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家族鴻門宴
天，悶得人喘不過氣。
顧家老宅的大廳里卻冷氣十足，冷得明昭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她站在最靠邊的位置，手裡托著個果盤，裡面裝著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冰鎮過的，盤子邊沿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大廳里都是人。
顧家的長輩坐在主桌，那些平時只在財經新聞里看見的面孔，此刻都活生生地坐在紅木椅子上。
旁系的親戚們坐在次桌，一個個衣著光鮮，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睛卻四處瞟，像在打量貨品。
明昭知道自己不該來。
可顧家的管家早上特意打了電話，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明小姐，今晚的家宴缺人手，請您務必過來幫忙。」
她懂。
這不是邀請，是傳喚。
是讓她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無關緊要的外人。
「小昭，站這兒發什麼呆？」
林晚晴的聲音柔柔地飄過來。
明昭轉過身，看見小姨挽著外公林建國的手臂走過來。
林晚晴今天穿了身淡粉色的旗袍，襯得皮膚白得像玉，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說不出的溫婉動人。
「小姨，外公。」明昭低了低頭。
林建國沒看她，目光掃過大廳，像是在檢閱自己的領地。倒是林晚晴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明昭的手：「累不累？我看你忙了一下午了。」
「不累。」明昭說。
「那就好。」林晚晴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對了，一會兒凜舟來了，你幫我看看他今天領帶配得怎麼樣。我給他新買了條暗紋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
這話說得自然，像妻子囑咐傭人照顧丈夫的日常。
明昭的手指收緊，果盤裡的西瓜塊輕輕晃了晃。「好。」她聽見自己說。
林晚晴又說了幾句閒話，才挽著父親往主桌走。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手裡的果盤重得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顧凜舟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邊跟著兩個顧家的堂兄弟，正笑著跟他說什麼。
顧凜舟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掛著很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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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得體，襯得肩寬腰窄。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邃的眼睛。
明昭下意識地想往後退，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可顧凜舟的目光已經掃過來了。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快得像掠過一片葉子。
然後他移開目光，朝正走過來的林晚晴伸出手。
「晚晴。」他聲音溫和，「等久了？」
林晚晴把手放進他掌心，臉頰微紅：「沒有，剛到一會兒。凜舟，你今天這身真好看。」
「你挑的西裝，能不好看嗎？」顧凜舟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刺眼。
明昭別過臉，盯著果盤裡那些鮮紅的西瓜瓤。
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宴席開始了。
明昭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張小桌旁，和幾個顧家遠房的年輕人坐在一起。
那些人她都不認識，也沒人跟她說話。她安靜地坐著，看著主桌那邊的熱鬧。
顧振東正在講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他說老爺子的病情穩定了，說顧氏最近的幾個大項目進展順利，說……顧凜舟和林晚晴的婚事。
「下個月十五號，是個好日子。」顧振東舉起酒杯，「到時候，還請各位賞光，來喝杯喜酒。」
滿堂喝彩。
林建國笑得眼睛眯成縫，林晚晴羞得低下頭，卻悄悄抬眼去看身邊的顧凜舟。顧凜舟也舉著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看不出半點勉強。
明昭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菜是冷的，油凝在表面，吃進嘴裡膩得發慌。
「哎，你看主桌旁邊那個。」同桌一個染著栗色頭髮的女孩碰了碰旁邊人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能讓明昭聽見，「就穿灰裙子那個，聽說是林晚晴的外甥女？」
「可不是嘛。」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撇撇嘴，「聽說之前在顧總身邊當助理，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纏得可緊了。」
「嘖嘖，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顧家能看得上她？」
「就是。你看顧總對林小姐多好，剛才進門還牽著手呢。這才是門當戶對。」
那些話像細針，一下下扎在耳膜上。明昭握著筷子的手有些抖，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一路涼到胃裡。
「明昭。」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明昭抬起頭，看見顧凜舟站在桌邊。
他手裡端著杯酒，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全桌人都安靜了，齊刷刷看向她。
「顧總。」明昭站起身，動作有些急，膝蓋撞在桌沿上，悶悶地疼。
「去幫我拿條熱毛巾。」顧凜舟說，語氣像在吩咐傭人，「晚晴手有點涼。」
明昭愣了一下。
「怎麼，沒聽見？」顧凜舟皺了皺眉。
「……聽見了。」明昭低下頭，「我這就去。」
她轉身往廚房走，腳步有些亂。
身後傳來隱約的笑聲，那些年輕人又在議論什麼，她聽不清，也不想聽。
廚房裡熱氣蒸騰，幾個傭人正忙活著上菜。明昭找到放毛巾的柜子，抽出一條乾淨的，用熱水浸濕，擰乾。毛巾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紅。
走回大廳時，她看見顧凜舟正俯身跟林晚晴說話。
他湊得很近，嘴唇幾乎貼在她耳邊。
林晚晴聽著，臉上泛起紅暈，嬌嗔地推了他一下。
明昭停下腳步。
手裡的毛巾還熱著，那股熱氣卻怎麼也暖不到心裡去。
她站了幾秒，才慢慢走過去。
「顧總，毛巾。」
顧凜舟直起身，接過毛巾，卻沒看她的手，而是自然地遞給林晚晴。
「捂捂手。」他說，聲音溫柔。
林晚晴接過，甜甜一笑：「謝謝凜舟。」她抬眼看向明昭，像是剛注意到她，「小昭，麻煩你了。你也坐吧，別忙了。」
這話說得體貼，可明昭聽出了裡面的意味——她是主人，明昭是幫忙的。
「不用了。」明昭說，「我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她轉身想走，顧凜舟卻突然開口：「等等。」
明昭僵住。
「去酒窖拿瓶紅酒上來。」顧凜舟說，「要82年的拉菲。你不知道的話，問問管家放在哪兒吧？」
「好的。」她聽見自己說。
「那快去快回。」顧凜舟說完，已經轉回頭跟林晚晴說話去了，好像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傳話工具。
酒窖在地下室。
明昭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橡木和塵埃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亮著。她摸著牆壁往下走，台階很涼，涼氣透過鞋底滲上來。
找到那瓶酒時，她站在酒架前發了一會兒呆。
玻璃瓶身上落著薄薄的灰，標籤已經有些褪色。
明昭抱起酒瓶，轉身往回走。台階好像比來時更長，每一步都踩在虛空里。
回到大廳時，宴席正進行到高潮。
顧振東在講顧凜舟小時候的趣事，逗得滿堂大笑。
林晚晴靠在顧凜舟肩上，笑得肩膀輕顫。顧凜舟攬著她的肩，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像在安撫一隻貓。
明昭走過去，把酒放在顧凜舟手邊。
「顧總，酒拿來了。」
顧凜舟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件家具。「打開。」他說。
明昭愣了一下。
開紅酒有專門的開瓶器，也需要技巧，她沒做過。
「不會？」顧凜舟挑了挑眉，「跟在身邊這麼久，連瓶酒都不會開？」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耳光。
周圍幾桌的人都看過來，那些目光里有關切，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林晚晴柔聲說：「凜舟，讓服務生開吧。小昭沒做過這些。」
「沒做過才要學。」顧凜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明昭臉上，「總不能一輩子當個什麼都不會的花瓶。」
花瓶。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把她的努力全都否定了。
明昭咬了咬嘴唇，拿起開瓶器。
她的手在抖，試了幾次都沒對準瓶塞。汗水從額頭滲出來，滑過眼角，鹹鹹的。
終於，「砰」一聲輕響，瓶塞拔出來了。可她的手滑了一下，開瓶器的螺旋部分劃破了虎口，血立刻滲出來。
「哎呀，流血了。」林晚晴輕呼。
顧凜舟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傷口，眼神沒什麼波動。
「去處理一下。」他說，「別把血滴到酒里。」
明昭放下開瓶器，轉身往洗手間走。
身後傳來倒酒的聲音，還有顧振東爽朗的笑：「來，大家都嘗嘗，這可是好酒！」
洗手間的鏡子很大，很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明昭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眼睛紅著，頭髮有些亂，虎口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她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傷口上，刺痛讓她清醒了些。
「喲，這不是明小姐嗎？」
門被推開，兩個年輕女人走進來。
明昭認得她們，是顧家遠房的表親，剛才就坐在她旁邊那桌。
「手怎麼了？」穿紅裙子的女人湊過來，語氣誇張，「開酒傷著了？哎喲，也是，那種活本來就不是你該乾的。你呀，就該好好當你的『助理』。」
最後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滿是諷刺。
另一個穿藍裙子的掩嘴笑：「可不是嘛。不過現在顧總身邊有了林小姐，怕是也不需要什麼『特別助理』了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唱雙簧。
明昭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按住傷口。「讓一下。」她聲音很平靜。
「急什麼呀。」紅裙子擋在門口，「跟我們聊聊嘛。聽說你跟顧總……關係挺近的？是外甥女和小姨夫的關係麼？」
藍裙子接話：「還能怎麼，玩玩唄。顧總那樣的人，怎麼可能……」
明昭的手指收緊，紙巾下的傷口又裂開，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紙。
「不過你也算有本事。」紅裙子上下打量她，「能根著顧總那麼久。教教我們唄，用了什麼手段？」
明昭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兩個妝容精緻的女人。她忽然笑了。
「沒什麼手段。」她說，「就是比你們長得像好看一點。」
兩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明昭推開紅裙子，走出洗手間。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裡面氣急敗壞的罵聲。
回到大廳時，宴席已經接近尾聲。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酒，顧凜舟和林晚晴站在窗邊，背對著大廳，肩膀挨著肩膀，像一對璧人。
明昭沒再回座位。
她繞到側門，悄悄離開了大廳。
老宅的後院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風聲。她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靠著樹幹慢慢滑坐到地上。
虎口還在疼，可比起心裡的疼，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
月光很淡，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明昭抬起頭，看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是顧凜舟以前的臥室。她以前去幫他拿過文件。
可現在，那扇窗戶後面站著的，是林晚晴。
她想像著林晚晴推開那扇門，走進去，坐在他坐過的椅子上，躺在他躺過的床上。
想像著顧凜舟溫柔地對她笑，像曾經對自己那樣。
不，也許更溫柔。
畢竟，那是他真正想娶的人。
眼淚終於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砸在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燙。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明昭沒回頭，只是胡亂擦了把臉。
「躲這兒哭呢？」
是顧凜舟的聲音，冷冷的，帶著酒意。
明昭站起身，轉過身面對他。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沒有。」她說，「出來透透氣。」
顧凜舟走近幾步，停在她面前。
他身上有酒氣，還有淡淡的、屬於林晚晴的香水味。
「今天表現不錯。」他說，語氣像在評價員工，「很識趣。」
明昭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顧總滿意就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顧凜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里沒有溫度，只有諷刺。
「明昭，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他說，「像條被主人扔掉的狗。」
這話太毒，毒得明昭渾身發冷。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惜，」顧凜舟繼續說，「主人已經有了新的寵物。」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明天不用來公司了。」他說，「你的位置，晚晴會接手。畢竟她才是未來的顧太太，該熟悉熟悉業務。」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嘲笑她的狼狽和不堪。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這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抖得厲害，像一片風中的枯葉。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個空曠的院子，照著這個被拋棄的、孤獨的身影。
很久很久以後，明昭才站起身。
腿麻了，她扶著樹幹，慢慢活動著。
虎口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一用力又裂開，滲出血珠。
她低頭看著那個傷口，忽然想起顧凜舟以前說過的話。
他說：「昭昭，你手這麼好看，別弄傷了。我會心疼。」
現在她的手傷了，流了血，疼得發麻。
可他已經不會心疼了。
明昭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二樓那扇亮燈的窗戶。燈光溫暖，卻與她無關。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顧家老宅的後門。
夜色深沉，街道空曠。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孤獨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只知道，這個地方，這些人，這些事，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第十五章·完】
顧家老宅的大廳里卻冷氣十足，冷得明昭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她站在最靠邊的位置，手裡托著個果盤，裡面裝著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冰鎮過的，盤子邊沿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大廳里都是人。
顧家的長輩坐在主桌，那些平時只在財經新聞里看見的面孔，此刻都活生生地坐在紅木椅子上。
旁系的親戚們坐在次桌，一個個衣著光鮮，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眼睛卻四處瞟，像在打量貨品。
明昭知道自己不該來。
可顧家的管家早上特意打了電話，語氣客氣卻不容拒絕：「明小姐，今晚的家宴缺人手，請您務必過來幫忙。」
她懂。
這不是邀請，是傳喚。
是讓她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無關緊要的外人。
「小昭，站這兒發什麼呆？」
林晚晴的聲音柔柔地飄過來。
明昭轉過身，看見小姨挽著外公林建國的手臂走過來。
林晚晴今天穿了身淡粉色的旗袍，襯得皮膚白得像玉，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說不出的溫婉動人。
「小姨，外公。」明昭低了低頭。
林建國沒看她，目光掃過大廳，像是在檢閱自己的領地。倒是林晚晴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明昭的手：「累不累？我看你忙了一下午了。」
「不累。」明昭說。
「那就好。」林晚晴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對了，一會兒凜舟來了，你幫我看看他今天領帶配得怎麼樣。我給他新買了條暗紋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
這話說得自然，像妻子囑咐傭人照顧丈夫的日常。
明昭的手指收緊，果盤裡的西瓜塊輕輕晃了晃。「好。」她聽見自己說。
林晚晴又說了幾句閒話，才挽著父親往主桌走。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手裡的果盤重得抬不起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顧凜舟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邊跟著兩個顧家的堂兄弟，正笑著跟他說什麼。
顧凜舟聽著，偶爾點點頭，嘴角掛著很淡的笑。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得體，襯得肩寬腰窄。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邃的眼睛。
明昭下意識地想往後退，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可顧凜舟的目光已經掃過來了。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快得像掠過一片葉子。
然後他移開目光，朝正走過來的林晚晴伸出手。
「晚晴。」他聲音溫和，「等久了？」
林晚晴把手放進他掌心，臉頰微紅：「沒有，剛到一會兒。凜舟，你今天這身真好看。」
「你挑的西裝，能不好看嗎？」顧凜舟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刺眼。
明昭別過臉，盯著果盤裡那些鮮紅的西瓜瓤。
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宴席開始了。
明昭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張小桌旁，和幾個顧家遠房的年輕人坐在一起。
那些人她都不認識，也沒人跟她說話。她安靜地坐著，看著主桌那邊的熱鬧。
顧振東正在講話，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他說老爺子的病情穩定了，說顧氏最近的幾個大項目進展順利，說……顧凜舟和林晚晴的婚事。
「下個月十五號，是個好日子。」顧振東舉起酒杯，「到時候，還請各位賞光，來喝杯喜酒。」
滿堂喝彩。
林建國笑得眼睛眯成縫，林晚晴羞得低下頭，卻悄悄抬眼去看身邊的顧凜舟。顧凜舟也舉著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看不出半點勉強。
明昭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菜是冷的，油凝在表面，吃進嘴裡膩得發慌。
「哎，你看主桌旁邊那個。」同桌一個染著栗色頭髮的女孩碰了碰旁邊人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能讓明昭聽見，「就穿灰裙子那個，聽說是林晚晴的外甥女？」
「可不是嘛。」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撇撇嘴，「聽說之前在顧總身邊當助理，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纏得可緊了。」
「嘖嘖，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顧家能看得上她？」
「就是。你看顧總對林小姐多好，剛才進門還牽著手呢。這才是門當戶對。」
那些話像細針，一下下扎在耳膜上。明昭握著筷子的手有些抖，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一路涼到胃裡。
「明昭。」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明昭抬起頭，看見顧凜舟站在桌邊。
他手裡端著杯酒，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全桌人都安靜了，齊刷刷看向她。
「顧總。」明昭站起身，動作有些急，膝蓋撞在桌沿上，悶悶地疼。
「去幫我拿條熱毛巾。」顧凜舟說，語氣像在吩咐傭人，「晚晴手有點涼。」
明昭愣了一下。
「怎麼，沒聽見？」顧凜舟皺了皺眉。
「……聽見了。」明昭低下頭，「我這就去。」
她轉身往廚房走，腳步有些亂。
身後傳來隱約的笑聲，那些年輕人又在議論什麼，她聽不清，也不想聽。
廚房裡熱氣蒸騰，幾個傭人正忙活著上菜。明昭找到放毛巾的柜子，抽出一條乾淨的，用熱水浸濕，擰乾。毛巾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紅。
走回大廳時，她看見顧凜舟正俯身跟林晚晴說話。
他湊得很近，嘴唇幾乎貼在她耳邊。
林晚晴聽著，臉上泛起紅暈，嬌嗔地推了他一下。
明昭停下腳步。
手裡的毛巾還熱著，那股熱氣卻怎麼也暖不到心裡去。
她站了幾秒，才慢慢走過去。
「顧總，毛巾。」
顧凜舟直起身，接過毛巾，卻沒看她的手，而是自然地遞給林晚晴。
「捂捂手。」他說，聲音溫柔。
林晚晴接過，甜甜一笑：「謝謝凜舟。」她抬眼看向明昭，像是剛注意到她，「小昭，麻煩你了。你也坐吧，別忙了。」
這話說得體貼，可明昭聽出了裡面的意味——她是主人，明昭是幫忙的。
「不用了。」明昭說，「我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她轉身想走，顧凜舟卻突然開口：「等等。」
明昭僵住。
「去酒窖拿瓶紅酒上來。」顧凜舟說，「要82年的拉菲。你不知道的話，問問管家放在哪兒吧？」
「好的。」她聽見自己說。
「那快去快回。」顧凜舟說完，已經轉回頭跟林晚晴說話去了，好像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傳話工具。
酒窖在地下室。
明昭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橡木和塵埃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亮著。她摸著牆壁往下走，台階很涼，涼氣透過鞋底滲上來。
找到那瓶酒時，她站在酒架前發了一會兒呆。
玻璃瓶身上落著薄薄的灰，標籤已經有些褪色。
明昭抱起酒瓶，轉身往回走。台階好像比來時更長，每一步都踩在虛空里。
回到大廳時，宴席正進行到高潮。
顧振東在講顧凜舟小時候的趣事，逗得滿堂大笑。
林晚晴靠在顧凜舟肩上，笑得肩膀輕顫。顧凜舟攬著她的肩，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像在安撫一隻貓。
明昭走過去，把酒放在顧凜舟手邊。
「顧總，酒拿來了。」
顧凜舟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件家具。「打開。」他說。
明昭愣了一下。
開紅酒有專門的開瓶器，也需要技巧，她沒做過。
「不會？」顧凜舟挑了挑眉，「跟在身邊這麼久，連瓶酒都不會開？」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耳光。
周圍幾桌的人都看過來，那些目光里有關切，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林晚晴柔聲說：「凜舟，讓服務生開吧。小昭沒做過這些。」
「沒做過才要學。」顧凜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明昭臉上，「總不能一輩子當個什麼都不會的花瓶。」
花瓶。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把她的努力全都否定了。
明昭咬了咬嘴唇，拿起開瓶器。
她的手在抖，試了幾次都沒對準瓶塞。汗水從額頭滲出來，滑過眼角，鹹鹹的。
終於，「砰」一聲輕響，瓶塞拔出來了。可她的手滑了一下，開瓶器的螺旋部分劃破了虎口，血立刻滲出來。
「哎呀，流血了。」林晚晴輕呼。
顧凜舟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傷口，眼神沒什麼波動。
「去處理一下。」他說，「別把血滴到酒里。」
明昭放下開瓶器，轉身往洗手間走。
身後傳來倒酒的聲音，還有顧振東爽朗的笑：「來，大家都嘗嘗，這可是好酒！」
洗手間的鏡子很大，很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明昭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眼睛紅著，頭髮有些亂，虎口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她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傷口上，刺痛讓她清醒了些。
「喲，這不是明小姐嗎？」
門被推開，兩個年輕女人走進來。
明昭認得她們，是顧家遠房的表親，剛才就坐在她旁邊那桌。
「手怎麼了？」穿紅裙子的女人湊過來，語氣誇張，「開酒傷著了？哎喲，也是，那種活本來就不是你該乾的。你呀，就該好好當你的『助理』。」
最後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滿是諷刺。
另一個穿藍裙子的掩嘴笑：「可不是嘛。不過現在顧總身邊有了林小姐，怕是也不需要什麼『特別助理』了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唱雙簧。
明昭關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按住傷口。「讓一下。」她聲音很平靜。
「急什麼呀。」紅裙子擋在門口，「跟我們聊聊嘛。聽說你跟顧總……關係挺近的？是外甥女和小姨夫的關係麼？」
藍裙子接話：「還能怎麼，玩玩唄。顧總那樣的人，怎麼可能……」
明昭的手指收緊，紙巾下的傷口又裂開，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紙。
「不過你也算有本事。」紅裙子上下打量她，「能根著顧總那麼久。教教我們唄，用了什麼手段？」
明昭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兩個妝容精緻的女人。她忽然笑了。
「沒什麼手段。」她說，「就是比你們長得像好看一點。」
兩人的臉色頓時變了。
明昭推開紅裙子，走出洗手間。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裡面氣急敗壞的罵聲。
回到大廳時，宴席已經接近尾聲。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酒，顧凜舟和林晚晴站在窗邊，背對著大廳，肩膀挨著肩膀，像一對璧人。
明昭沒再回座位。
她繞到側門，悄悄離開了大廳。
老宅的後院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風聲。她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靠著樹幹慢慢滑坐到地上。
虎口還在疼，可比起心裡的疼，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
月光很淡，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明昭抬起頭，看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是顧凜舟以前的臥室。她以前去幫他拿過文件。
可現在，那扇窗戶後面站著的，是林晚晴。
她想像著林晚晴推開那扇門，走進去，坐在他坐過的椅子上，躺在他躺過的床上。
想像著顧凜舟溫柔地對她笑，像曾經對自己那樣。
不，也許更溫柔。
畢竟，那是他真正想娶的人。
眼淚終於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砸在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燙。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明昭沒回頭，只是胡亂擦了把臉。
「躲這兒哭呢？」
是顧凜舟的聲音，冷冷的，帶著酒意。
明昭站起身，轉過身面對他。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沒有。」她說，「出來透透氣。」
顧凜舟走近幾步，停在她面前。
他身上有酒氣，還有淡淡的、屬於林晚晴的香水味。
「今天表現不錯。」他說，語氣像在評價員工，「很識趣。」
明昭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顧總滿意就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顧凜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里沒有溫度，只有諷刺。
「明昭，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他說，「像條被主人扔掉的狗。」
這話太毒，毒得明昭渾身發冷。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惜，」顧凜舟繼續說，「主人已經有了新的寵物。」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明天不用來公司了。」他說，「你的位置，晚晴會接手。畢竟她才是未來的顧太太，該熟悉熟悉業務。」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嘲笑她的狼狽和不堪。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這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抖得厲害，像一片風中的枯葉。
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個空曠的院子，照著這個被拋棄的、孤獨的身影。
很久很久以後，明昭才站起身。
腿麻了，她扶著樹幹，慢慢活動著。
虎口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一用力又裂開，滲出血珠。
她低頭看著那個傷口，忽然想起顧凜舟以前說過的話。
他說：「昭昭，你手這麼好看，別弄傷了。我會心疼。」
現在她的手傷了，流了血，疼得發麻。
可他已經不會心疼了。
明昭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二樓那扇亮燈的窗戶。燈光溫暖，卻與她無關。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顧家老宅的後門。
夜色深沉，街道空曠。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孤獨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只知道，這個地方，這些人，這些事，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