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許峰平
何一豐沒有多想，向杜威招呼一聲，「走吧杜連長，我們過去。」
與何一豐不同，身為別動總隊一名大隊長的杜威，和紅軍打過太多的仗，從那些被紅軍俘虜後又放回來的士兵口中，他知道了紅軍是一支怎樣的隊伍，知道了紅軍士兵對自己的同志有著怎樣的熱情。
但是現在，這名已經退到黑暗裡的紅軍士兵，卻讓他感受不到一點熱情，這和那些被紅黨放回來的俘虜，說的可不一樣。
他是沒有當過紅軍，也沒當過紅軍的俘虜，但感受對方有沒有熱情，是不需要去當紅軍和俘虜的。
這讓他生出了警惕。
杜威沒有對生出的警惕產生懷疑和猶豫，他將手搭在了腰間槍套上，打開槍套暗扣後，他握住了駁殼槍槍柄，做好了隨時拔槍的準備。
在做這些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對跟在他身後的三名中隊長低聲命令道：「讓兄弟們做好戰鬥準備！」
何一豐心頭一凜，問道：「杜連長，是不是——」
可還不等他把「有什麼危險」這幾個字問出口，就聽村子裡響起「嗵」「嗵」「嗵」三聲，三個亮點從村子裡飛出，落在了這支隊伍的頭頂上空。
到達五六十米的高度後，三個亮點散開，三束巨大的亮光從天而降，將即將到達村口的這支隊伍囊括進了它的光芒里。
幾乎同時，三束光芒之外的月光世界，那些稻穀尚未成熟的稻田地里，震天裂地的厲吼陡然響起，一聲聲，在衝擊著這支特別行動隊每一個人的耳膜——
「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
這一聲聲厲吼，讓何一豐的思維瞬間凝固。
凝固了的思維，讓何一豐沒有憤怒、沒有後悔、也沒有恐懼，他的腦海之中甚至連個問號都沒有出現，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真他媽的！」
排山倒海的「繳槍不殺」的聲浪中，杜威一聲怒罵。
他現在要還不明白，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掉進了紅黨和「赤匪」設下的陷阱，那個牛盛昌不過是最後將他們引入絕地的誘餌而已——那他這個別動總隊第五大隊大隊長就算白當了，他在黃埔軍校的學也白上了！
一竅通，百竅通，他現在也知道「赤匪」為什麼沒有在那座破廟設伏、對這支特別行動隊進行絞殺的原因了——那是因為，叢林之中，要將他們殺光殆盡並非一件容易的事，「赤匪」不付出一定數量的傷亡代價，想要吃下他們，那是休想！
但是在這裡，連個老鼠洞都找不到的絕地，又處在重重的包圍之中，他們手裡的武器再是精良，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杜大隊長，我們現在怎麼辦？」杜威身後，一名中隊長在大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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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已經被識破，自然就沒有必要再裝下去了。
杜威猶豫。
這支隊伍已經被「赤匪」重重包圍，不投降，所有人都得死；可要是投了降，回去後，他又該如何去向他的總隊長和他的校長做交代？
然後，他想到了何一豐——何一豐也是這支特別行動隊的負責人，大家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有難得同當才行。
杜威扭頭向一旁的何一豐看去。
他看到，何一豐臉上神情呆滯，臉色比照明彈放射出來的光芒都還要白，對他投去的目光無知無覺，整個人像是泥塑一樣立在他身旁。
杜威正要出聲，他身後的這支隊伍里，突然響起「砰」一聲槍響。
這是槍走火。
如果是平時，走火也就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就訓斥一下的事。
但在此時，對身處包圍圈裡的這支隊伍來說，這走火的一槍，卻是致命的一槍！——落在包圍這支隊伍的「赤匪」耳朵里，這一槍，只會是反抗的一槍！是拒不投降的一槍！
解釋是解釋不了的，「赤匪」是不會給他時間去做解釋的。
因而，在聽到槍聲的第一時間，杜威便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立刻向面朝的一方撲了下去！
他的身體從何一豐身邊落下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來，拉了何一豐一把。
倒地的瞬間，這支特別行動隊的四周，密集的子彈，帶著破風的呼嘯，向這支隊伍席捲過來……
……
南昌——湖濱公園，百花洲畔，南昌行營駐地。
清晨，現年二十一歲的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九期步科學員、南昌行營辦公廳文書科見習准尉、紅黨秘密情報員許峰平，肩上搭著一條洗臉毛巾，手裡端著裝有洗漱用具的臉盆，一臉陽光地從三樓清洗間裡走了出來。
南昌行營里的工作人員，生活待遇是很不錯的，薪酬和福利都是同一級里最高的，住的寢室也是一人一間。
這裡一層樓雖然房間不少，但實際並沒有住多少人，即便現在是早飯前的洗漱時間，但不管清洗間還是過道上，都不顯擁擠。
許峰平的寢室位於樓層的中間位置，房門號是316。
回到房裡，將臉盆、水杯、牙刷、牙粉這些洗漱用品放好，肩上的毛巾搭在晾衣繩上。
這些做完，許峰平穿上軍裝，整理好衣扣，戴上軍帽，然後拿上碗筷出了門。
經過隔壁的318房時，見房門依然是緊閉著的，裡面的人不像是起床了的樣子，許峰平在門前停了下來，伸手拍著房門，嘴裡叫喊著，「老孫，孫兄，起來沒有，該起來吃飯了，晚了可就要舔鍋底了。」
318房裡，住著的是他的同班同學孫明生。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九期學員里，有多名學員分配到南昌行營里來見習，但步科分到辦公廳的就他和孫明生兩個人。
「行營」辦公廳設人事、文書、機要三科，許峰平和孫明生都被分配到文書科，許峰平在文書科從事的是文件和公文的收發工作，孫明生乾的是檔案管理。
在學校時，兩人雖在一個班，但關係一般。
到了這裡以後，寢室挨著寢室，見習的地方又都在辦公廳，關係自然就變得不一般了，從六月畢業分配到這裡，僅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兩人就成了一對無話不談的好友。
連著叫了好幾聲，拍了好幾下門，裡面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許峰平心裡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正要說出「這傢伙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兒吧」這句話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怎麼回事？」
說話的是和他、孫明生同在辦公廳工作的少尉楊載山，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八期畢業。
身為學長，又同在辦公廳工作，楊載山平日裡對許峰平、孫明生這兩個後進學弟，無論工作還是生活，都是多有照料，因而，他的聲音許峰平一聽就聽了出來。
許峰平回頭，看著楊載山，回答道：「不知道怎麼回事，叫門不應聲，裡面又是關著的。」
一名路過的少尉停下來問一聲，「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少尉叫高從言，也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出來的，和楊載山是一期的，在一廳二處工作，一廳又被稱作軍事參謀廳，內設兩個處，一處負責作戰的相關工作，二處負責後勤和物資。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校長便是當今「委座」蔣中正，作為嫡系，南昌行營里的下級軍官，基本出自這所學校。
許峰平和高從言不怎麼熟，沒有接話。
楊載山接話，向許峰平命令道：「把門撞開。」
許峰平沒有多餘的話，側過身，肩膀用力，使勁往門上一撞。
門被撞開，許峰平收不住勢，人一下子衝進了屋，後面的楊載山和高從言跟在許峰平後面，進了屋。
八月的天亮得早，但此時是早上的六點多鐘，屋裡的光線還有些昏暗，跟在許峰平身後的楊載山，伸手拉下了門邊的燈線，屋裡的燈亮了起來。
三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了屋裡的那張床上。
床上不見孫明生人，只見到一團裹在一起、正發著抖的被子。
被子是不會發抖的，發抖的是被子下面的人。
南昌氣候濕熱，極容易滋生蚊蟲，是瘧疾的高發區，三個人一看床上的情形，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傢伙染上了瘧疾。」高從言說道。
瘧疾是不會人傳人的——南昌是瘧疾的高發區，每一個到「行營」來工作的新人，都接受過預防瘧疾的知識教育。
許峰平上前，拉開被孫明生裹得緊緊的被子，問道：「孫兄，感覺怎麼樣？」
「我……我……我冷……」
孫明生一邊顫抖著說著話，一邊將許峰平拉開的被子拽了回去，重新將自己緊緊地裹在一起。
楊載山、高從言這時也來到了床前。
「他這病得不輕啊。」
看著床上裹在一起的被子，楊載山道一聲，然後向許峰平問道，「他這是什麼時候染上的？」
許峰平答道：「這就不知道了，昨天睡覺前，我們在一起拉家常，那時他都還是好好的。」
高從言接話，「這種病是有很長潛伏期的，什麼時候染上的，連他本人都無法知道。」
從事後勤工作，高從言自然要比楊載山、許峰平知道得多一些。
與何一豐不同，身為別動總隊一名大隊長的杜威，和紅軍打過太多的仗，從那些被紅軍俘虜後又放回來的士兵口中，他知道了紅軍是一支怎樣的隊伍，知道了紅軍士兵對自己的同志有著怎樣的熱情。
但是現在，這名已經退到黑暗裡的紅軍士兵，卻讓他感受不到一點熱情，這和那些被紅黨放回來的俘虜，說的可不一樣。
他是沒有當過紅軍，也沒當過紅軍的俘虜，但感受對方有沒有熱情，是不需要去當紅軍和俘虜的。
這讓他生出了警惕。
杜威沒有對生出的警惕產生懷疑和猶豫，他將手搭在了腰間槍套上，打開槍套暗扣後，他握住了駁殼槍槍柄，做好了隨時拔槍的準備。
在做這些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對跟在他身後的三名中隊長低聲命令道：「讓兄弟們做好戰鬥準備！」
何一豐心頭一凜，問道：「杜連長，是不是——」
可還不等他把「有什麼危險」這幾個字問出口，就聽村子裡響起「嗵」「嗵」「嗵」三聲，三個亮點從村子裡飛出，落在了這支隊伍的頭頂上空。
到達五六十米的高度後，三個亮點散開，三束巨大的亮光從天而降，將即將到達村口的這支隊伍囊括進了它的光芒里。
幾乎同時，三束光芒之外的月光世界，那些稻穀尚未成熟的稻田地里，震天裂地的厲吼陡然響起，一聲聲，在衝擊著這支特別行動隊每一個人的耳膜——
「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
這一聲聲厲吼，讓何一豐的思維瞬間凝固。
凝固了的思維，讓何一豐沒有憤怒、沒有後悔、也沒有恐懼，他的腦海之中甚至連個問號都沒有出現，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真他媽的！」
排山倒海的「繳槍不殺」的聲浪中，杜威一聲怒罵。
他現在要還不明白，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掉進了紅黨和「赤匪」設下的陷阱，那個牛盛昌不過是最後將他們引入絕地的誘餌而已——那他這個別動總隊第五大隊大隊長就算白當了，他在黃埔軍校的學也白上了！
一竅通，百竅通，他現在也知道「赤匪」為什麼沒有在那座破廟設伏、對這支特別行動隊進行絞殺的原因了——那是因為，叢林之中，要將他們殺光殆盡並非一件容易的事，「赤匪」不付出一定數量的傷亡代價，想要吃下他們，那是休想！
但是在這裡，連個老鼠洞都找不到的絕地，又處在重重的包圍之中，他們手裡的武器再是精良，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杜大隊長，我們現在怎麼辦？」杜威身後，一名中隊長在大聲問道。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偽裝已經被識破，自然就沒有必要再裝下去了。
杜威猶豫。
這支隊伍已經被「赤匪」重重包圍，不投降，所有人都得死；可要是投了降，回去後，他又該如何去向他的總隊長和他的校長做交代？
然後，他想到了何一豐——何一豐也是這支特別行動隊的負責人，大家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有難得同當才行。
杜威扭頭向一旁的何一豐看去。
他看到，何一豐臉上神情呆滯，臉色比照明彈放射出來的光芒都還要白，對他投去的目光無知無覺，整個人像是泥塑一樣立在他身旁。
杜威正要出聲，他身後的這支隊伍里，突然響起「砰」一聲槍響。
這是槍走火。
如果是平時，走火也就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就訓斥一下的事。
但在此時，對身處包圍圈裡的這支隊伍來說，這走火的一槍，卻是致命的一槍！——落在包圍這支隊伍的「赤匪」耳朵里，這一槍，只會是反抗的一槍！是拒不投降的一槍！
解釋是解釋不了的，「赤匪」是不會給他時間去做解釋的。
因而，在聽到槍聲的第一時間，杜威便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立刻向面朝的一方撲了下去！
他的身體從何一豐身邊落下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來，拉了何一豐一把。
倒地的瞬間，這支特別行動隊的四周，密集的子彈，帶著破風的呼嘯，向這支隊伍席捲過來……
……
南昌——湖濱公園，百花洲畔，南昌行營駐地。
清晨，現年二十一歲的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九期步科學員、南昌行營辦公廳文書科見習准尉、紅黨秘密情報員許峰平，肩上搭著一條洗臉毛巾，手裡端著裝有洗漱用具的臉盆，一臉陽光地從三樓清洗間裡走了出來。
南昌行營里的工作人員，生活待遇是很不錯的，薪酬和福利都是同一級里最高的，住的寢室也是一人一間。
這裡一層樓雖然房間不少，但實際並沒有住多少人，即便現在是早飯前的洗漱時間，但不管清洗間還是過道上，都不顯擁擠。
許峰平的寢室位於樓層的中間位置，房門號是316。
回到房裡，將臉盆、水杯、牙刷、牙粉這些洗漱用品放好，肩上的毛巾搭在晾衣繩上。
這些做完，許峰平穿上軍裝，整理好衣扣，戴上軍帽，然後拿上碗筷出了門。
經過隔壁的318房時，見房門依然是緊閉著的，裡面的人不像是起床了的樣子，許峰平在門前停了下來，伸手拍著房門，嘴裡叫喊著，「老孫，孫兄，起來沒有，該起來吃飯了，晚了可就要舔鍋底了。」
318房裡，住著的是他的同班同學孫明生。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九期學員里，有多名學員分配到南昌行營里來見習，但步科分到辦公廳的就他和孫明生兩個人。
「行營」辦公廳設人事、文書、機要三科，許峰平和孫明生都被分配到文書科，許峰平在文書科從事的是文件和公文的收發工作，孫明生乾的是檔案管理。
在學校時，兩人雖在一個班，但關係一般。
到了這裡以後，寢室挨著寢室，見習的地方又都在辦公廳，關係自然就變得不一般了，從六月畢業分配到這裡，僅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兩人就成了一對無話不談的好友。
連著叫了好幾聲，拍了好幾下門，裡面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許峰平心裡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正要說出「這傢伙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兒吧」這句話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怎麼回事？」
說話的是和他、孫明生同在辦公廳工作的少尉楊載山，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八期畢業。
身為學長，又同在辦公廳工作，楊載山平日裡對許峰平、孫明生這兩個後進學弟，無論工作還是生活，都是多有照料，因而，他的聲音許峰平一聽就聽了出來。
許峰平回頭，看著楊載山，回答道：「不知道怎麼回事，叫門不應聲，裡面又是關著的。」
一名路過的少尉停下來問一聲，「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少尉叫高從言，也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出來的，和楊載山是一期的，在一廳二處工作，一廳又被稱作軍事參謀廳，內設兩個處，一處負責作戰的相關工作，二處負責後勤和物資。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校長便是當今「委座」蔣中正，作為嫡系，南昌行營里的下級軍官，基本出自這所學校。
許峰平和高從言不怎麼熟，沒有接話。
楊載山接話，向許峰平命令道：「把門撞開。」
許峰平沒有多餘的話，側過身，肩膀用力，使勁往門上一撞。
門被撞開，許峰平收不住勢，人一下子衝進了屋，後面的楊載山和高從言跟在許峰平後面，進了屋。
八月的天亮得早，但此時是早上的六點多鐘，屋裡的光線還有些昏暗，跟在許峰平身後的楊載山，伸手拉下了門邊的燈線，屋裡的燈亮了起來。
三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了屋裡的那張床上。
床上不見孫明生人，只見到一團裹在一起、正發著抖的被子。
被子是不會發抖的，發抖的是被子下面的人。
南昌氣候濕熱，極容易滋生蚊蟲，是瘧疾的高發區，三個人一看床上的情形，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傢伙染上了瘧疾。」高從言說道。
瘧疾是不會人傳人的——南昌是瘧疾的高發區，每一個到「行營」來工作的新人，都接受過預防瘧疾的知識教育。
許峰平上前，拉開被孫明生裹得緊緊的被子，問道：「孫兄，感覺怎麼樣？」
「我……我……我冷……」
孫明生一邊顫抖著說著話，一邊將許峰平拉開的被子拽了回去，重新將自己緊緊地裹在一起。
楊載山、高從言這時也來到了床前。
「他這病得不輕啊。」
看著床上裹在一起的被子，楊載山道一聲，然後向許峰平問道，「他這是什麼時候染上的？」
許峰平答道：「這就不知道了，昨天睡覺前，我們在一起拉家常，那時他都還是好好的。」
高從言接話，「這種病是有很長潛伏期的，什麼時候染上的，連他本人都無法知道。」
從事後勤工作，高從言自然要比楊載山、許峰平知道得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