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度重逢的世界（三）
教授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攏，菜月昴站在走廊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隨後，他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必須同時對付三個大罪司教的惡戰般，拖著長長的尾音吐出一口氣。
「活下來了……」
過程雖然稱不上兇險，卻也絕不輕鬆。
教授先是仔細打量了一番他尚稱健康的臉色，又不動聲色地問了幾個有關「突發惡疾」的問題。
尤其當對方把那條「感覺快死了」的請假消息原封不動地念出來時，昴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情急之下寫出的文字被第三者朗讀，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公開處刑效果。
好在他認錯態度足夠誠懇。
低頭、道歉、承認請假措辭欠妥，再附贈一份針對昨天課程內容整理出的預習筆記。
整套動作流暢得幾乎可以寫進《菜月昴現代社會生存手冊》。
其實，必須公平地說一句——菜月昴是個好學生。
他平時沒有荒廢功課，作業從不拖到截止日最後一分鐘，課堂報告也做得頗為紮實。
比起單純背誦理論，他在需要動手解決問題的課程里尤其顯眼，實踐能力比同年級的大部分學生強出一大截。
這也不是什麼從天而降的才能。
畢竟，當一個人親手修過水門都市的機械裝置、參與過商隊物資調度、在缺乏現代工具的環境裡設法解決過各種要命的難題以後，大學課堂上的實踐課多少會顯得親切可愛一些。
當然，這種履歷不能寫進個人簡歷。
教授們只知道菜月昴思路靈活、執行力強，而且常常能從奇怪的角度找到解決辦法。
雖然偶爾言行誇張，平日裡倒確實是他們比較中意的學生。
因此，在昴誠摯道歉並保證不再用臨終遺言般的語氣請假後，教授最終擺擺手放過了他。
「下次真有急事就好好說明。還有，別把手機靜音一整天。」
「是！承蒙寬恕，下次一定把生命體徵匯報得清清楚楚！」
「……後半句話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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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教授最後那副疲憊的表情，昴心中泛起了少許歉意。
不過這份歉意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他在走向下一間教室的途中，右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口袋裡的手機。
距離正式上課還有十幾分鐘。
教室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有人戴著耳機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圍成小圈討論昨晚的比賽，也有人將便利店飯糰藏在教材後面，試圖趕在講師進來前解決遲到的早餐。
昴挑了平時慣用的位置坐下，把書包塞進桌下，隨即點亮手機屏幕。
沒有新消息。
他早些時候已經給愛蜜莉雅發過一條。
「醒了嗎？早餐在桌上。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手機會用嗎？看到以後給我回個消息，什麼都可以。」
昴盯著那段話，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要不要再問問她早餐合不合胃口？三明治里的芥末醬會不會讓她不習慣？牛奶有沒有好好加熱？昨晚才來到完全陌生的世界，今天早上獨自醒來時，她會不會覺得不安？還有那部手機，雖然以前在異世界時教她使用過自己的舊手機，但新型號的操作方式終究有些差別。
不對，問題太多了。一口氣全部發過去，怎麼看都像遠程審訊。
至少應該先用一句自然輕鬆的問候開場。
……自然輕鬆，菜月昴，要表現出成年人的從容。
他把手指懸在輸入框上。
「愛蜜莉雅碳，一個人的現代生活初體驗感覺如何？」
刪除。
「有沒有想我？」
再次刪除。
「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昴盯著這一句看了兩秒，耳根緩慢發熱，隨後又一次按住退格鍵。
這不是完全沒有從容嗎！才分開多久啊！而且昨晚都已經……不對，正因為昨晚那樣了，今天才更應該穩重。成熟，可靠，能夠讓她安心依賴，這才是現在的菜月昴應該展示的形象。
輸入框被刪得一片空白。
他重新敲下「早餐吃了嗎」，覺得像母親；改成「身體還好嗎」，又像例行問診；換成「心情怎麼樣」，怎麼看都帶著心理諮詢的味道。
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歸根到底，昴真正想表達的內容其實非常簡單。
他想見她。
明明早上才看過她熟睡的臉，才偷偷貼過她溫熱的臉頰，才聽見她在夢裡含混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可只是在學校里待了幾個小時，他便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間公寓，推開門，確認銀髮少女依然在那裡。
課程為什麼不能在一眨眼之間結束？時間魔法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普及到現代社會？
就在昴低頭思考措辭時，一片影子落在桌面上，遮住了手機屏幕。
「菜月同學……！」
那是屬於女孩子的聲音，刻意壓低，卻藏不住其中略顯尖銳的怒氣。
昴抬起頭。
站在桌前的是個身形比較嬌小的女生。
深棕色長髮紮成位置偏高的雙馬尾，制服式樣的薄外套收拾得一絲不亂，懷裡抱著點名冊與兩本教材。
五官大概算得上漂亮，妝容也清淡精緻。
至於究竟有多漂亮，昴其實沒有明確概念。
畢竟他的審美基準線上正站著一位銀髮紫紺瞳、好看到近乎違反自然規律的半精靈戀人。
以此為參照，大部分評價都會失去客觀性。
昴花了半秒想起對方的名字。
佐藤由美，班長。家境似乎相當優越，成績不錯，做事認真，在男生中也頗受歡迎。
問題是，她為什麼生氣？
昴迅速檢索近期記憶，沒想起自己借過她的錢，也沒想起答應過她什麼事。
他只好先鎖上手機，擺出處理人際糾紛時最安全的誠懇表情。
「抱歉，是因為我昨天沒出勤，給你添麻煩了嗎？如果有漏掉的作業，或者需要補交的表單，現在給我就好，我會儘快處理。」
佐藤由美原本繃緊的眉梢輕輕一動。
「這方面倒是沒有，作業下周才交，表單我也幫全班確認過了。」
「那就好，辛苦你了，佐藤同學。」
昴鬆了口氣，露出坦率的笑容。
這句道謝似乎讓佐藤稍微滿意了一點。她抱著點名冊的手臂放鬆下來，視線短暫挪向旁邊，又重新回到昴臉上。
「不過，隨便缺勤還是會影響很多事情。平時的出席記錄和綜合評價有關，評優的時候會參考，獎學金審查也可能受影響。身為班長，我當然有義務提醒你。」
「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所以說……」
佐藤的聲音忽然小了些。她抬手將耳邊並不存在的碎發撥向後方，臉側轉開一個矜持的角度。
「如果菜月同學誠心拜託我的話，昨天的出勤打卡表還沒有正式提交。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想點辦法……」
「哦，那倒是無所謂。」
昴回答得毫無遲疑。
「你如實記載就行，說真的，我目前沒有評優和申請獎學金的需求，沒必要為了我承擔風險。」
佐藤由美撥頭髮的手停在半空。
她似乎提前準備好了下一句話，此刻卻被昴乾脆利落的回答嚴嚴實實堵了回去。
女孩嘴唇微微張開，又合攏，雙馬尾末端隨著僵硬的轉頭動作晃了一下。
「你……」
教室前門恰在此刻被推開。
抱著講義的課程講師走上講台，將保溫杯放到桌邊。教室里的閒談聲迅速降低，分散各處的學生也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
佐藤由美看了講台一眼，又看向昴，最終只能把尚未說完的話咽回去。
「算了，之後再說。」
她抱緊點名冊轉身離開，鞋跟落地的聲音比來時稍重。昴目送她回到前排，茫然地眨了眨眼。
所以她到底為什麼生氣？班長的責任感也太強了吧。
講師開始點名，昴只得暫時收起困惑，把手機調為震動模式，攤開教材。
隨後，他像是剛剛結束了一場必須同時對付三個大罪司教的惡戰般，拖著長長的尾音吐出一口氣。
「活下來了……」
過程雖然稱不上兇險，卻也絕不輕鬆。
教授先是仔細打量了一番他尚稱健康的臉色，又不動聲色地問了幾個有關「突發惡疾」的問題。
尤其當對方把那條「感覺快死了」的請假消息原封不動地念出來時，昴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情急之下寫出的文字被第三者朗讀，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公開處刑效果。
好在他認錯態度足夠誠懇。
低頭、道歉、承認請假措辭欠妥，再附贈一份針對昨天課程內容整理出的預習筆記。
整套動作流暢得幾乎可以寫進《菜月昴現代社會生存手冊》。
其實，必須公平地說一句——菜月昴是個好學生。
他平時沒有荒廢功課，作業從不拖到截止日最後一分鐘，課堂報告也做得頗為紮實。
比起單純背誦理論，他在需要動手解決問題的課程里尤其顯眼，實踐能力比同年級的大部分學生強出一大截。
這也不是什麼從天而降的才能。
畢竟，當一個人親手修過水門都市的機械裝置、參與過商隊物資調度、在缺乏現代工具的環境裡設法解決過各種要命的難題以後，大學課堂上的實踐課多少會顯得親切可愛一些。
當然，這種履歷不能寫進個人簡歷。
教授們只知道菜月昴思路靈活、執行力強，而且常常能從奇怪的角度找到解決辦法。
雖然偶爾言行誇張，平日裡倒確實是他們比較中意的學生。
因此，在昴誠摯道歉並保證不再用臨終遺言般的語氣請假後，教授最終擺擺手放過了他。
「下次真有急事就好好說明。還有，別把手機靜音一整天。」
「是！承蒙寬恕，下次一定把生命體徵匯報得清清楚楚！」
「……後半句話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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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教授最後那副疲憊的表情，昴心中泛起了少許歉意。
不過這份歉意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他在走向下一間教室的途中，右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口袋裡的手機。
距離正式上課還有十幾分鐘。
教室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有人戴著耳機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圍成小圈討論昨晚的比賽，也有人將便利店飯糰藏在教材後面，試圖趕在講師進來前解決遲到的早餐。
昴挑了平時慣用的位置坐下，把書包塞進桌下，隨即點亮手機屏幕。
沒有新消息。
他早些時候已經給愛蜜莉雅發過一條。
「醒了嗎？早餐在桌上。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手機會用嗎？看到以後給我回個消息，什麼都可以。」
昴盯著那段話，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要不要再問問她早餐合不合胃口？三明治里的芥末醬會不會讓她不習慣？牛奶有沒有好好加熱？昨晚才來到完全陌生的世界，今天早上獨自醒來時，她會不會覺得不安？還有那部手機，雖然以前在異世界時教她使用過自己的舊手機，但新型號的操作方式終究有些差別。
不對，問題太多了。一口氣全部發過去，怎麼看都像遠程審訊。
至少應該先用一句自然輕鬆的問候開場。
……自然輕鬆，菜月昴，要表現出成年人的從容。
他把手指懸在輸入框上。
「愛蜜莉雅碳，一個人的現代生活初體驗感覺如何？」
刪除。
「有沒有想我？」
再次刪除。
「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昴盯著這一句看了兩秒，耳根緩慢發熱，隨後又一次按住退格鍵。
這不是完全沒有從容嗎！才分開多久啊！而且昨晚都已經……不對，正因為昨晚那樣了，今天才更應該穩重。成熟，可靠，能夠讓她安心依賴，這才是現在的菜月昴應該展示的形象。
輸入框被刪得一片空白。
他重新敲下「早餐吃了嗎」，覺得像母親；改成「身體還好嗎」，又像例行問診；換成「心情怎麼樣」，怎麼看都帶著心理諮詢的味道。
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歸根到底，昴真正想表達的內容其實非常簡單。
他想見她。
明明早上才看過她熟睡的臉，才偷偷貼過她溫熱的臉頰，才聽見她在夢裡含混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可只是在學校里待了幾個小時，他便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間公寓，推開門，確認銀髮少女依然在那裡。
課程為什麼不能在一眨眼之間結束？時間魔法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普及到現代社會？
就在昴低頭思考措辭時，一片影子落在桌面上，遮住了手機屏幕。
「菜月同學……！」
那是屬於女孩子的聲音，刻意壓低，卻藏不住其中略顯尖銳的怒氣。
昴抬起頭。
站在桌前的是個身形比較嬌小的女生。
深棕色長髮紮成位置偏高的雙馬尾，制服式樣的薄外套收拾得一絲不亂，懷裡抱著點名冊與兩本教材。
五官大概算得上漂亮，妝容也清淡精緻。
至於究竟有多漂亮，昴其實沒有明確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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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她為什麼生氣？
昴迅速檢索近期記憶，沒想起自己借過她的錢，也沒想起答應過她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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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是因為我昨天沒出勤，給你添麻煩了嗎？如果有漏掉的作業，或者需要補交的表單，現在給我就好，我會儘快處理。」
佐藤由美原本繃緊的眉梢輕輕一動。
「這方面倒是沒有，作業下周才交，表單我也幫全班確認過了。」
「那就好，辛苦你了，佐藤同學。」
昴鬆了口氣，露出坦率的笑容。
這句道謝似乎讓佐藤稍微滿意了一點。她抱著點名冊的手臂放鬆下來，視線短暫挪向旁邊，又重新回到昴臉上。
「不過，隨便缺勤還是會影響很多事情。平時的出席記錄和綜合評價有關，評優的時候會參考，獎學金審查也可能受影響。身為班長，我當然有義務提醒你。」
「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所以說……」
佐藤的聲音忽然小了些。她抬手將耳邊並不存在的碎發撥向後方，臉側轉開一個矜持的角度。
「如果菜月同學誠心拜託我的話，昨天的出勤打卡表還沒有正式提交。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想點辦法……」
「哦，那倒是無所謂。」
昴回答得毫無遲疑。
「你如實記載就行，說真的，我目前沒有評優和申請獎學金的需求，沒必要為了我承擔風險。」
佐藤由美撥頭髮的手停在半空。
她似乎提前準備好了下一句話，此刻卻被昴乾脆利落的回答嚴嚴實實堵了回去。
女孩嘴唇微微張開，又合攏，雙馬尾末端隨著僵硬的轉頭動作晃了一下。
「你……」
教室前門恰在此刻被推開。
抱著講義的課程講師走上講台，將保溫杯放到桌邊。教室里的閒談聲迅速降低，分散各處的學生也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
佐藤由美看了講台一眼，又看向昴，最終只能把尚未說完的話咽回去。
「算了，之後再說。」
她抱緊點名冊轉身離開，鞋跟落地的聲音比來時稍重。昴目送她回到前排，茫然地眨了眨眼。
所以她到底為什麼生氣？班長的責任感也太強了吧。
講師開始點名，昴只得暫時收起困惑，把手機調為震動模式，攤開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