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盜墓賊的故事
第187章 盜墓賊的故事
楚隱舟沉入夢的深潭之中。
起初是混沌的黑暗，隨後畫面如破碎的鏡片般刺入，是不連貫的記憶碎片。
他看見自己第一次扣動手槍扳機時，手腕傳來的後坐力震動，那股陌生的，暴力的反饋順著骨骼鑽進腦髓。
他眼前再次浮現當初見到的那頭跛行者，那龐大的紫黑色身軀，以及那些長滿眼睛的扭曲觸手。
他又聽見豬人憤怒的嚎叫，聽到魚人含糊的低語，他聞到荒野夫人坩堝里沸騰的氣味。
畫面驟然切換，是蕾娜薇的側臉，她碧藍眼眸里映著燭火，表情慾言又止，她好像要說什麼。
然後，是聲音，是無數聲音的疊加，朱妮婭祈禱時的低吟，奧黛麗甩出飛刀時的銳響，鮑德溫闊劍斬中盔甲時的沉悶撞擊，蘇見晴火槍的轟鳴後————
還有琴聲。小丑那滑膩，詭異，富有律動的魯特琴聲，纏繞著所有其他聲音，重疊在一起。
在噪音的頂點，畫面定格。
是他自己的雙手。
手指修長，皮膚蒼白，這雙手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暗金色的物質在緩緩流動。
如同融化的蠟質。
【這就是代價。】
一個聲音在夢的深處響起，像是他自己意識的迴響。
【理性讓你生存，瀆神給你力量，而這一切都在將你重塑成————別的什麼東西。】
就在他凝視著自己那隻非人化的手時，背景的所有聲音驟然撕裂。
「嗄！！！！」
尖叫魔的尖嘯毫無徵兆地炸開。
夢境轟然破碎，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全部被撕裂成旋轉的，鋒利的黑色碎片，朝著虛無的深處墜落。
在徹底墜入虛無前的剎那，那些飛旋的碎片上，驟然浮現出熟悉的，扭曲的猩紅字跡：
【莫要沉溺於虛假的安寧。】
【不要遺忘你的使命。】
【舞台已為你備好。】
【演員————該登場了。】
楚隱舟猛地從冰冷的木桶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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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劇烈地喘息著，浴桶里的水早已涼透，寒意浸透皮膚，直滲骨髓。
他抬手抹了把臉，試圖扶著浴桶邊緣起身，視線卻猛地一陣模糊。
世界仿佛浸入了渾濁的水中，輪廓扭曲，色彩混淆。耳鳴尖銳，蓋過了一切聲音。一種強烈的眩暈感和噁心感湧上喉頭。
他閉上眼，深呼吸，強行壓下不適。幾秒後，他再次睜開眼。
視野前所未有地清晰。
昏暗房間裡的每一處細節，木桶邊緣細微的木質紋理，水面漂浮的少量灰塵，對面牆壁上陳年污漬的形狀————全部以驚人的精度和層次感湧入他的視覺。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浴桶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水面的倒影因漣漪而扭曲，但他的眼睛在倒影里顯得格外幽深，瞳孔邊緣似乎泛著極淡暗金色的光芒。
而在上方，一行嶄新的，閃爍著微弱金光的文字，正隨著水波翻轉、重組，最終清晰地浮現在他視線的正前方上：
【新心相！】
【烏鴉之眼：「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亦以千萬隻眼睛回望。」獵殺那貪婪的化身，似乎讓你竊取了它權能的一縷碎片。你的視線將更易穿透迷霧與偽裝，你對細節的捕捉與對弱點的直覺將如同鴉群般敏銳而貪婪。】
【小幅度提升攻擊的精準度，顯著增強偵查，觀察與環境細節捕捉能力，你的感知將變得更為敏銳。】
楚隱舟怔住了，連帶著冰冷的水溫都似乎暫時被忽略。
他抬起手，看著水面倒影中自己的手也同步抬起。手還是那隻手，皮膚下蠟質流動的異樣感在清醒時並不明顯。但視線所及，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指尖指紋的螺旋走向，以及指甲邊緣極其微小的不平整。
看來獵殺尖叫魔的戰利品不止拉茲給予的飾品，還有這個新心相。
他甩了甩頭，將雜亂的思緒和夢境殘留的冰冷感暫時壓下。從已經涼透的水中站起，擦乾身體，套上乾淨的衣物，然後披上他的掠奪者大衣。
這件大衣似乎也在剛才的戰鬥中吸收了某些難以言喻的氣息，觸感似乎更沉了一些。
推開臥室門，客廳壁爐里跳動的火焰帶來些許暖意。然而，沙發上坐著的人影讓他腳步一頓。
奧黛麗坐在那裡。
她換下了戰鬥時那身便於行動的裝束，穿著一件看起來質地不錯的深色絲絨睡袍，金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那頂高筒帽被她擺在桌上。
她正慵懶地靠在沙發里，手中端著一隻晶瑩的高腳杯，裡面盛著暗紅色的酒水。壁爐的火光在她翡翠綠的瞳孔中跳躍，也在酒杯邊緣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笑意。
「啊，洗完啦？」她晃了晃酒杯，輕抿一口，發出滿足的嘆息，「別說，這銷金巢的酒————還真不錯。」
楚隱舟眉頭微皺，走到壁爐旁，讓暖意驅散一些從浴室帶出的寒氣。「你房間在隔壁。」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低啞。
「我知道。」奧黛麗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帶著探究的笑意，上下打量著他，「但我懷疑，我們的領隊會不會把最好的那間套房留給了自己。所以————我來檢查一下。」
楚隱舟嘆了口氣，指了指客廳另一側緊閉的房門：「這間套房確實有兩個臥室。你要想留在這，我不攔著。」他頓了頓，補充道，「只要你別半夜摸進我房間檢查我的私人物品。」
「咯咯————」奧黛麗輕笑出聲，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放心，我對男人的私人物品興趣有限。」
她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空位，酒杯在火光中劃出誘人的弧光，「不來一起喝一杯嗎？我過去就很喜歡在忙碌之後，泡個澡，然後小酌一杯，能讓人放鬆下來。」
楚隱舟的視線掃過茶几上那瓶已經開了的紅酒瓶，標籤華麗複雜，顯然是高檔貨。
他確實不怎麼喜歡喝酒，尤其是在這種神經仍需高度警惕的時刻，但身體深處傳來的疲憊，以及剛剛覺醒的【烏鴉之眼】帶來的些許精神負擔，讓他遲疑了一下。
最終，他還是走了過去，在奧黛麗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我不喜歡喝酒。」他簡單地說，自光落在躍動的火焰上，新獲得的心相讓他能看清每一簇火苗獨特的形狀，和熄滅時揚起的微小灰燼軌跡。
奧黛麗也不勉強，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點，然後舒適地窩回沙發里。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啪聲。
「所以，」奧黛麗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少了幾分戲謔，「那個小丑————
你怎麼看？」
「危險，不可控，但有用。」
楚隱舟的目光從火焰上移開，落在了奧黛麗帶著促狹笑意的臉上。壁爐的光在她翡翠綠的眼中跳躍，那裡面有一種他熟悉的，屬於精明觀察者的銳利，只是此刻被酒精引起的慵懶柔和地包裹著。
「就像你當初見到我一樣，對嗎？」奧黛麗又晃了晃酒杯，笑容更深了。
楚隱舟沉默了一瞬，沒有否認。「某種程度上，是的。」他的聲音平靜。
「初見時，你也是危險與不可控的代名詞。一個不知底細，身手不凡，動機成謎的盜墓賊。」
他頓了頓，指尖摩掌著沙發把手，「區別在於，你更偏向於專業領域的互惠，而且————」他看了她一眼，「至少目前為止，你沒試圖用音樂把我的腦子攪成一團漿糊，或者說些什麼神經質的台詞。」
「哦，這評價可真讓人傷心。」奧黛麗故作委屈地撇撇嘴，「我還以為經過這麼多事，我們至少算得上是————可靠的合作夥伴了。當然，順便欣賞一下你的戰利品庫存，純屬個人興趣。」
「合作夥伴，沒錯。」楚隱舟終於鬆了口，身體向後靠進沙發，疲憊感更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看著奧黛麗杯中搖曳的紅色液體，那濃郁的、帶著果木氣息的酒香在壁爐的熱氣烘托下，似乎確實有那麼一點誘惑力。「前提是，你別把手伸向不該碰的東西。」
「我儘量。」奧黛麗拉長了語調，將酒杯遞向他這邊，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真的不試試？就一小口。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好東西，比你平時可能接觸到的劣質麥酒，或者走私的朗姆強太多了，它能讓你緊繃的神經安靜下來，暫時打個盹兒。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接過了奧黛麗遞來的酒杯。
入手微涼，杯壁很薄。他湊近聞了聞，香氣確實複雜而醇厚，沒有刺鼻的酒精味，他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舌尖，帶來意料之外的柔和與豐富的層次感，確實和他印象中的刺激灼燒感不同。
「————還不錯。」他有些意外地評價道，又喝了一小口，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似乎真的讓繃緊的肌肉和神經都鬆弛了一絲。
奧黛麗滿意地看著他，給自己又倒了一點，然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像只慵懶的貓。
「所以，」她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閒聊般的隨意，「那個新加入的火槍手，阿拉米莎————不是她的真名，對吧？」
楚隱舟舉杯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奧黛麗，對方正小口啜飲著酒，眼神卻透過杯沿觀察著他，帶著瞭然的笑意。
「你之前在戰鬥的時候，一不小心把人家的真名喊出來了。」
奧黛麗放下酒杯，手指輕輕點著太陽穴，笑容狡黠，「蘇見晴？對吧？很有異域風情的名字，哈，和你的很像。」
楚隱舟沉默了一下，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酒精帶來的微醺感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但也讓一直緊繃的防備心出現了些許縫隙。
「————有嗎？」他試圖回想，但激烈的戰鬥記憶混雜一片。
「當然有。」奧黛麗咯咯笑起來，又給他倒了一點酒，「就在我們圍攻尖叫魔的時候，看來我們的領隊也不是總能保守秘密嘛，這以後誰，還敢把重要的事情告訴你啊？」
楚隱舟看著杯中重新添上的暗紅液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沒有反駁。
他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意漸濃，話語似乎也稍微順暢了些。「我們的隊伍————確實越來越龐大了。」他低聲說，目光有些飄忽，「而且，成分複雜。」
「所以呢？」奧黛麗接過話頭，身體微微前傾，火光在她睡袍的絲絨領口投下溫暖的陰影，「我們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繼續深入盧修斯的領地？說真的，不打算在銷金巢多待些時日嗎？城主剛死，尖嘯魔也沒了，權力真空，規則重寫——這時候城裡怕不是滿地機會啊。」
她的【斂財狂】心相跳動了一下。
楚隱舟搖了搖頭，動作因酒意而略顯遲緩，但眼神依然清醒。「不，我們得趕緊走。」
他的聲音很肯定，「這裡的水只會更渾。金羽死了，但他的黨羽，其他野心家，還有無數像疤臉那樣的人——接下來只會是無休止的混亂，清洗和爭奪。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捲入其中。」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我真的很不喜歡這地方。其他人估計也一樣。」
他想起蕾娜薇對這裡反智反神聖氛圍的厭惡，朱妮婭可能的不適，以及鮑德溫的沉默。
奧黛麗嘟了嘟嘴，做出一個誇張的失望表情，隨即又化作笑意：「哦，主要是蕾娜薇小姐不喜歡這裡吧？」
她刻意拉長了「蕾娜薇小姐」幾個字的音調。
楚隱舟挑了挑眉，看向她：「確實有這部分原因，但怎麼這時候突然提她？」
「沒什麼，」奧黛麗笑嘻嘻地又喝了一口酒，臉頰在火光和酒意下泛起淡淡的紅暈，「只是覺得，你對那位聖騎士小姐的感受，好像格外上心。好啦好啦，不開玩笑了。」她看到楚隱舟沒什麼表情變化，便揮了揮手，目光落在他快空了的酒杯上。
「來吧，你的酒杯也快空了，這麼好的酒可別浪費。」說著，她俯身去拿茶几上的酒瓶。
這個動作讓她寬鬆的睡袍領口自然下垂了一些，絲絨面料隨著她的動作勾勒出流暢而曼妙的身體曲線，壁爐溫暖的光線在她頸項和鎖骨處投下細膩的光影，深色的布料與下面若隱若現的膚色形成對比。
楚隱舟的【烏鴉之眼】此刻讓他獲得極強的細節捕捉能力，一切都清晰地印入他的視野。
他有些尷尬地迅速移開了視線，將目光重新死死釘在壁爐跳躍的火焰上，同時，他輕輕將手中還剩一點底子的酒杯放在了旁邊的茶几上，動作略顯僵硬。
「我差不多了，不用倒滿。」他聲音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
奧黛麗已經拿起了酒瓶，她似乎沒有抬頭，但楚隱舟用眼角餘光感覺到，她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濃了些，像一隻偷到魚兒的貓。
她為兩人倒酒，然後重新舒服地窩回沙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兩人又安靜地喝了一會兒。楚隱舟感到一種輕飄飄的鬆弛感順著四肢蔓延，頭有點暈乎乎的，壁爐火焰跳動的軌跡在視野里變得緩慢而富有韻律。緊繃的神經一點點軟化。他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但這酒的後續力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強。
「你知道嗎，」奧黛麗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軟，帶著回憶的飄忽，「在金羽那個該死的晚宴上————被那個小丑的琴聲攪得暈頭轉向的時候。」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酒杯在指尖輕輕轉動。「我當時————確實有點神志不清了，很多細節都模模糊糊的。但現在回想起來————」她轉過頭，看向楚隱舟，眼中帶著一絲探尋的笑意，「我們倆————是不是還跳了支舞？」
楚隱舟一怔，那段被魔音催化的混亂記憶碎片翻湧上來。
「————算是吧。」他承認道，聲音因酒精而有些低沉。
奧黛麗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太多情緒。「我還記得，當時————我好像跟你說了不少話？」
她歪著頭，看向楚隱舟，「關於我自己的事。你還————記得嗎？」
楚隱舟沉默了片刻，「我————」他斟酌著開口，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我應該記得嗎？」
奧黛麗先是一愣，隨即「哈」地一聲笑了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笑聲都要響亮些，「你可真是————夠幽默的，楚隱舟先生。」
她將杯中的酒又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好吧，看來當時我確實說了不少蠢話。」她的聲音平靜下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變得很淡，很僵，「反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故事。」
她轉動著酒杯，目光落在暗紅的酒液里，仿佛那裡藏著過去的倒影。
「我結過婚。」她開始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我的前夫————是個小貴族，有點產業，不多不少。我們之間沒什麼愛情可言，至少我沒有。他看中了我的臉，而我呢，看中了他的錢，一場交易，各取所需，很公平，對吧？」
楚隱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但結婚後的日子————」她搖了搖頭，笑意徹底消失，「可真夠難熬的。他根本不屑於掩飾，簡直————沒把我當人看。生意不順了，喝酒，心情不好了，喝酒，喝醉了，就拿我當出氣筒。」
「又打又罵，摔東西，說我是他買來的漂亮花瓶，還是個不怎麼聽話的花瓶。」
楚隱舟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他只是傾聽，這種沉默的專注似乎讓奧黛麗更能說下去。
「然後，在又一個我得忍著噁心和恐懼，去哄那個滿身酒臭的混蛋的晚上，」她的聲音壓低了些，「我忽然覺得————也許，我們得解決這個問題了，一勞永逸地。」
她抬起眼，看向楚隱舟，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醉意，只有一片清晰的寒光。
「我讀過很多書，亂七八糟的都看。其中有一本講的是如何製作————毒藥。」
「作者的本意大概是教獵人更安全地狩獵吧，一小瓶就能放倒體格龐大兇殘的猛獸。」她輕輕笑了笑，沒有任何溫度，「但它也確實————幫到了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木柴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壁爐的火光在奧黛麗的側臉上跳動，一半明亮，一半浸在陰影里。
「那天晚上，他又讓我去給他倒酒。罵罵咧咧，和往常一樣。」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就去了，為他倒酒，然後————他再也沒有罵過任何人。」
奧黛麗說完，停頓了很久，只是看著手中的酒杯，她臉上的表情重新放鬆下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並未到達眼底。
楚隱舟一直沉默著，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沉鬱，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茶几上那瓶已經下去大半的紅酒。
奧黛麗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明顯的調侃：「好了好了，別盯著那瓶酒看了，我親愛的領隊先生。」
她拿起酒瓶，晃了晃，「我跟你喝的是同一瓶酒，從同一個瓶子裡倒出來的。你看，我還活著，活蹦亂跳的。我沒給你下毒，」她眨眨眼，「至少今晚沒有。」
楚隱舟看著她，片刻後，也跟著輕輕笑了起來，搖了搖頭，笑容有些勉強，但確實驅散了些許凝重的氣氛，「我相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著剛剛聽到的故事。這確實解釋了奧黛麗身上某些特質的來源，那種對財富的執著，那種隨時準備挺而走險的膽量，以及那份用輕佻掩飾起來的，深藏的狠厲與絕望。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過去。」他最終說道，聲音很平靜，「那麼後來呢？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我親愛的盜墓賊小姐。」
「後來？」奧黛麗聳聳肩，又喝了一口酒，這次動作自然了許多，「丈夫死了，我確實逍遙快活了一陣子。花錢，享受，把以前想買不敢買的東西都試了一遍。但坐吃山空，貴族的體面————哪怕是個小貴族遺孀的體面，也太費錢了。再加上他那個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家族徹底沒了指望————沒過幾年，我就發現自己快要付不起那些亂七八糟的稅款，快要流落街頭了。」
她眼中掠過一絲自嘲，「有一天晚上，我喝著最後一點酒，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張該死的結婚肖像，猛地將酒杯砸了過去，然後，我就看到了————」
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他手指的那枚戒指上，鑲嵌著一顆不小的寶石。」
「我忽然想起來，我那位親愛的丈夫下葬的時候，遵照他們家族那可笑的傳統，帶著不少體面的陪葬品。戒指，懷表，還有一些零碎的金飾————都跟著他一起埋進土裡了。」
奧黛麗攤開雙手，臉上重新浮現出楚隱舟熟悉的那種帶著狡黠和滿不在乎的笑容。「你看，生活總是會給你指出另一條路，哪怕那條路得通往墓地。一開始，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那部分，畢竟他的財產法律上歸我了，不是嗎？」
「但後來我發現————很多人的墳墓里，都藏著他們生前捨不得花，或者沒來得及花掉的好東西。而撬開一個棺材，比撬開某些活人的心防或者保險柜，有時候要容易得多。」
她看向楚隱舟，眼神明亮，帶著詢問：「所以，這就是奧黛麗·德溫特，或者說，拉文德菈女士的完整故事了。一個毒死家暴丈夫，然後挖墳掘墓維持生活的女賊。是不是————比你想的還要糟糕一點？」
楚隱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緩緩開口：「每個人都有不得不來的理由，都有想要活下去的方式。」
「這世界上沒有乾淨的聖人，只有掙扎求存的倖存者。」他頓了頓，「你告訴了我你的過去，這是信任。而你至今為止在團隊中的行動，證明了你值得這份信任的回報。至於過去是糟糕還是精彩————」
他舉起酒杯，對著奧黛麗的方向微微示意，「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是同伴，要一起面對前面的路。」
奧黛麗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真實，她也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為了同伴。」她說，聲音清晰。
「為了活下去。」楚隱舟補充道。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響。兩人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酒意更濃了。楚隱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困意襲來，眼前的火光開始重影。他放下酒杯，靠在沙發里，眼皮沉重。
奧黛麗也似乎有些撐不住了，她將空酒杯放在茶几上，身體軟軟地滑進沙發角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這酒後勁————還真不小————」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里漸漸微弱的火光，映照著奧黛麗在酒精和疲憊中沉沉睡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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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聽見豬人憤怒的嚎叫，聽到魚人含糊的低語，他聞到荒野夫人坩堝里沸騰的氣味。
畫面驟然切換，是蕾娜薇的側臉，她碧藍眼眸里映著燭火，表情慾言又止，她好像要說什麼。
然後，是聲音，是無數聲音的疊加，朱妮婭祈禱時的低吟，奧黛麗甩出飛刀時的銳響，鮑德溫闊劍斬中盔甲時的沉悶撞擊，蘇見晴火槍的轟鳴後————
還有琴聲。小丑那滑膩，詭異，富有律動的魯特琴聲，纏繞著所有其他聲音，重疊在一起。
在噪音的頂點，畫面定格。
是他自己的雙手。
手指修長，皮膚蒼白，這雙手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暗金色的物質在緩緩流動。
如同融化的蠟質。
【這就是代價。】
一個聲音在夢的深處響起，像是他自己意識的迴響。
【理性讓你生存，瀆神給你力量，而這一切都在將你重塑成————別的什麼東西。】
就在他凝視著自己那隻非人化的手時，背景的所有聲音驟然撕裂。
「嗄！！！！」
尖叫魔的尖嘯毫無徵兆地炸開。
夢境轟然破碎，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全部被撕裂成旋轉的，鋒利的黑色碎片，朝著虛無的深處墜落。
在徹底墜入虛無前的剎那，那些飛旋的碎片上，驟然浮現出熟悉的，扭曲的猩紅字跡：
【莫要沉溺於虛假的安寧。】
【不要遺忘你的使命。】
【舞台已為你備好。】
【演員————該登場了。】
楚隱舟猛地從冰冷的木桶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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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劇烈地喘息著，浴桶里的水早已涼透，寒意浸透皮膚，直滲骨髓。
他抬手抹了把臉，試圖扶著浴桶邊緣起身，視線卻猛地一陣模糊。
世界仿佛浸入了渾濁的水中，輪廓扭曲，色彩混淆。耳鳴尖銳，蓋過了一切聲音。一種強烈的眩暈感和噁心感湧上喉頭。
他閉上眼，深呼吸，強行壓下不適。幾秒後，他再次睜開眼。
視野前所未有地清晰。
昏暗房間裡的每一處細節，木桶邊緣細微的木質紋理，水面漂浮的少量灰塵，對面牆壁上陳年污漬的形狀————全部以驚人的精度和層次感湧入他的視覺。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浴桶中微微晃動的水面。
水面的倒影因漣漪而扭曲，但他的眼睛在倒影里顯得格外幽深，瞳孔邊緣似乎泛著極淡暗金色的光芒。
而在上方，一行嶄新的，閃爍著微弱金光的文字，正隨著水波翻轉、重組，最終清晰地浮現在他視線的正前方上：
【新心相！】
【烏鴉之眼：「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亦以千萬隻眼睛回望。」獵殺那貪婪的化身，似乎讓你竊取了它權能的一縷碎片。你的視線將更易穿透迷霧與偽裝，你對細節的捕捉與對弱點的直覺將如同鴉群般敏銳而貪婪。】
【小幅度提升攻擊的精準度，顯著增強偵查，觀察與環境細節捕捉能力，你的感知將變得更為敏銳。】
楚隱舟怔住了，連帶著冰冷的水溫都似乎暫時被忽略。
他抬起手，看著水面倒影中自己的手也同步抬起。手還是那隻手，皮膚下蠟質流動的異樣感在清醒時並不明顯。但視線所及，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指尖指紋的螺旋走向，以及指甲邊緣極其微小的不平整。
看來獵殺尖叫魔的戰利品不止拉茲給予的飾品，還有這個新心相。
他甩了甩頭，將雜亂的思緒和夢境殘留的冰冷感暫時壓下。從已經涼透的水中站起，擦乾身體，套上乾淨的衣物，然後披上他的掠奪者大衣。
這件大衣似乎也在剛才的戰鬥中吸收了某些難以言喻的氣息，觸感似乎更沉了一些。
推開臥室門，客廳壁爐里跳動的火焰帶來些許暖意。然而，沙發上坐著的人影讓他腳步一頓。
奧黛麗坐在那裡。
她換下了戰鬥時那身便於行動的裝束，穿著一件看起來質地不錯的深色絲絨睡袍，金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那頂高筒帽被她擺在桌上。
她正慵懶地靠在沙發里，手中端著一隻晶瑩的高腳杯，裡面盛著暗紅色的酒水。壁爐的火光在她翡翠綠的瞳孔中跳躍，也在酒杯邊緣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笑意。
「啊，洗完啦？」她晃了晃酒杯，輕抿一口，發出滿足的嘆息，「別說，這銷金巢的酒————還真不錯。」
楚隱舟眉頭微皺，走到壁爐旁，讓暖意驅散一些從浴室帶出的寒氣。「你房間在隔壁。」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低啞。
「我知道。」奧黛麗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帶著探究的笑意，上下打量著他，「但我懷疑，我們的領隊會不會把最好的那間套房留給了自己。所以————我來檢查一下。」
楚隱舟嘆了口氣，指了指客廳另一側緊閉的房門：「這間套房確實有兩個臥室。你要想留在這，我不攔著。」他頓了頓，補充道，「只要你別半夜摸進我房間檢查我的私人物品。」
「咯咯————」奧黛麗輕笑出聲，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放心，我對男人的私人物品興趣有限。」
她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空位，酒杯在火光中劃出誘人的弧光，「不來一起喝一杯嗎？我過去就很喜歡在忙碌之後，泡個澡，然後小酌一杯，能讓人放鬆下來。」
楚隱舟的視線掃過茶几上那瓶已經開了的紅酒瓶，標籤華麗複雜，顯然是高檔貨。
他確實不怎麼喜歡喝酒，尤其是在這種神經仍需高度警惕的時刻，但身體深處傳來的疲憊，以及剛剛覺醒的【烏鴉之眼】帶來的些許精神負擔，讓他遲疑了一下。
最終，他還是走了過去，在奧黛麗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我不喜歡喝酒。」他簡單地說，自光落在躍動的火焰上，新獲得的心相讓他能看清每一簇火苗獨特的形狀，和熄滅時揚起的微小灰燼軌跡。
奧黛麗也不勉強，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點，然後舒適地窩回沙發里。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啪聲。
「所以，」奧黛麗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少了幾分戲謔，「那個小丑————
你怎麼看？」
「危險，不可控，但有用。」
楚隱舟的目光從火焰上移開，落在了奧黛麗帶著促狹笑意的臉上。壁爐的光在她翡翠綠的眼中跳躍，那裡面有一種他熟悉的，屬於精明觀察者的銳利，只是此刻被酒精引起的慵懶柔和地包裹著。
「就像你當初見到我一樣，對嗎？」奧黛麗又晃了晃酒杯，笑容更深了。
楚隱舟沉默了一瞬，沒有否認。「某種程度上，是的。」他的聲音平靜。
「初見時，你也是危險與不可控的代名詞。一個不知底細，身手不凡，動機成謎的盜墓賊。」
他頓了頓，指尖摩掌著沙發把手，「區別在於，你更偏向於專業領域的互惠，而且————」他看了她一眼，「至少目前為止，你沒試圖用音樂把我的腦子攪成一團漿糊，或者說些什麼神經質的台詞。」
「哦，這評價可真讓人傷心。」奧黛麗故作委屈地撇撇嘴，「我還以為經過這麼多事，我們至少算得上是————可靠的合作夥伴了。當然，順便欣賞一下你的戰利品庫存，純屬個人興趣。」
「合作夥伴，沒錯。」楚隱舟終於鬆了口，身體向後靠進沙發，疲憊感更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看著奧黛麗杯中搖曳的紅色液體，那濃郁的、帶著果木氣息的酒香在壁爐的熱氣烘托下，似乎確實有那麼一點誘惑力。「前提是，你別把手伸向不該碰的東西。」
「我儘量。」奧黛麗拉長了語調，將酒杯遞向他這邊，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真的不試試？就一小口。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好東西，比你平時可能接觸到的劣質麥酒，或者走私的朗姆強太多了，它能讓你緊繃的神經安靜下來，暫時打個盹兒。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接過了奧黛麗遞來的酒杯。
入手微涼，杯壁很薄。他湊近聞了聞，香氣確實複雜而醇厚，沒有刺鼻的酒精味，他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舌尖，帶來意料之外的柔和與豐富的層次感，確實和他印象中的刺激灼燒感不同。
「————還不錯。」他有些意外地評價道，又喝了一小口，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似乎真的讓繃緊的肌肉和神經都鬆弛了一絲。
奧黛麗滿意地看著他，給自己又倒了一點，然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像只慵懶的貓。
「所以，」她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閒聊般的隨意，「那個新加入的火槍手，阿拉米莎————不是她的真名，對吧？」
楚隱舟舉杯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奧黛麗，對方正小口啜飲著酒，眼神卻透過杯沿觀察著他，帶著瞭然的笑意。
「你之前在戰鬥的時候，一不小心把人家的真名喊出來了。」
奧黛麗放下酒杯，手指輕輕點著太陽穴，笑容狡黠，「蘇見晴？對吧？很有異域風情的名字，哈，和你的很像。」
楚隱舟沉默了一下，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酒精帶來的微醺感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但也讓一直緊繃的防備心出現了些許縫隙。
「————有嗎？」他試圖回想，但激烈的戰鬥記憶混雜一片。
「當然有。」奧黛麗咯咯笑起來，又給他倒了一點酒，「就在我們圍攻尖叫魔的時候，看來我們的領隊也不是總能保守秘密嘛，這以後誰，還敢把重要的事情告訴你啊？」
楚隱舟看著杯中重新添上的暗紅液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沒有反駁。
他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意漸濃，話語似乎也稍微順暢了些。「我們的隊伍————確實越來越龐大了。」他低聲說，目光有些飄忽，「而且，成分複雜。」
「所以呢？」奧黛麗接過話頭，身體微微前傾，火光在她睡袍的絲絨領口投下溫暖的陰影，「我們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繼續深入盧修斯的領地？說真的，不打算在銷金巢多待些時日嗎？城主剛死，尖嘯魔也沒了，權力真空，規則重寫——這時候城裡怕不是滿地機會啊。」
她的【斂財狂】心相跳動了一下。
楚隱舟搖了搖頭，動作因酒意而略顯遲緩，但眼神依然清醒。「不，我們得趕緊走。」
他的聲音很肯定，「這裡的水只會更渾。金羽死了，但他的黨羽，其他野心家，還有無數像疤臉那樣的人——接下來只會是無休止的混亂，清洗和爭奪。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捲入其中。」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我真的很不喜歡這地方。其他人估計也一樣。」
他想起蕾娜薇對這裡反智反神聖氛圍的厭惡，朱妮婭可能的不適，以及鮑德溫的沉默。
奧黛麗嘟了嘟嘴，做出一個誇張的失望表情，隨即又化作笑意：「哦，主要是蕾娜薇小姐不喜歡這裡吧？」
她刻意拉長了「蕾娜薇小姐」幾個字的音調。
楚隱舟挑了挑眉，看向她：「確實有這部分原因，但怎麼這時候突然提她？」
「沒什麼，」奧黛麗笑嘻嘻地又喝了一口酒，臉頰在火光和酒意下泛起淡淡的紅暈，「只是覺得，你對那位聖騎士小姐的感受，好像格外上心。好啦好啦，不開玩笑了。」她看到楚隱舟沒什麼表情變化，便揮了揮手，目光落在他快空了的酒杯上。
「來吧，你的酒杯也快空了，這麼好的酒可別浪費。」說著，她俯身去拿茶几上的酒瓶。
這個動作讓她寬鬆的睡袍領口自然下垂了一些，絲絨面料隨著她的動作勾勒出流暢而曼妙的身體曲線，壁爐溫暖的光線在她頸項和鎖骨處投下細膩的光影，深色的布料與下面若隱若現的膚色形成對比。
楚隱舟的【烏鴉之眼】此刻讓他獲得極強的細節捕捉能力，一切都清晰地印入他的視野。
他有些尷尬地迅速移開了視線，將目光重新死死釘在壁爐跳躍的火焰上，同時，他輕輕將手中還剩一點底子的酒杯放在了旁邊的茶几上，動作略顯僵硬。
「我差不多了，不用倒滿。」他聲音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
奧黛麗已經拿起了酒瓶，她似乎沒有抬頭，但楚隱舟用眼角餘光感覺到，她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濃了些，像一隻偷到魚兒的貓。
她為兩人倒酒，然後重新舒服地窩回沙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兩人又安靜地喝了一會兒。楚隱舟感到一種輕飄飄的鬆弛感順著四肢蔓延，頭有點暈乎乎的，壁爐火焰跳動的軌跡在視野里變得緩慢而富有韻律。緊繃的神經一點點軟化。他知道自己酒量一般，但這酒的後續力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強。
「你知道嗎，」奧黛麗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軟，帶著回憶的飄忽，「在金羽那個該死的晚宴上————被那個小丑的琴聲攪得暈頭轉向的時候。」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酒杯在指尖輕輕轉動。「我當時————確實有點神志不清了，很多細節都模模糊糊的。但現在回想起來————」她轉過頭，看向楚隱舟，眼中帶著一絲探尋的笑意，「我們倆————是不是還跳了支舞？」
楚隱舟一怔，那段被魔音催化的混亂記憶碎片翻湧上來。
「————算是吧。」他承認道，聲音因酒精而有些低沉。
奧黛麗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太多情緒。「我還記得，當時————我好像跟你說了不少話？」
她歪著頭，看向楚隱舟，「關於我自己的事。你還————記得嗎？」
楚隱舟沉默了片刻，「我————」他斟酌著開口，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我應該記得嗎？」
奧黛麗先是一愣，隨即「哈」地一聲笑了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笑聲都要響亮些，「你可真是————夠幽默的，楚隱舟先生。」
她將杯中的酒又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好吧，看來當時我確實說了不少蠢話。」她的聲音平靜下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變得很淡，很僵，「反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故事。」
她轉動著酒杯，目光落在暗紅的酒液里，仿佛那裡藏著過去的倒影。
「我結過婚。」她開始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事，「我的前夫————是個小貴族，有點產業，不多不少。我們之間沒什麼愛情可言，至少我沒有。他看中了我的臉，而我呢，看中了他的錢，一場交易，各取所需，很公平，對吧？」
楚隱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但結婚後的日子————」她搖了搖頭，笑意徹底消失，「可真夠難熬的。他根本不屑於掩飾，簡直————沒把我當人看。生意不順了，喝酒，心情不好了，喝酒，喝醉了，就拿我當出氣筒。」
「又打又罵，摔東西，說我是他買來的漂亮花瓶，還是個不怎麼聽話的花瓶。」
楚隱舟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他只是傾聽，這種沉默的專注似乎讓奧黛麗更能說下去。
「然後，在又一個我得忍著噁心和恐懼，去哄那個滿身酒臭的混蛋的晚上，」她的聲音壓低了些，「我忽然覺得————也許，我們得解決這個問題了，一勞永逸地。」
她抬起眼，看向楚隱舟，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醉意，只有一片清晰的寒光。
「我讀過很多書，亂七八糟的都看。其中有一本講的是如何製作————毒藥。」
「作者的本意大概是教獵人更安全地狩獵吧，一小瓶就能放倒體格龐大兇殘的猛獸。」她輕輕笑了笑，沒有任何溫度，「但它也確實————幫到了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木柴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壁爐的火光在奧黛麗的側臉上跳動，一半明亮，一半浸在陰影里。
「那天晚上，他又讓我去給他倒酒。罵罵咧咧，和往常一樣。」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就去了，為他倒酒，然後————他再也沒有罵過任何人。」
奧黛麗說完，停頓了很久，只是看著手中的酒杯，她臉上的表情重新放鬆下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並未到達眼底。
楚隱舟一直沉默著，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沉鬱，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茶几上那瓶已經下去大半的紅酒。
奧黛麗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明顯的調侃：「好了好了，別盯著那瓶酒看了，我親愛的領隊先生。」
她拿起酒瓶，晃了晃，「我跟你喝的是同一瓶酒，從同一個瓶子裡倒出來的。你看，我還活著，活蹦亂跳的。我沒給你下毒，」她眨眨眼，「至少今晚沒有。」
楚隱舟看著她，片刻後，也跟著輕輕笑了起來，搖了搖頭，笑容有些勉強，但確實驅散了些許凝重的氣氛，「我相信你。」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著剛剛聽到的故事。這確實解釋了奧黛麗身上某些特質的來源，那種對財富的執著，那種隨時準備挺而走險的膽量，以及那份用輕佻掩飾起來的，深藏的狠厲與絕望。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過去。」他最終說道，聲音很平靜，「那麼後來呢？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我親愛的盜墓賊小姐。」
「後來？」奧黛麗聳聳肩，又喝了一口酒，這次動作自然了許多，「丈夫死了，我確實逍遙快活了一陣子。花錢，享受，把以前想買不敢買的東西都試了一遍。但坐吃山空，貴族的體面————哪怕是個小貴族遺孀的體面，也太費錢了。再加上他那個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家族徹底沒了指望————沒過幾年，我就發現自己快要付不起那些亂七八糟的稅款，快要流落街頭了。」
她眼中掠過一絲自嘲，「有一天晚上，我喝著最後一點酒，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張該死的結婚肖像，猛地將酒杯砸了過去，然後，我就看到了————」
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他手指的那枚戒指上，鑲嵌著一顆不小的寶石。」
「我忽然想起來，我那位親愛的丈夫下葬的時候，遵照他們家族那可笑的傳統，帶著不少體面的陪葬品。戒指，懷表，還有一些零碎的金飾————都跟著他一起埋進土裡了。」
奧黛麗攤開雙手，臉上重新浮現出楚隱舟熟悉的那種帶著狡黠和滿不在乎的笑容。「你看，生活總是會給你指出另一條路，哪怕那條路得通往墓地。一開始，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那部分，畢竟他的財產法律上歸我了，不是嗎？」
「但後來我發現————很多人的墳墓里，都藏著他們生前捨不得花，或者沒來得及花掉的好東西。而撬開一個棺材，比撬開某些活人的心防或者保險柜，有時候要容易得多。」
她看向楚隱舟，眼神明亮，帶著詢問：「所以，這就是奧黛麗·德溫特，或者說，拉文德菈女士的完整故事了。一個毒死家暴丈夫，然後挖墳掘墓維持生活的女賊。是不是————比你想的還要糟糕一點？」
楚隱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緩緩開口：「每個人都有不得不來的理由，都有想要活下去的方式。」
「這世界上沒有乾淨的聖人，只有掙扎求存的倖存者。」他頓了頓，「你告訴了我你的過去，這是信任。而你至今為止在團隊中的行動，證明了你值得這份信任的回報。至於過去是糟糕還是精彩————」
他舉起酒杯，對著奧黛麗的方向微微示意，「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是同伴，要一起面對前面的路。」
奧黛麗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真實，她也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為了同伴。」她說，聲音清晰。
「為了活下去。」楚隱舟補充道。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響。兩人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酒意更濃了。楚隱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困意襲來，眼前的火光開始重影。他放下酒杯，靠在沙發里，眼皮沉重。
奧黛麗也似乎有些撐不住了，她將空酒杯放在茶几上，身體軟軟地滑進沙發角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這酒後勁————還真不小————」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里漸漸微弱的火光，映照著奧黛麗在酒精和疲憊中沉沉睡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