身冰涼，裡面的液體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泛著渾濁的光。
得給蘇見晴多囤一點。
他把它們塞進大衣內袋，蘇見晴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沒有說話。
一行人回到哈姆雷特，好在時間較晚，街上沒什麼人，達米安那副模樣不會再引起什麼恐慌。
楚隱舟推開酒吧的門，一股熱浪混著酒氣撲面而來，薩門蒂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酒，他看見楚隱舟進來，站了起來。
「回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種輕快的調子。
「看來你也從療養院回來了。」楚隱舟說著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
小丑頭頂的信息有所變化，那個紅色的【自大狂】不見了。
薩門蒂察覺到他的目光，呵呵一笑：「怎麼，你注意到我有什麼不一樣了嗎？」
沒等楚隱舟思索如何開口，薩門蒂繼續說：「事實上，我感覺更好了。雖然我的創作素材可能有點受損，但真正的藝術家不會畏懼靈感枯竭，不是嗎？」
楚隱舟知道，是療養院的醫生給他也做了「治療」，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鮑德溫怎麼樣？」
「他的傷很快就會好，」薩門蒂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療養院的藥還真挺猛的，另外————」他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我和他聊了很久，真沒想到，鮑德溫也是個詩人！他寫過不少詩呢，我和他互相分享了不少心得體會！」
楚隱舟有些驚訝，鮑德溫身上埋藏的東西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一位患病的國王，如今成了流浪的劍客，閒暇之餘還會作幾首詩。
「對了，」薩門蒂忽然壓低聲音，「那個女人，塞西爾，她不見了。」
楚隱舟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回去的時候，她的房間就空了。東西都收拾乾淨了，什麼都沒留下。」
楚隱舟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從加入開始就一直神神秘秘的，說是古董商，但誰也不清楚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現在走了也好，省得提防。
「隨她去吧。」他說。
薩門蒂聳聳肩，隨後他的目光又落在楚隱舟的圍巾上，停了兩秒。
「圍巾不錯，新的？」
楚隱舟一愣，他伸手摩挲著圍巾的邊緣。
「是舊的。」他說，「隨手撿的。」
薩門蒂笑了笑，「呵呵，這圍巾的顏色染得真不錯。」
「行了，」楚隱舟不再接他的話，「先休息吧。」
楚隱舟轉身上樓，正當他推開房門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
窗戶哐當哐當作響，他透過窗望向街道，外面的燈籠劇烈搖晃，光線忽明忽暗，把石板路照得像一張正在抽搐的臉。
有人在樓下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吞掉，只留下半截尾音在空氣里飄。
然後雨落下來了。
第一滴砸在窗戶上，順著玻璃往下淌，楚隱舟愣住了，地下世界怎麼會有雨？
這個念頭還沒落地，更多的雨滴已經砸下來，密密麻麻，整面窗戶被染成暗紅。
是血雨。
街道上炸開了鍋。有人尖叫著往屋裡跑，有人站在原地仰頭看雨，被淋了一臉血紅色，抹了一把，低頭看見滿手的紅，腿就軟了。
幾個冒險者站在屋檐下，手裡握著武器，不知道該對準哪裡，天上沒有敵人，只有雨，越來越大的雨。
雨水匯成細流，在石板路的縫隙里淌，暗紅色黏稠的，像整條街道被人開膛破肚。
這股血腥味如此凝重而熟悉，就像是把猩紅庭院搬到了哈姆雷特。
楚隱舟站在窗前，血紅的雨幕遮住了一切，窗外的一切全都模糊成一片暗紅色的影子。
雨越下越大，他在雨幕深處看到了一個東西，是一封信。
那封信在紅色的雨水中緩緩飄落，沒有被風吹走，沒有被雨打爛，像有什麼東西托著它，穩穩地，穿過那片血紅，朝他落過來。
楚隱舟推開窗戶，伸出手。
信落在他掌心裡。信封是暗紅色的，被血雨浸透，但沒有濕透。封口處蓋著一團火漆，比之前收到的請柬更大，更精緻，火漆的邊緣是乾涸的血跡。
他拆開信封，羊皮紙的信紙邊緣燙金，上面的字跡是手寫的，看上去十分優雅。
【致楚隱舟先生。】
【聽聞您在子爵的宴會上表現不凡，令我深感欣慰。太久沒有見過如此鮮活的客人了。】
【子爵的失敗固然令人遺憾，但他的無能至少為我帶來了一個值得等待的理由。】
【舞池已清掃乾淨，請您務必前來，與我共舞這最後的一支曲。】
【不必擔心找不到路，整個哈姆雷特都會為您指引方向。】
楚隱舟放下信封，窗外，血雨落在地上匯聚成溪。
最終化成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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