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度重逢的世界（七）
公寓客廳里，三個人隔著一張矮茶几沉默對坐。
那是種仿佛誰先開口，誰就會觸發某種危險機關的沉默。
愛蜜莉雅坐在沙發一側，雙膝併攏，手掌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裙擺上。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甚至直得有些僵硬，手指卻在看不見的位置悄悄捏住了裙料。
菜月賢一與菜月菜穗子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
賢一兩手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菜穗子則將手袋放在腿邊，目光溫和地停留在愛蜜莉雅身上。夫婦二人的坐姿看似自然，實際上誰都沒有碰桌上的水。
愛蜜莉雅保持沉默，是因為她緊張得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菜月夫婦保持沉默，理由則複雜得多。
為什麼昴的單身公寓裡會有一個女孩子？
而且不是前來拜訪後替主人開門，也不是碰巧在玄關附近。
少女穿著明顯屬於日常起居的淺色連衣裙，腳上踩著室內拖鞋，知道杯子放在哪裡，也能熟練地從廚房取水。
這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同學。
茶几旁還放著拆開的購物袋，其中一個裝著女性衣物。沙發扶手上搭著幾根銀色長髮，玄關附近則並排擺著兩雙鞋。
菜月賢一不想輕易懷疑兒子的品行。
昴曾經有過一段讓他們無比擔憂的時期。
那孩子把自己困在房間裡，明明比誰都渴望得到肯定，卻又害怕外界投來的目光。
他會用誇張的言行掩蓋不安，也會在無人的地方獨自消沉。
賢一知道其中有自己的影響，因此從未覺得那只是兒子一個人的問題。
後來，昴失蹤了整整一個月。
警方的調查沒有找到任何有效線索，監控畫面也在某個節點突兀中斷。
那一個月里，菜月夫婦找遍了能夠想到的地方。
每次電話鈴聲響起，菜穗子都會立刻拿起來；每次門外傳來腳步，賢一都會下意識望向玄關。
然後，昴回來了。
身上穿著陌生而破損的衣服，身體比離家前結實了許多，眼神也像是突然經歷過漫長歲月。
他對失蹤期間的遭遇緘口不言，只說自己去了很遠的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也終於明白自己接下來該怎麼活。
僅僅一個月，不可能令一個人產生那樣徹底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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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夫婦二人如何追問，昴都只是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
好在，他確實開始變好了。
不再拒絕踏出家門，願意重新拿起課本，也願意坦率地承認過去的自己沒能做到什麼。他花費兩年補回荒廢的課程，並順利考進東京的大學，甚至能夠獨自在外生活。
這些改變，已經足夠令父母為他驕傲。
正因為如此，菜月賢一才更不願把眼前的情況往糟糕的方向想。
然而兒子的單身公寓裡確實坐著一名陌生少女。
還是一名容貌過於醒目的外國少女。
沉默繼續膨脹。
落地窗外，一架飛機從遙遠天際緩慢划過。
掃地機器人結束清理，沿著牆邊滑回充電座，發出一聲完成任務的電子提示。
滴。
愛蜜莉雅肩膀輕輕一抖。
菜穗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微微偏了偏頭。
她大概也察覺到再沉默下去，眼前的少女就要被緊張徹底凍住，於是率先露出溫和的笑容。
「那個……小姑娘？」
這個稱呼裡帶著一絲猶豫。
畢竟雙方還沒有交換姓名。
剛才愛蜜莉雅只喊出了伯父與伯母，就把他們請進公寓，一路忙著準備拖鞋和飲用水，直到坐下才發現漏掉了最重要的自我介紹。
「對不起！」
愛蜜莉雅像是被彈簧推起來般猛然挺直上身。
「我竟然連自我介紹都忘記了。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只是愛蜜莉雅。」
她說完以後，鄭重地低下頭。
銀色長髮從肩後滑落，越過臉頰垂向膝前。
菜月賢一望著那片在陽光下泛出柔亮光澤的長髮，眉梢不自覺地抬了一下。
愛蜜莉雅。
發音聽起來並不像日本人的名字。
菜穗子則將這個名字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認真記住每一個音節。
「愛蜜莉雅醬。」
被如此親近地稱呼，愛蜜莉雅抬起臉，紫紺色眼眸里閃過細微的驚訝。
「我是菜月菜穗子，這邊是我的丈夫，菜月賢一，我們是昴的父母。」
「請多指教，愛蜜莉雅醬。」
賢一舉起一隻手，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爽朗而沒有壓迫感。愛蜜莉雅連忙再次低頭。
「請、請多指教，伯父，伯母。」
菜月夫婦飛快地交換了一次視線。
那次視線交匯短得幾乎不會被人察覺，卻包含了夫妻多年默契才能讀懂的大量內容。
菜穗子重新看向愛蜜莉雅，語氣依然輕柔。
「那麼，愛蜜莉雅醬。這裡應該是昴的住處……沒有錯吧？」
「是的，沒有錯，這裡是昴現在生活的地方。」
愛蜜莉雅回答得十分認真。
「那你和小昴……是在交往嗎？」
這個問題沒有給愛蜜莉雅造成太久的遲疑。
與剛才慌亂的反應不同，她先是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直視著菜月夫婦，清楚地點了點頭。
「是的，昴和我是戀人。」
她的聲音仍有些緊張，卻沒有逃避。
如果是在露格尼卡，愛蜜莉雅或許會直接說明兩人已經談及婚姻。
經歷了那樣的分別與重逢，未婚妻這個稱呼並不算逾越。
可這裡是昴出生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他有父母，有學業，也有屬於這裡的社會關係。
兩人的感情尚未得到菜月夫婦的認可，她不能擅自把更加親密的關係當作既定事實。
因此，她只說了戀人。
即使如此，菜月賢一的眼神仍然發生了明顯變化。
不是排斥，而是像突然獲知兒子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完成了一件難以想像的大事。
昴居然交到了女朋友。
而且還是這麼漂亮、看起來這麼認真的女孩子。
賢一在短暫驚訝後摸了摸下巴，重新整理線索。
外國人的名字，銀色長髮，日語卻相當流利。
年齡看上去與昴相近，又出現在大學上課日的公寓裡。
最符合常識的答案很快浮現出來。
「原來如此。愛蜜莉雅醬的名字聽起來很像外國人。那麼，你是交換到昴的學校這邊來學習的留學生嗎？」
那是種仿佛誰先開口，誰就會觸發某種危險機關的沉默。
愛蜜莉雅坐在沙發一側，雙膝併攏，手掌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裙擺上。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甚至直得有些僵硬，手指卻在看不見的位置悄悄捏住了裙料。
菜月賢一與菜月菜穗子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
賢一兩手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菜穗子則將手袋放在腿邊，目光溫和地停留在愛蜜莉雅身上。夫婦二人的坐姿看似自然，實際上誰都沒有碰桌上的水。
愛蜜莉雅保持沉默，是因為她緊張得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菜月夫婦保持沉默，理由則複雜得多。
為什麼昴的單身公寓裡會有一個女孩子？
而且不是前來拜訪後替主人開門，也不是碰巧在玄關附近。
少女穿著明顯屬於日常起居的淺色連衣裙，腳上踩著室內拖鞋，知道杯子放在哪裡，也能熟練地從廚房取水。
這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同學。
茶几旁還放著拆開的購物袋，其中一個裝著女性衣物。沙發扶手上搭著幾根銀色長髮，玄關附近則並排擺著兩雙鞋。
菜月賢一不想輕易懷疑兒子的品行。
昴曾經有過一段讓他們無比擔憂的時期。
那孩子把自己困在房間裡，明明比誰都渴望得到肯定，卻又害怕外界投來的目光。
他會用誇張的言行掩蓋不安，也會在無人的地方獨自消沉。
賢一知道其中有自己的影響，因此從未覺得那只是兒子一個人的問題。
後來，昴失蹤了整整一個月。
警方的調查沒有找到任何有效線索，監控畫面也在某個節點突兀中斷。
那一個月里，菜月夫婦找遍了能夠想到的地方。
每次電話鈴聲響起，菜穗子都會立刻拿起來；每次門外傳來腳步，賢一都會下意識望向玄關。
然後，昴回來了。
身上穿著陌生而破損的衣服，身體比離家前結實了許多，眼神也像是突然經歷過漫長歲月。
他對失蹤期間的遭遇緘口不言，只說自己去了很遠的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也終於明白自己接下來該怎麼活。
僅僅一個月，不可能令一個人產生那樣徹底的改變。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無論夫婦二人如何追問，昴都只是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
好在，他確實開始變好了。
不再拒絕踏出家門，願意重新拿起課本，也願意坦率地承認過去的自己沒能做到什麼。他花費兩年補回荒廢的課程，並順利考進東京的大學，甚至能夠獨自在外生活。
這些改變，已經足夠令父母為他驕傲。
正因為如此，菜月賢一才更不願把眼前的情況往糟糕的方向想。
然而兒子的單身公寓裡確實坐著一名陌生少女。
還是一名容貌過於醒目的外國少女。
沉默繼續膨脹。
落地窗外，一架飛機從遙遠天際緩慢划過。
掃地機器人結束清理，沿著牆邊滑回充電座，發出一聲完成任務的電子提示。
滴。
愛蜜莉雅肩膀輕輕一抖。
菜穗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微微偏了偏頭。
她大概也察覺到再沉默下去，眼前的少女就要被緊張徹底凍住，於是率先露出溫和的笑容。
「那個……小姑娘？」
這個稱呼裡帶著一絲猶豫。
畢竟雙方還沒有交換姓名。
剛才愛蜜莉雅只喊出了伯父與伯母，就把他們請進公寓，一路忙著準備拖鞋和飲用水，直到坐下才發現漏掉了最重要的自我介紹。
「對不起！」
愛蜜莉雅像是被彈簧推起來般猛然挺直上身。
「我竟然連自我介紹都忘記了。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只是愛蜜莉雅。」
她說完以後，鄭重地低下頭。
銀色長髮從肩後滑落，越過臉頰垂向膝前。
菜月賢一望著那片在陽光下泛出柔亮光澤的長髮，眉梢不自覺地抬了一下。
愛蜜莉雅。
發音聽起來並不像日本人的名字。
菜穗子則將這個名字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認真記住每一個音節。
「愛蜜莉雅醬。」
被如此親近地稱呼，愛蜜莉雅抬起臉，紫紺色眼眸里閃過細微的驚訝。
「我是菜月菜穗子，這邊是我的丈夫，菜月賢一，我們是昴的父母。」
「請多指教，愛蜜莉雅醬。」
賢一舉起一隻手，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爽朗而沒有壓迫感。愛蜜莉雅連忙再次低頭。
「請、請多指教，伯父，伯母。」
菜月夫婦飛快地交換了一次視線。
那次視線交匯短得幾乎不會被人察覺，卻包含了夫妻多年默契才能讀懂的大量內容。
菜穗子重新看向愛蜜莉雅，語氣依然輕柔。
「那麼，愛蜜莉雅醬。這裡應該是昴的住處……沒有錯吧？」
「是的，沒有錯，這裡是昴現在生活的地方。」
愛蜜莉雅回答得十分認真。
「那你和小昴……是在交往嗎？」
這個問題沒有給愛蜜莉雅造成太久的遲疑。
與剛才慌亂的反應不同，她先是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直視著菜月夫婦，清楚地點了點頭。
「是的，昴和我是戀人。」
她的聲音仍有些緊張，卻沒有逃避。
如果是在露格尼卡，愛蜜莉雅或許會直接說明兩人已經談及婚姻。
經歷了那樣的分別與重逢，未婚妻這個稱呼並不算逾越。
可這裡是昴出生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他有父母，有學業，也有屬於這裡的社會關係。
兩人的感情尚未得到菜月夫婦的認可，她不能擅自把更加親密的關係當作既定事實。
因此，她只說了戀人。
即使如此，菜月賢一的眼神仍然發生了明顯變化。
不是排斥，而是像突然獲知兒子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完成了一件難以想像的大事。
昴居然交到了女朋友。
而且還是這麼漂亮、看起來這麼認真的女孩子。
賢一在短暫驚訝後摸了摸下巴，重新整理線索。
外國人的名字，銀色長髮，日語卻相當流利。
年齡看上去與昴相近，又出現在大學上課日的公寓裡。
最符合常識的答案很快浮現出來。
「原來如此。愛蜜莉雅醬的名字聽起來很像外國人。那麼，你是交換到昴的學校這邊來學習的留學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