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秋深
十月初，長安城的槐葉落了大半。
廊廡里的風已經帶了初冬的涼意。
綠翹換上了夾襖，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去年這時候還拖到指尖的袖子，今年挽過之後也只長出一小截了。
她蹲在廊廡拐角寫字的背影比從前高了一些，日光從西窗斜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比往年長些的影子。
沈生隔日來一趟。
過了鄉試之後，他整個人比秋天那陣子鬆快了不少，眉間那道長久攢著的褶子終於褪了一層。
他在矮桌邊坐定之後便鋪開省試的程文來讀，每隔一陣會擱下書卷，提筆寫兩句詩，寫完了一併擱在桌角。
韓姑娘有時會在他擱下書卷的間隙遞過一張新寫的詩稿，沈生讀了，擱回去，繼續看他的書。
兩人隔著兩張長凳的距離，中間只放著一方矮桌和半碗涼透的茶，誰也沒多說什麼話。
十月初五那日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面生的女子。
她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鴉青布襖，髮髻用一根素銀簪綰著，清清爽爽的。
她進門時手裡攥著一捲紙，在廊廡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來，目光先往矮桌邊掃了一圈，然後才落在我身上。
"魚姑娘？我從延州來的。"她說，"坐了幾天的車到長安，專門來咸宜觀看這面牆。"
"延州離長安不近。"
"坐車走了五天。"她把那捲紙放在石桌上，像是把什麼重物卸下了，"我讀了你的合集，也讀了第四輯。我從前也寫詩，後來嫁了人，夫家不讓我寫，我就不寫了。可是讀了你這本書之後，又覺得想寫。這回來長安，特意帶了紙筆。我想把這幾年攢在心裡的句子都寫出來，貼到你牆上去。"
她從桌上拿起那捲紙展開，我低頭看去，一共有六張，字跡端正，可紙張新舊不一。
有幾張紙邊微微捲起，大約是寫了好些日子又反覆改過的；還有兩張紙面上墨跡新一些，看得出是路上新寫的。
有一首五律末句寫道："千里赴長安，原是替舊詞。"
那行字的墨色比別的句子都深一些，筆壓沉沉的，像是很早就想好的句子，終於落到紙上。
"延州有沒有人跟你一塊寫詩？"
她搖了搖頭。"沒有。整條巷子只有我一個人寫。讀完你那本合集之後我在自己院子裡貼了一面牆，把抄來的詩貼上去，可沒有人來看。"
我站起來把她那捲紙接過來，替她一張一張貼到了東牆偏右的位置，正好在趙氏那組詩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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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完了我側身讓開位置，她走上去站在牆前面，把六首詩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親手按進這面牆裡，讓她知道它們被鄭重地收下了。
讀完她轉回身來，原本抿著的嘴角鬆開了一點。
"今年冬天你回延州去，那面牆還會在的。貼上去的東西不會自己跑掉。"
"那我下回從延州再寄詩來，你替我貼？"
"寄來就行。"
她道了謝，沒有多逗留，轉身走了。
走到側門口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大約是回頭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幾首詩，然後才跨出門去。
那天傍晚沈生走的時候，韓姑娘把他叫住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去："昨天寫的。你回去再看。"
沈生接過來，沒有當場打開，點了點頭便出了側門。
隔了兩日，那位延州來的女子又來了。這回她手裡沒有帶詩，帶了一包延州帶來的棗干，說是路上買的，給你們嘗個鮮。
她坐下來喝了碗茶，跟綠翹說了一會兒話，問了些她寫詩的事。
綠翹起初不大應聲，問了兩句便放開了，自己翻著詩冊指給她看："這首是秋天寫的，這首是冬天寫的。這首寫的是廊廡里那張矮桌。"
那女子看了那首"矮桌"詩，點了點頭收進懷裡，說"我回去也寫一首矮桌的"。
她坐了大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了，走到門口時回頭跟我說了一句："我明年還來。上回貼上去那幾首我還沒和完。"我說明年牆還在這兒，你來了就有空位。她聽了便跨出門去，步子比上回輕快了不少。
十月過半的時候，綠翹的詩冊已經寫滿了兩本。
我替她把第二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挑出了十一首，跟第一本里挑出來的九首合在一起，攏成一疊用麻繩紮好擱在案頭。
她蹲在旁邊看著我理那些詩紙，沒有問要做什麼，理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照常蹲迴廊廡拐角寫新的去了。
十月二十那天，下了入冬前最後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廊廡檐角的灰洗了一遍。
滿牆的詩紙被潮氣潤得微微發軟，我站在牆前把那些邊角捲起來的紙一張一張按平。
按到韓姑娘那首《秋榜》的時候，注意到紙背透出幾行極淡的墨痕，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寫著幾個字——"來年春天見。"
字跡很小，像是隨手寫的，又像是沒打算讓人看見。
我認出來那是韓姑娘的字。
我沒有多翻看，把那首詩照原樣貼回了牆面上。
那天傍晚雨停了，廊廡里的地面還是濕的。
矮桌和長凳被挪到了乾燥處，韓姑娘坐在凳子上磨墨，沈生坐在她對面，面前攤著省試的程文。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膝上攤著詩冊，手裡的筆尖一動一動地往下走。
三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各自做著手頭的事，誰也沒說話，可廊廡里暖黃的燈影把三人的輪廓籠在同一個光圈裡，疊成一幅安靜的畫面。
我站在石桌邊理第五輯的稿子，偶爾抬頭看一眼矮桌的方向。
他們寫字的姿勢各自不同，可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輕重均勻，像同一片雨落在不同的瓦片上，又像三根深淺不一的琴弦，在同一條廊柱上安安靜靜地並排繃著。
那天夜裡我坐在燈下把第五輯的稿子從頭翻了一遍。
新面孔又多了幾張——延州那位女子的六首、藍田沈生秋試之後寫的幾首、韓姑娘近來寫的十一首。
還有一個洛陽寄來的信封，拆開是五首七絕，落款處寫的名字我不認識，附了一句"他日若來長安，當親往壁上觀"。
跟前面四輯一樣，有的詩厚些有的薄些，有的墨色沉著有的筆跡新鮮。我翻完最後一張，合上稿子擱在桌上。
窗外雨已經停了，檐角還在滴水，噠、噠、噠的，一下一下落在青磚上。
咸宜觀里安靜得只聽見滴水和遠處隱約的梆子聲。
滿牆的詩紙在潮氣里微微卷邊又展平，墨跡被夜風拂過一輪，像有看不見的指尖在紙面上慢慢地撫摸過去。
遠處又傳來兩聲梆子，一聲比一聲遠，最後沉進夜色深處。我關了窗，吹了燈躺下，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桌沿上，薄薄的一層淡銀。
廊廡里的風已經帶了初冬的涼意。
綠翹換上了夾襖，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去年這時候還拖到指尖的袖子，今年挽過之後也只長出一小截了。
她蹲在廊廡拐角寫字的背影比從前高了一些，日光從西窗斜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比往年長些的影子。
沈生隔日來一趟。
過了鄉試之後，他整個人比秋天那陣子鬆快了不少，眉間那道長久攢著的褶子終於褪了一層。
他在矮桌邊坐定之後便鋪開省試的程文來讀，每隔一陣會擱下書卷，提筆寫兩句詩，寫完了一併擱在桌角。
韓姑娘有時會在他擱下書卷的間隙遞過一張新寫的詩稿，沈生讀了，擱回去，繼續看他的書。
兩人隔著兩張長凳的距離，中間只放著一方矮桌和半碗涼透的茶，誰也沒多說什麼話。
十月初五那日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面生的女子。
她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鴉青布襖，髮髻用一根素銀簪綰著，清清爽爽的。
她進門時手裡攥著一捲紙，在廊廡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來，目光先往矮桌邊掃了一圈，然後才落在我身上。
"魚姑娘？我從延州來的。"她說，"坐了幾天的車到長安，專門來咸宜觀看這面牆。"
"延州離長安不近。"
"坐車走了五天。"她把那捲紙放在石桌上，像是把什麼重物卸下了，"我讀了你的合集，也讀了第四輯。我從前也寫詩，後來嫁了人，夫家不讓我寫，我就不寫了。可是讀了你這本書之後，又覺得想寫。這回來長安，特意帶了紙筆。我想把這幾年攢在心裡的句子都寫出來，貼到你牆上去。"
她從桌上拿起那捲紙展開，我低頭看去，一共有六張，字跡端正，可紙張新舊不一。
有幾張紙邊微微捲起，大約是寫了好些日子又反覆改過的；還有兩張紙面上墨跡新一些，看得出是路上新寫的。
有一首五律末句寫道："千里赴長安，原是替舊詞。"
那行字的墨色比別的句子都深一些，筆壓沉沉的，像是很早就想好的句子，終於落到紙上。
"延州有沒有人跟你一塊寫詩？"
她搖了搖頭。"沒有。整條巷子只有我一個人寫。讀完你那本合集之後我在自己院子裡貼了一面牆，把抄來的詩貼上去，可沒有人來看。"
我站起來把她那捲紙接過來，替她一張一張貼到了東牆偏右的位置，正好在趙氏那組詩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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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完了我側身讓開位置，她走上去站在牆前面，把六首詩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親手按進這面牆裡，讓她知道它們被鄭重地收下了。
讀完她轉回身來，原本抿著的嘴角鬆開了一點。
"今年冬天你回延州去，那面牆還會在的。貼上去的東西不會自己跑掉。"
"那我下回從延州再寄詩來，你替我貼？"
"寄來就行。"
她道了謝，沒有多逗留，轉身走了。
走到側門口的時候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大約是回頭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幾首詩，然後才跨出門去。
那天傍晚沈生走的時候，韓姑娘把他叫住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去："昨天寫的。你回去再看。"
沈生接過來，沒有當場打開，點了點頭便出了側門。
隔了兩日，那位延州來的女子又來了。這回她手裡沒有帶詩，帶了一包延州帶來的棗干，說是路上買的，給你們嘗個鮮。
她坐下來喝了碗茶，跟綠翹說了一會兒話，問了些她寫詩的事。
綠翹起初不大應聲，問了兩句便放開了，自己翻著詩冊指給她看："這首是秋天寫的，這首是冬天寫的。這首寫的是廊廡里那張矮桌。"
那女子看了那首"矮桌"詩，點了點頭收進懷裡，說"我回去也寫一首矮桌的"。
她坐了大半個時辰便起身告辭了，走到門口時回頭跟我說了一句："我明年還來。上回貼上去那幾首我還沒和完。"我說明年牆還在這兒，你來了就有空位。她聽了便跨出門去，步子比上回輕快了不少。
十月過半的時候，綠翹的詩冊已經寫滿了兩本。
我替她把第二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挑出了十一首，跟第一本里挑出來的九首合在一起，攏成一疊用麻繩紮好擱在案頭。
她蹲在旁邊看著我理那些詩紙，沒有問要做什麼，理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照常蹲迴廊廡拐角寫新的去了。
十月二十那天，下了入冬前最後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廊廡檐角的灰洗了一遍。
滿牆的詩紙被潮氣潤得微微發軟，我站在牆前把那些邊角捲起來的紙一張一張按平。
按到韓姑娘那首《秋榜》的時候，注意到紙背透出幾行極淡的墨痕，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寫著幾個字——"來年春天見。"
字跡很小，像是隨手寫的，又像是沒打算讓人看見。
我認出來那是韓姑娘的字。
我沒有多翻看，把那首詩照原樣貼回了牆面上。
那天傍晚雨停了，廊廡里的地面還是濕的。
矮桌和長凳被挪到了乾燥處，韓姑娘坐在凳子上磨墨，沈生坐在她對面，面前攤著省試的程文。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膝上攤著詩冊，手裡的筆尖一動一動地往下走。
三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各自做著手頭的事，誰也沒說話，可廊廡里暖黃的燈影把三人的輪廓籠在同一個光圈裡，疊成一幅安靜的畫面。
我站在石桌邊理第五輯的稿子，偶爾抬頭看一眼矮桌的方向。
他們寫字的姿勢各自不同，可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輕重均勻，像同一片雨落在不同的瓦片上，又像三根深淺不一的琴弦，在同一條廊柱上安安靜靜地並排繃著。
那天夜裡我坐在燈下把第五輯的稿子從頭翻了一遍。
新面孔又多了幾張——延州那位女子的六首、藍田沈生秋試之後寫的幾首、韓姑娘近來寫的十一首。
還有一個洛陽寄來的信封，拆開是五首七絕，落款處寫的名字我不認識，附了一句"他日若來長安，當親往壁上觀"。
跟前面四輯一樣，有的詩厚些有的薄些，有的墨色沉著有的筆跡新鮮。我翻完最後一張，合上稿子擱在桌上。
窗外雨已經停了，檐角還在滴水，噠、噠、噠的，一下一下落在青磚上。
咸宜觀里安靜得只聽見滴水和遠處隱約的梆子聲。
滿牆的詩紙在潮氣里微微卷邊又展平，墨跡被夜風拂過一輪，像有看不見的指尖在紙面上慢慢地撫摸過去。
遠處又傳來兩聲梆子，一聲比一聲遠，最後沉進夜色深處。我關了窗，吹了燈躺下，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桌沿上，薄薄的一層淡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