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度重逢的世界（二）
電子鬧鐘還差十七秒才會開始它每日例行的暴行。
菜月昴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右手幾乎與意識同時行動，從被子裡探出去，精準按住床頭柜上的關閉鍵。
屏幕上的數字安靜地停在七點十四分，沒有刺耳的鈴聲，沒有慌張的震動，也沒有驚醒身旁之人的可能。
做完這一切，昴沒有立刻起身。
他保持著半側臥的姿勢，屏住呼吸，將視線一點一點移向身邊。
銀色長髮鋪散在枕頭上，柔軟得仿佛融進了清晨微藍的光線。
愛蜜莉雅側身睡著，被子拉到胸口，只有一邊光潔的肩膀露在外面。
幾縷髮絲黏在她的頰側，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的眉心舒展，唇角安靜。
就只是一個正在熟睡的少女。
——是愛蜜莉雅。
活生生的、溫暖的，就在伸手可以碰到的位置。
不是夢。
兩年來，他無數次從相似的夢裡醒來。
夢裡的愛蜜莉雅會微笑著喊他的名字，會把手伸向他，會在他撲過去之前被晨光撕碎。
最糟糕的那段時間裡，他甚至厭惡入睡，因為每一次虛妄的夢中重逢，都意味著還要經歷一次分別。
可這次不同。
枕邊殘留著屬於她的體溫，空氣里有洗髮水的淡香。
至於昨晚——
昴的目光不慎落到被沿附近，臉頰頓時開始發燙。
不，冷靜。
菜月昴，你已經是能夠獨立生活的大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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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確實相當胡鬧……這點他真的有在反省了。
真的！
床上的愛蜜莉雅輕輕動了一下。
昴立刻僵住。
好在她只是把半張臉埋進枕頭，睫毛顫了顫，隨後繼續沉入夢鄉。
昴無聲地鬆了口氣，小心掀開被角。
他用腳尖探到地面，把身體的重量緩慢移出床鋪。
站穩以後，他俯身替愛蜜莉雅把被子向上拉了些，遮住那片被空調涼風吹拂的肩頭。
「等我回來。」
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話語落下，昴看了她幾秒，才拿起錢包與鑰匙，輕手輕腳地離開公寓。
清晨的東京已經開始運轉。
便利店的自動門伴隨提示音滑開，暖櫃中飄來麵包與咖啡混合的香氣。
昴推著購物籃穿過貨架，先拿了牛奶、三明治和一盒草莓，又在甜品冷櫃前停留半晌，最終加入一小盒包裝精緻的布丁。
早餐只吃甜食不健康。
不過這是重逢後的第一頓早餐，所以是特別待遇。
嗯，完美的理論！
走出便利店後，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拐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電器商場。
需要準備的第二件東西，是通訊工具。
既然愛蜜莉雅要在這個世界生活，她就必須擁有能隨時聯繫昴的設備。
況且昨日的停電與樓道重逢已經充分證明，命運這種傢伙既不講理，也沒有提前發送通知的禮貌。
昴絕不允許自己再經歷一次找不到她的狀況。
他在手機櫃檯前挑了將近二十分鐘，最後買下最新型號的智慧型手機。
顏色是接近冰晶的淡紫，機身輕薄，邊緣帶著柔和的銀色光澤。
店員推薦黑色商務款時，昴以「那種顏色與使用者的氣質完全不合」為由嚴肅否決。
完成基礎設置後，他把自己的號碼存進通訊錄，還特意置頂，聯繫人名稱則在「昴」「菜月昴」「最可靠的戀人」之間反覆修改。
最終，屏幕上留下的是——「昴」。
返回公寓時，時針已經接近七點。
臥室里仍舊安靜。
愛蜜莉雅換了一個睡姿，銀髮從枕側垂落下來，一隻手伸在被子外，指尖微微蜷著。
昴原本只打算確認她有沒有醒，卻在床邊站了十幾秒，最終向自制力舉起了白旗。
他蹲下身，將臉輕輕貼近愛蜜莉雅的臉頰。
柔軟而溫熱。
只是一下。
昴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一下結束後，他又把額頭靠了上去，鼻尖輕輕蹭過她散落的銀髮。
直到少女因細微的癢意皺起鼻子，他才像做壞事被抓到的貓一樣迅速退開。
「……昴……」
愛蜜莉雅含混地呢喃著他的名字，卻沒有睜眼。
昴胸口像是被某種溫熱柔軟的東西填滿，連呼吸都變得輕飄飄的。
不去上課也沒關係吧？
人類偶爾缺席一天並不會死。
昨天已經請過假了？那叫戰略性休整。
教授發了十幾條消息？只要不看，就相當於不存在。
……雖是如此，他在背後惡寒的驅使下，掏出手機，解除免打擾模式。
下一刻，接連不斷的消息提示差點讓他把手機扔出去。
教授、同組同學、課程助教以及負責社團活動的學長，用數量驚人的未讀消息共同組成了一份名為「昨日逃課者的末日判決書」。
尤其是教授對他那句「突發惡疾，感覺快死了」的請假，從最初的關心逐步轉為懷疑，最後只剩一句簡潔有力的通知。
「菜月同學，今天請攜帶能證明你尚在人世的材料來見我。」
昴看著屏幕，沉默了五秒。
「……非去不可了。」
他把早餐擺到餐桌上，將牛奶放進保溫杯，又把新手機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擔心愛蜜莉雅剛醒時弄不明白，昴找出便簽紙，伏在桌邊寫了起來。
第一張寫著早餐的位置與食用方法。
第二張寫著手機的解鎖密碼。
第三張則是一連串注意事項。
「愛蜜莉雅：我去學校上課，中午前後會儘快回來。早餐要好好吃，牛奶如果涼了可以用微波爐加熱三十秒。新手機已經設置好了，通訊錄最上面就是我。用法和以前教你的差不多，有任何事情立刻聯繫我。公寓很安全，但千萬不要給陌生人開門，也不要獨自外出。廚房的火先不要用，陽台窗戶不要開太大，浴室地面可能會滑。還有——別擔心，我一定會回來。」
寫完之後，昴檢查了兩遍，又覺得「獨自外出」四個字語氣太強硬，在旁邊補了一句「至少等我帶你熟悉附近以後」。
他用布丁盒壓住便條，背起書包走向玄關。
手搭上門把時，昴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半開的臥室門，只能看見床尾和一縷垂下來的銀髮。
公寓安靜得像是一幅隨時可能消失的畫，令他的手指不由得收緊。
昨晚直到此刻都過於美好，美好到他仍然害怕某次眨眼之後，一切會重新變回那間只有一個人生活的房子。
但下一秒，臥室里傳來輕微的翻身聲。
那聲音微不足道，卻確實存在。
昴緩慢吐出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不安。
「我出門了，愛蜜莉雅。」
門被輕輕帶上。
◇◆◇◆◇
大約二十分鐘後，愛蜜莉雅睜開了眼睛。
她首先看見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短短一瞬，她的紫紺色眼眸里浮現出茫然，右手下意識摸向身旁。
空的。
殘留的溫度已經淡去。
她的呼吸頓住，肩背倏然繃緊。
昨晚的記憶與更久以前的分別一同涌回腦海，混雜著潘多拉最後的聲音、封印崩解時吞沒視野的黑暗。
以及樓道中昴那張比記憶中更成熟，但又無比熟悉的臉。
昴去哪裡了……？
還是說，昨晚其實是——自己的幻想之類的。
客廳方向忽然傳來短促的電子提示音。
愛蜜莉雅掀開被子下床。
雙腳落地時，她因身體尚未完全適應而輕輕吸了口氣，隨後扶住床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臉頰慢慢染上紅色。
她抓起放在床邊的寬大襯衫穿好，將銀髮從衣領中撥出，這才快步走向客廳。
餐桌上擺著整齊的早餐。
淡紫色手機亮著屏幕，旁邊的便條被布丁壓得平平整整。
愛蜜莉雅拿起那張寫滿注意事項的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她緊繃的肩膀漸漸鬆開。
安靜數秒後，少女忍不住彎起唇角，笑聲從胸腔里輕輕漏了出來。
「真是的……」
她用指腹撫過便條末尾那句「我一定會回來」。
「不要給陌生人開門，不要獨自外出，廚房的火也不准用……昴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愛蜜莉雅在餐桌旁坐下，將便條豎在面前又讀了一遍。紫紺色眼眸中的笑意愈發明顯，卻也夾雜著一絲無奈。
這種過度保護的方式……
區區昴，是把自己當做是我的父親了嗎？
菜月昴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右手幾乎與意識同時行動，從被子裡探出去，精準按住床頭柜上的關閉鍵。
屏幕上的數字安靜地停在七點十四分，沒有刺耳的鈴聲，沒有慌張的震動，也沒有驚醒身旁之人的可能。
做完這一切，昴沒有立刻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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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長髮鋪散在枕頭上，柔軟得仿佛融進了清晨微藍的光線。
愛蜜莉雅側身睡著，被子拉到胸口，只有一邊光潔的肩膀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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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一個正在熟睡的少女。
——是愛蜜莉雅。
活生生的、溫暖的，就在伸手可以碰到的位置。
不是夢。
兩年來，他無數次從相似的夢裡醒來。
夢裡的愛蜜莉雅會微笑著喊他的名字，會把手伸向他，會在他撲過去之前被晨光撕碎。
最糟糕的那段時間裡，他甚至厭惡入睡，因為每一次虛妄的夢中重逢，都意味著還要經歷一次分別。
可這次不同。
枕邊殘留著屬於她的體溫，空氣里有洗髮水的淡香。
至於昨晚——
昴的目光不慎落到被沿附近，臉頰頓時開始發燙。
不，冷靜。
菜月昴，你已經是能夠獨立生活的大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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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確實相當胡鬧……這點他真的有在反省了。
真的！
床上的愛蜜莉雅輕輕動了一下。
昴立刻僵住。
好在她只是把半張臉埋進枕頭，睫毛顫了顫，隨後繼續沉入夢鄉。
昴無聲地鬆了口氣，小心掀開被角。
他用腳尖探到地面，把身體的重量緩慢移出床鋪。
站穩以後，他俯身替愛蜜莉雅把被子向上拉了些，遮住那片被空調涼風吹拂的肩頭。
「等我回來。」
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話語落下，昴看了她幾秒，才拿起錢包與鑰匙，輕手輕腳地離開公寓。
清晨的東京已經開始運轉。
便利店的自動門伴隨提示音滑開，暖櫃中飄來麵包與咖啡混合的香氣。
昴推著購物籃穿過貨架，先拿了牛奶、三明治和一盒草莓，又在甜品冷櫃前停留半晌，最終加入一小盒包裝精緻的布丁。
早餐只吃甜食不健康。
不過這是重逢後的第一頓早餐，所以是特別待遇。
嗯，完美的理論！
走出便利店後，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拐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電器商場。
需要準備的第二件東西，是通訊工具。
既然愛蜜莉雅要在這個世界生活，她就必須擁有能隨時聯繫昴的設備。
況且昨日的停電與樓道重逢已經充分證明，命運這種傢伙既不講理，也沒有提前發送通知的禮貌。
昴絕不允許自己再經歷一次找不到她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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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蜜莉雅換了一個睡姿，銀髮從枕側垂落下來，一隻手伸在被子外，指尖微微蜷著。
昴原本只打算確認她有沒有醒，卻在床邊站了十幾秒，最終向自制力舉起了白旗。
他蹲下身，將臉輕輕貼近愛蜜莉雅的臉頰。
柔軟而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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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
愛蜜莉雅含混地呢喃著他的名字，卻沒有睜眼。
昴胸口像是被某種溫熱柔軟的東西填滿，連呼吸都變得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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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已經請過假了？那叫戰略性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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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如此，他在背後惡寒的驅使下，掏出手機，解除免打擾模式。
下一刻，接連不斷的消息提示差點讓他把手機扔出去。
教授、同組同學、課程助教以及負責社團活動的學長，用數量驚人的未讀消息共同組成了一份名為「昨日逃課者的末日判決書」。
尤其是教授對他那句「突發惡疾，感覺快死了」的請假，從最初的關心逐步轉為懷疑，最後只剩一句簡潔有力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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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看著屏幕，沉默了五秒。
「……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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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愛蜜莉雅剛醒時弄不明白，昴找出便簽紙，伏在桌邊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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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昴檢查了兩遍，又覺得「獨自外出」四個字語氣太強硬，在旁邊補了一句「至少等我帶你熟悉附近以後」。
他用布丁盒壓住便條，背起書包走向玄關。
手搭上門把時，昴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半開的臥室門，只能看見床尾和一縷垂下來的銀髮。
公寓安靜得像是一幅隨時可能消失的畫，令他的手指不由得收緊。
昨晚直到此刻都過於美好，美好到他仍然害怕某次眨眼之後，一切會重新變回那間只有一個人生活的房子。
但下一秒，臥室里傳來輕微的翻身聲。
那聲音微不足道，卻確實存在。
昴緩慢吐出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不安。
「我出門了，愛蜜莉雅。」
門被輕輕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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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分鐘後，愛蜜莉雅睜開了眼睛。
她首先看見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短短一瞬，她的紫紺色眼眸里浮現出茫然，右手下意識摸向身旁。
空的。
殘留的溫度已經淡去。
她的呼吸頓住，肩背倏然繃緊。
昨晚的記憶與更久以前的分別一同涌回腦海，混雜著潘多拉最後的聲音、封印崩解時吞沒視野的黑暗。
以及樓道中昴那張比記憶中更成熟，但又無比熟悉的臉。
昴去哪裡了……？
還是說，昨晚其實是——自己的幻想之類的。
客廳方向忽然傳來短促的電子提示音。
愛蜜莉雅掀開被子下床。
雙腳落地時，她因身體尚未完全適應而輕輕吸了口氣，隨後扶住床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臉頰慢慢染上紅色。
她抓起放在床邊的寬大襯衫穿好，將銀髮從衣領中撥出，這才快步走向客廳。
餐桌上擺著整齊的早餐。
淡紫色手機亮著屏幕，旁邊的便條被布丁壓得平平整整。
愛蜜莉雅拿起那張寫滿注意事項的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她緊繃的肩膀漸漸鬆開。
安靜數秒後，少女忍不住彎起唇角，笑聲從胸腔里輕輕漏了出來。
「真是的……」
她用指腹撫過便條末尾那句「我一定會回來」。
「不要給陌生人開門，不要獨自外出，廚房的火也不准用……昴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愛蜜莉雅在餐桌旁坐下，將便條豎在面前又讀了一遍。紫紺色眼眸中的笑意愈發明顯，卻也夾雜著一絲無奈。
這種過度保護的方式……
區區昴，是把自己當做是我的父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