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星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88章 星星

  楚隱舟在沙發里沉靜了片刻,直到確認奧黛麗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壁爐的火光在她側臉上跳躍,那張平日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臉,此刻在睡夢中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脆弱。她蜷縮在沙發角落,深色睡袍下的身軀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眩暈感還未完全消散,腳步有些虛浮。【烏鴉之眼】在這種狀態下變得格外惱人,他能清晰地看到地毯上每一根纖維的倒伏方向,看到奧黛麗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的細密陰影,看到壁爐餘燼中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微小如星辰的橙紅光點。

  過多的細節湧入大腦,反而讓酒精帶來的混沌感更加難以招架。

  他搖晃著走進臥室,從床上扯下一條羊毛毯。回到客廳時,奧黛麗已經換了個姿勢,整個人幾乎陷進沙發里。楚隱舟輕輕將毯子蓋在她身上,動作有些笨拙,他的手指觸碰到她肩頭的絲絨面料時,那種過於清晰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別著涼了。」他低聲自語,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客廳的空氣因壁爐餘溫和酒精而變得滯重。楚隱舟深吸一口氣,決定出去走走。他需要清醒一下,也需要消化今晚發生的太多事情。

  小丑的加入,新的心相,奧黛麗的坦白,以及那種奇怪的,被信任包裹卻又隱隱不安的感覺。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輕微迴響,走廊兩側懸掛著燭台,發出暖黃的光芒。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大腦還在處理那些破碎的畫面,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背影。

  蘇見晴站在走廊盡頭的一扇拱窗前,背對著他。她換下了戰鬥裝束,只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襯表和長褲,那頂三角帽不在頭上,亮紅色的短髮在微弱光線下顯得有些暗淡。她雙手撐在窗台上,微微前傾,似乎在凝視窗外什麼。

  「怎麼還沒睡?」楚隱舟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有些突兀。

  蘇見晴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乾淨直接,不像奧黛麗那樣總是裹著層層算計,也不像蕾娜薇那樣帶著信仰的沉重。

  「只是欣賞一下銷金巢的美景。」她說,語氣輕鬆。

  楚隱舟走到她身邊,也看向窗外。所謂的美景不過是縱橫交錯的街道,那些永不熄滅的燈籠和發光招牌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渾濁的,病態的暖色。

  即使在城主剛死、尖叫魔剛剛被消滅的今夜,街上依然人流如織,酒館裡傳出喧譁賭場門口閃爍著誘惑的光。

  「這地方可沒什麼美景。」楚隱舟都囔道,聲音因酒精而有些含糊。他靠在窗邊,石質的窗台冰涼刺骨,反而讓他清醒了些許。「看來就算是城主死了,這幫人也能接著奏樂接著舞。」

  蘇見晴沉默片刻,輕聲說:「也許是他們還不知道。」

  楚隱舟搖搖頭,露出冷笑:「也許對他們來說,知道什麼和不知道什麼,都沒區別。

  就算他們的城主養了只大烏鴉,他們只需要有酒喝,有樂子找,有賭可以下,他們毫不在意自己頭頂上的是誰。」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這就是銷金巢。貪婪到連自己的命運都懶得關心。」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酒精削弱了理性的堤壩,讓一些平時不會表露的厭倦感滲了出來。

  蘇見晴沒有立刻接話,她側過頭看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斑駁的光。

  然後,她伸出手,拉住了楚隱舟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薄繭。楚隱舟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指的力度與溫度,在酒精的催化下,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眩暈感。

  「跟我來。」蘇見晴說,聲音裡帶著某種決心,「這旅店有個不錯的地方。」

  楚隱舟沒有掙脫,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疲憊,也許是因為她是蘇見晴,是他的「老鄉」。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腳步踉蹌地跟在她後面。

  她拉著他穿過另一條更狹窄的走廊,爬上一段螺旋上升的石階,然後,他們來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

  蘇見晴推開門,一股帶著微塵和涼意的空氣涌了出來。

  門外是一個不大的陽台,欄杆是粗糙的石砌,表面長著厚厚的,散發微光的苔蘚。平台邊緣擺放著幾盆蔫了的不知名植物,葉片已經枯黃。

  楚隱舟愣愣地看著這個空間,大腦花了片刻才處理完眼前的景象。他喃喃道:「見鬼了,這地下世界的旅店為什麼要有陽台?他們又沒有太陽可以曬。」

  蘇見晴已經走了進去,聞言回頭笑了笑,「別忘了,這地方時不時會有月亮升起來的,也許這是用來賞月亮的。」

  楚隱舟嘀咕著跟上:「這地方的月亮可邪門得狠,怕是沒法隨便賞月。」他扶著門框穩住身體,酒精讓他的平衡感有些失調,「況且,今晚也沒月亮。」

  蘇見晴沒有回答。她走到陽台中央,然後做了一個更讓楚隱舟意外的動作一她直接仰面躺在了冰冷的石質地板上。

  「來。」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躺在我身邊。」

  楚隱舟站在門口,大腦一片混亂。酒精,疲憊,新心相帶來的感官過載,還有蘇見晴這系列莫名其妙的舉動,讓他的理性思考能力幾乎停擺。

  他本該問「為什麼」,本該保持距離,本該回到房間去睡覺,為明天可能的危機做準備。

  但他沒有。

  他只是沉默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躺下。石地板冰涼堅硬,透過衣物傳來刺骨的寒意。他仰面向上,視線投向黑暗的穹頂。

  然後他愣住了。

  起初只是一片漆黑,那種地下世界永恆的,壓抑的,仿佛有重量的黑暗。

  但漸漸地,他看到了那些光點。

  零星的,閃爍的,如碎鑽般撒在漆黑天幕上的微小光點。它們有的穩定發光,有的則明滅不定,有的聚集成模糊的光斑,有的孤獨地懸在遠處。

  「是那些鑲嵌在石頭縫裡的發光苔蘚,」蘇見晴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而輕柔,「還有那些發光的菌類。這塊地方長得格外好,以至於在那麼遠那麼高那麼黑的地方都能這麼亮。」

  楚隱舟凝視著那片亮點,一時間說不出話。酒精讓他的情感反應變得遲鈍,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觸動了。

  他喃喃道:「像星星一樣。」

  「是啊,」蘇見晴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像是星空。」

  兩人陷入沉默,遠離了主街道的喧囂,虛假的星光在頭頂閃爍,冰冷的地板透過脊背提醒著他們身處何處。

  然後蘇見晴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先前跟我說,你有點不太想回去了,是嗎?」

  楚隱舟一愣,酒精讓他的防禦機制變得薄弱,這個問題直直刺入了他的內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見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怎麼說呢——」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只是心裡沒那麼大回去的意願了。」

  「我們一直在前進,一開始也是因為蕾娜薇那所謂的朝聖之路,我尋思路上多個伴挺好,於是就這麼一路走下來了。」

  他停頓,組織著語言:「說實話,盧修斯的領地上到底有沒有回去的方法,恐怕不是我最關心的。我現在只是——有這麼一群人願意跟著我走。蕾娜薇,朱妮婭,珀芮,奧黛麗——還有鮑德溫,現在還有你。」他輕輕搖頭,視線仍固定在那些虛假的星光上,「呵,再把那個神經兮兮的小丑算上。」

  「所以不管去哪裡,似乎也沒太大關係,往前走就行了,解決問題,活下去,保護他們,這就是全部了。」

  蘇見晴沉默地聽著,楚隱舟能感覺到她轉過頭來看他,但他沒有回視,只是繼續盯著那片虛假的星空。

  「可是,」蘇見晴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甚至有些急切,「難道你不想再見一次真正的星空嗎?不想再見一次太陽嗎?」

  楚隱舟愣住了。

  「這個世界太黑暗了,不是嗎?」蘇見晴繼續說,聲音里壓抑著某種情緒。

  「這裡鳥兒生下來,都沒見過真正的天空。楚隱舟,這裡沒有天空,沒有星星,沒有太陽,你不覺得這太糟糕了嗎?」

  楚隱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話語卡在喉嚨里。

  他的大腦試圖用理性去反駁,這裡有自己的生態系統,有發光的苔蘚和菌類模擬光照,有周期性出現的「月亮」維持生物節律,居民們甚至發展出了文明,從實用主義角度看,這個世界是「完整」的。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蘇見晴說的是對的,無論這個世界多麼「完整」,它都是殘缺的,沒有真正的天空,沒有真正的星辰,沒有那種能溫暖皮膚,讓萬物生長的陽光。

  這裡的「月亮」只會帶來瘋狂和畸變,這裡的「星光」只是菌類在石縫中垂死的輝光這是一個沒有天空的世界。

  而他們已經多久沒有提起過「天空」這個詞了?連想到它都成了一種下意識的禁忌。

  蘇見晴緩緩轉過頭,重新望向穹頂。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宣告:「如果我能回去,我要躺在草地上,數星星,一直數到太陽升起。」

  楚隱舟側過頭看她,在虛假星光的微弱映照下,她的側臉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裡面沒有奧黛麗的算計,沒有蕾娜薇的信仰重負,沒有珀芮的學術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固執的渴望。

  對光明的渴望,對真實的渴望。

  對回家的渴望。

  他忽然意識到,蘇見晴的【感性之眼】看到的不僅僅是他人的情緒。她或許也能「看到」這個世界的情感色彩。

  而這個世界,這個沒有天空的世界,在情緒光譜上會是什麼顏色?

  大概是一片無盡的,壓柳的,絕望的深灰吧。

  而她仍然在尋找金色。

  楚隱舟轉回頭,也望向那片虛假的星空,酒精讓他的思緒變得柔軟,讓那些平時被理性層層包裹的情感微微探出頭來。

  他低聲說:「那聽上去很不錯。」

  蘇見晴笑了,聲音清脆,在安靜的陽台上盪開小小的回音。

  她轉過頭,深深地看著他,眼晴里倒映著那些閃爍的微光:「我真的沒想到,我在這個世界能夠找到和我一樣的人。」

  她的目光太直接,太坦誠,讓楚隱舟有些不自在。他想移開視線,但某種力量讓他停留在那裡。

  然後蘇見晴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融化了一樣:「如果我們真的能夠回去——我們一起數星星,怎麼樣?」

  楚隱舟看著她,在虛假的星光下,在她眼中閃爍的微光里,在那個簡單的約定中,他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但真實。

  「行,」他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聽你的,一起數星星,數到太陽升起,看看那日出。」

  蘇見晴的笑容更燦爛了。她滿足地轉回頭,重新望向那片虛假的星空,仿佛真的能在那些發光苔蘚和菌類中,看到未來某一天會出現在真正夜空中的銀河。

  楚隱舟也轉回頭。兩人並肩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在黑暗的地下世界,在一個剛剛經歷血腥殺戮的城市,在一家旅店的破舊陽台上,凝視著石頭縫裡長出的虛假星光,許下了一個關於真實星空的約定。

  許久,蘇見晴輕聲說:「我有點冷了。」

  楚隱舟沉默片刻,然後艱難地坐起身,酒精和疲憊讓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顯得笨拙。他伸出手:「回去吧。明天——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蘇見晴拉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她的手依然很暖。

  「謝謝你陪我。」她說。

  楚隱舟搖搖頭,沒有說什麼。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陽台,走下螺旋樓梯,回到溫暖的走廊。在蘇見晴的房間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晚安,楚隱舟。」

  「晚安,蘇見晴。」

  她笑了笑,推門進去。門輕輕合上。

  楚隱舟站在原地,走廊的暖黃燈光灑在他身上。酒精的作用正在消退,理性重新占據高地,【烏鴉之眼】帶來的感官過載也平息了一些。但那個約定還停留在腦海里,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一起數星星,數到太陽升起。

  他忽然想起夢中血字的警告:【莫要沉溺於虛假的安寧。】

  這算是虛假的安寧嗎?在這個沒有天空的世界裡,許下一個關於星空的約定?

  他不知道。

  他只是慢慢走回自己的套房。客廳里,壁爐的餘燼已經徹底暗去,只有微弱的紅光在灰燼深處明滅。奧黛麗還在沙發上熟睡,裹著他蓋上的毯子,呼吸均勻。

  楚隱舟輕輕關上門,走回自己的臥室。他沒有點燈,只是脫掉外衣,倒在床上。

  閉上眼睛前,他最後想的是: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天空」,那會是什麼顏色的?

  然後酒精和疲憊終於徹底淹沒了他。這一次,沒有夢境,沒有血字,只有深沉無夢的睡眠。

  楚隱舟沉入了一片罕見的、毫無波瀾的黑暗。

  沒有夢境,沒有低語,沒有那些糾纏不休的記憶碎片與猩紅字跡。酒精與極度的疲憊織成了一張緻密的網,將他拖向意識的最深處。

  這睡眠如此深沉,近乎於一種短暫的死亡。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屈指可數的,真正安寧的片刻。

  「楚隱舟!」

  聲音穿透厚重的睡眠屏障,尖銳而急促。

  「快起來,楚隱舟!」

  不是夢中的呼喚,是現實的聲音,近在咫尺,充滿了緊迫。

  楚隱舟猛地睜開眼。

  一張臉懸在上方,背對著房間裡不知被誰點起的昏暗油燈光暈,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碧藍的眼眸里沒有絲毫睡意,只有緊繃的警惕與焦慮,是蕾娜薇。

  她已全副武裝,厚重的全身甲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闊劍被她握在手中。

  她語速極快,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敲打在楚隱舟驟然加速的心臟上。

  「土匪打進來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