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無名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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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好回執單,戴笠並沒有把回執單交給許峰平。

  放下筆以後,他靠向椅背,看著許峰平,說道:「說一下,你是怎麼發現曲彩娥可疑的?」

  想到戴笠可能對自己另有目的,一句——「不是我發現的,是參謀廳二處高從言少尉發現的」這樣的話,差點就從許峰平嘴裡脫口而出。

  幸好的是,他想起了高從言對他的再三叮囑,這才在話要出口的瞬間,將要說的話給咬了回來。

  把要說的話吞回到肚子裡以後,許峰平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犯下一個大錯,他那句沒有出口的話,毀掉的,可不止他和高從言之間的關係,而是他未來的前程!

  沒有人願意和一個不遵守承諾的人打交道,即便這個人自己從不遵守承諾,他一樣不喜歡。

  戴笠是肯定不會為他保守秘密的。

  那句話他要是說出了口,不僅戴笠會看輕他,要不了多久,「行營」里那些可以決定他未來的人,也都會知道,也都會看輕他。

  然後,他將被踢出「行營」,被送去與自家隊伍作戰的前線做炮灰,又在未來某一天,死在自家隊伍的槍口下……

  就因為一句話!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許峰平想起了這句成語。

  「身在敵營,即便是一句話,也須得慎之又慎,切記!切記!」許峰平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

  許峰平的一舉一動,戴笠都看在眼裡,許峰平張張嘴又趕緊閉上的動作,沒有被戴笠漏掉。

  這讓戴笠生出了極大的興趣。

  「怎麼,還有什麼難言之隱?」戴笠問一聲。

  許峰平看到了戴笠臉上突顯出來的興趣表情,猜到自己剛才張嘴又閉嘴的舉動,被戴笠看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犯錯。

  「當然沒有。」

  許峰平坦然說道,「要是有難言之隱,我也不會把懷疑報告給我們科長了。」

  「是嗎?」

  戴笠問一聲,跟著話音一轉,語氣也驟冷,問道,「你剛才有話要說——你想說什麼?」

  想到自己剛才的表現,許峰平沒有立刻回答,臉上現出猶豫來。

  戴笠放大音量,又是一聲,「說。」

  許峰平沒有著急,等到戴笠的這一聲,餘音散盡,他這才說道:「戴科長要不嫌我說話冒犯,我就說。」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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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戴笠不僅音量小了下來,語氣也變得舒緩。

  「那我就說了。」

  許峰平道一聲,接著說道,「我要是沒猜錯的話,我們科長讓我來給調查科送文件,是戴科長你指名道姓要求的,也就是說,戴科長你要的不是文件,戴科長你要的是讓我到這裡來一趟;」

  「調查科在『行營』里留駐的有人員,戴科長要是對昨天我向我們科長報告的那些情況,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完全可以把我叫過去進行詢問,是沒有必要把我叫到這裡來詢問的;」

  「戴科長看出我剛才有話要說——我確實有話要說,我想說的是,戴科長讓我到這裡來,有什麼目的還請戴科長直說,沒必要繞來繞去地繞彎子……」

  「牙尖嘴利!」

  許峰平的話被戴笠打斷,「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

  戴笠問道,話音中泛著冷意。

  許峰平不亢不卑地說道:「戴科長,我只是『行營』文書科的一名見習准尉,一個無名小卒,有些不太會說話,話沒說對的地方,還請戴科長見諒。」

  「我又不歸你管,我怎麼說話,你管得著嗎?」——這是戴笠對許峰平剛說這番話的理解。

  這讓戴笠很是惱火。

  戴笠「召」許峰平來此,確有目的。

  杜威、何一豐率領的特別行動隊至今音訊全無,讓戴笠意識到,別人的東西再好,那也是別人的——沒有自己的耳目、沒有自己的情報來源,哪怕自己再是大權在握,也只能由別人去擺布。

  想要一切自己做主,就得有自己的耳目,就得有自己的情報來源。

  對付紅黨如此,對外反間諜和情報搜集工作,也是如此!

  所以,在接到副科長張蓀弗匯報的田興義西醫診所情況後,他便開始謀劃,看能不能利用這個診所,向日本人那邊,塞一些自己人進去。

  而最先和這間診所搭上關係、又最先發現這間診所異常的許峰平,無疑是排位第一的人選。

  原本他還打算先考校許峰平一番,考校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讓許峰平成為他未來計劃里的一粒棋子。

  不過現在,許峰平的「目無尊長」,讓戴笠失去了考校許峰平的興趣,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讓許峰平成為一粒棋子的打算——一名能被選中進入「行營」見習的軍校生,他就是再差,也絕對比普通人要好上很多。

  惱火只在戴笠的心裡,他沒有將其表現在臉上。

  許峰平的「話中之意」是對的,他不是直接許峰平的上司,他管不了許峰平,對許峰平發火,除了顯示他心胸狹窄外,沒有一點好處。

  戴笠沒去理會許峰平不亢不卑的話,拿起桌上已經填好了的回執單,隔桌遞給了許峰平,道聲,「你可以走了。」

  許峰平上前,接過回執單,嘴裡客氣一聲,「謝謝戴科長。」

  客氣的話說完,他收起回執單,轉身離開了戴笠的辦公室。

  辦公室外的勤務人員,將許峰平帶出了調查科。

  許峰平離開戴笠辦公室沒多久,一刻鐘前才給戴笠送來資料的余新懷,又去而復返,走進了戴笠的辦公室。

  「有什麼事?」

  戴笠向走進來的余新懷問一聲。

  余新懷邊走邊回答:「科長,我這裡剛收到一個情況,要向科長你匯報一下。」

  「什麼情況?」戴笠又是一問。

  余新懷停在了戴笠的辦公桌前,回答道:「科長,是這麼一回事,今天早飯的時候,『行營』總務處的一名警衛,在經過一棟樓的角落時,無意中聽到了許峰平和一廳二處一個叫高從言的少尉,說的一番話,他覺得有些奇怪,便把這個情況匯報了上去——」

  余新懷說的是前因,戴笠不想知道,他只想知道許峰平和高從言究竟說了些什麼話。

  戴笠打斷了余新懷的話,問道:「這兩個人都說了些什麼?」

  余新懷把警衛聽來的、高從言和許峰平說的那番話,向戴笠講述了一遍。

  警衛記性不錯,基本將許峰平和高從言兩人那番話的內容表達清楚了,沒有走樣。

  「這個高從言,是什麼來歷?」聽完余新懷的講述,戴笠問一聲。

  余新懷答道:「科長,高從言是中央軍校八期輜重科的,見習也是在『行營』,見習期滿後,就留在了一廳二處。」

  戴笠沒有接著問,沉吟了好一陣,這又才向余新懷問道:「你怎麼看?」

  話問得模稜兩可,但余新懷知道戴笠問的是什麼,他回答道:「科長,根據許峰平過去的表現,我覺得,他發現田興義診所可疑這件事,值得懷疑——」

  他沒有再說下去,等著戴笠提出疑問。

  余新懷等來的,是戴笠的三個字,「繼續說!」

  「是,科長。」

  余新懷答應一聲,接著說道,「科長,我認為,是高從言發現的田興義診所有問題,也是高從言讓許峰平向隋培基報告情況的,許峰平不過是個傳聲筒而已。」

  戴笠聽懂了余新懷的言外之意,問道:「你有什麼建議?」

  余新懷建議道:「科長,我建議把許峰平撤下來,把高從言推給那個田興義——」

  「怎麼推?」戴笠打斷話。

  余新懷答道,「讓許峰平帶著高從言去診所,等到高從言和田興義熟悉以後,就讓許峰平離開——一名見習軍官,什麼時候離開『行營』、離開南昌,都不會惹人懷疑。」

  戴笠模稜兩可地答道:「暫時先不忙,等到你們那邊的調查有了結論以後再說。」

  余新懷聽出了戴笠話里的送客之意,答應道:「知道了科長,那我就先下去了——」

  「你去吧。」

  戴笠點點頭,吩咐道,「出去的時候,叫吳秘書進來一下,我有事吩咐。」

  「是,科長。」

  余新懷答應一聲,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很快,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許峰平在外面辦公室見過的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男子就是戴笠口中的吳秘書,是戴笠從南京特務處本部帶過來的,負責「行營」調查科辦公室的工作。

  關上門,吳秘書來到戴笠辦公桌前,問一聲,「先生,什麼事?」

  復興社特務處的特務,當面對戴笠的稱呼,要麼是「處長」,要麼是「先生」,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鄭介民、唐縱是例外——鄭介民是戴笠的黃埔學長,唐縱是戴笠的黃埔同窗,兩人對戴笠從來都是以表字相稱。

  「顧叢淵去了哪裡,知道嗎?」戴笠問一聲。

  顧叢淵是復興社特務處情報科的副科長,昨天接到戴笠的命令後,便搭乘一家軍用運輸機,從南京飛來了南昌。

  「行營」里傳播開來的,許峰平用二十一塊錢,從田興義西醫診所買來二十一劑「金雞納霜」這一消息,就是顧叢淵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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