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先生
四月初七的午後，廊廡里來了一位年輕姑娘。
她看上去十五六歲，梳著未嫁姑娘的垂鬟，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衫子。
她站在廊廡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來問我："請問是魚姑娘嗎？"
"是我。"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上，低著眼睛："我姓韓，住在城西。家裡不窮，父親開了一間小綢緞鋪子。我想學寫詩。"她說完這句話，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放在了桌面上，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我放下手裡正在理的稿子："你從前寫過嗎？"
"寫過一些，沒人教。都是自己瞎寫的。"她從袖中掏出一疊紙遞過來，"這是我寫的，您看看能不能教我。"
我接過來翻開。
一共五六首，字跡清秀，可格律鬆散，有兩首連韻腳都押錯了。
可她的句子有股子直楞楞的勁兒，像一棵剛冒頭的野菜，還沒被人順著牆根理過。
"你以前跟人學過？"
"沒有。就是讀了你那本合集，自己學著寫。我爹說'女子不該在外面傳這些東西'，不讓我寫。我把詩集藏在我娘陪嫁的箱籠底下，夜裡等他們都睡了才點燈抄詩。"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舊事，可她的手指絞著袖口，指節泛白。
我看了她片刻，心裡轉了幾轉。
從前趙氏來的時候，也是這般低著頭說話，手指攥著袖口。
銅盆里，她送來的那疊詩紙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張的邊緣已經微微捲起了。
"你下回來的時候，帶一支自己的筆。我這裡紙多，你先用我的紙。"
她抬起頭來，眼裡的光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她站起來朝我躬了躬身，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些，月白衫子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拐過廊廡不見了。
第二天她就來了。
手裡攥著一支舊筆，筆桿磨得發亮，大約是用了很久的。
她坐在廊廡的石桌邊，我把一張新紙鋪在她面前，把墨研好遞過去。
"你先把昨天那幾首重新寫一遍，每一句都空一行。我不動你的字，只在空行里寫，告訴你哪句可以改、哪裡可以留。"
她低頭蘸了墨，一筆一划地寫起來。
綠翹在廊廡拐角寫完自己的字，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
韓姑娘寫得慢，落筆的時候微微咬著下唇，像是怕寫錯了一筆就要從頭來過。
那天下午她寫了三首詩，我在空行里添了七八行批註。
她收起來的時候把紙疊好放進懷裡，站起來道了謝，走了。
隔了兩天她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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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帶了兩首新寫的，比頭回好了一些，有一句"燈花爆了又落，落了我一身"被我劃了個圈，在旁邊批了一個字："好。"
綠翹蹲在旁邊看著，在那句旁邊也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那之後她便隔一日來一回。
她不怎麼說話，來就低頭寫，寫完了我改，改完了她收好走了。
有時她寫完一首抬起頭來，看看廊廡里的牆，看看綠翹蹲在牆角描字，又低下頭繼續寫。
柳娘子有一回午後路過時多看了她一眼，轉頭問我："你開始收學生了？"
"也不算收學生。有人來問，我就教。"
柳娘子點了點頭，在韓姑娘旁邊站了片刻看她寫的字，臨走時留下一句話："你當初要是也有人這樣教，只怕早幾年就能寫出那本合集。"她走的時候裙擺掃過廊廡門口，風把她頭上的絹花吹得輕輕顫了一下。
四月中旬，又來了一個。
這回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半舊布袍，腰間繫著一條舊帶子。
他進門時手裡也拿著一捲紙，卻站著沒動，只是先拱手行禮："魚姑娘，我姓沈，是從藍田來的。讀了你的詩集，回去自己也學著寫了兩首，想來請你看看。"
他遞過來的紙上有四首七律，格律比韓姑娘初來時整齊些，用典也熟練。
可是他的句子讀起來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跟紙說話，每一句都壓著嗓子，像是怕被人聽見。
"你從前寫過別的嗎？"
"寫過一些八股文。在家的時候幫人代寫書信、碑文、請柬。有時候寫完了心裡覺得應該寫點別的，可拿起筆來又不知道該從哪下筆。讀你的詩，覺得那些句子像是自己長出來的。我也想讓句子自己長，可寫出來還是規矩字。"
我想了想，把他第一首詩里的第三句圈出來，在旁邊寫了三個字："不用典。把你寫八股文的那股勁先放下。這四首詩我先不收進我這裡的紙堆里，等你改到覺得能貼上牆了，再拿來給我看。"
他怔了一下，低頭看著我寫的那個"不用典"。沉默了良久，把紙卷好收回袖中："那我回去再寫。"
"寫好了再來。"
他走了。韓姑娘第二天來的時候問了我一句："昨天那個藍田來的，他寫得怎麼樣？"
"底子好，可人被規矩框住了。得先松一松。"
韓姑娘低頭想了想，繼續寫她的詩。她寫完了抬頭問我："我也是被框住的嗎？"
"你是被關著的。框跟關不同。框是別人給你畫了一個圈你站在裡頭走不出去，關是門鎖了你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我在幫你把鎖撬開，等你開了門，自然就走出去了。"
她聽了沒有答話，只是低下頭把筆尖重新蘸了墨，在紙上一筆一筆地繼續往下寫。
四月底，韓姑娘寫了一首能貼牆上的詩。
她寫了一整個下午，改了三遍，寫完之後自己先讀了一遍，然後遞給我。
我讀了，是一首短詩，六句，末句寫的是："燈花落盡人猶在，壁上新苔換舊痕。"
"貼上去。"我說。
她站起來，走到牆前面，踮著腳把那張詩貼在了東牆偏下的一處空位上。
她貼完了退後兩步看著，站了很久，然後轉回身來朝我笑了一下。
她沒說謝，只是收好紙筆，走了。
她走之後我站在牆前面看了看她那首詩。
"壁上新苔換舊痕"——她大約不知道自己寫的是這整面牆的活法。
舊紙被新紙蓋了，舊痕被新苔換了，可那面牆還是那面牆。
詩走了，字還在；墨淡了，筆畫還在。
來來回回層疊著，倒像四季輪迴一般，循環往復，從不停歇。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寫完最後幾個字，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也仰頭看著那首新詩。她看了一會兒開口說："她寫的比上次好。"
"嗯。"
"她還會來嗎？"
"會來的。她貼上去了，就會一直想往下寫。"
五月初，溫先生來了一趟。
他進門時先看見韓姑娘那首新詩，他讀了一遍，轉向我問道："你開始教人了？"
"前些日子她自己找來的。還有一個藍田的也來過了。"
他站在牆前面又看了一會兒那首詩，然後說："你教人教得比我當年教你鬆弛。你讓他們自己長。"
我想起當年他教我寫詩的時候，自己蹲在牆根底下寫一句被他看一眼，他看完了說"平仄對了，意思還差一點"，從不替我改，只是把"意思還差一點"五個字說完了就走。如今輪到我教別人的時候，說的話大約也跟那時候差不多。
"先生當年也是這麼教我的。"
溫先生轉頭看了我一眼。
他沒有接這話，只是把目光移開，重新落在那面牆上。
廊廡里的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把他鬢邊的白髮吹得微微拂動。
他在廊廡里又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像往常一樣看完了該看的詩，然後朝我點頭示意了一下，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走到側門口時停了一停，大約是風把檐角的一縷舊蛛網吹到了他肩上，他伸手拂了一下，便跨出門去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廊廡里，把那兩處批註又看了一遍。
韓姑娘的紙上用硃筆寫著"好"字，沈生的紙上寫著"不用典"。
這兩個字隔了幾步距離，寫的卻是同一件事——在這個圈子裡寫詩，快有快的路子，慢有慢的走法，能走通的便都不算繞遠了。
廊廡外面的風還在吹著，把滿牆的詩紙吹得嘩啦啦地響，像是替我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看上去十五六歲，梳著未嫁姑娘的垂鬟，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衫子。
她站在廊廡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來問我："請問是魚姑娘嗎？"
"是我。"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上，低著眼睛："我姓韓，住在城西。家裡不窮，父親開了一間小綢緞鋪子。我想學寫詩。"她說完這句話，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放在了桌面上，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我放下手裡正在理的稿子："你從前寫過嗎？"
"寫過一些，沒人教。都是自己瞎寫的。"她從袖中掏出一疊紙遞過來，"這是我寫的，您看看能不能教我。"
我接過來翻開。
一共五六首，字跡清秀，可格律鬆散，有兩首連韻腳都押錯了。
可她的句子有股子直楞楞的勁兒，像一棵剛冒頭的野菜，還沒被人順著牆根理過。
"你以前跟人學過？"
"沒有。就是讀了你那本合集，自己學著寫。我爹說'女子不該在外面傳這些東西'，不讓我寫。我把詩集藏在我娘陪嫁的箱籠底下，夜裡等他們都睡了才點燈抄詩。"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舊事，可她的手指絞著袖口，指節泛白。
我看了她片刻，心裡轉了幾轉。
從前趙氏來的時候，也是這般低著頭說話，手指攥著袖口。
銅盆里，她送來的那疊詩紙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張的邊緣已經微微捲起了。
"你下回來的時候，帶一支自己的筆。我這裡紙多，你先用我的紙。"
她抬起頭來，眼裡的光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她站起來朝我躬了躬身，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些，月白衫子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拐過廊廡不見了。
第二天她就來了。
手裡攥著一支舊筆，筆桿磨得發亮，大約是用了很久的。
她坐在廊廡的石桌邊，我把一張新紙鋪在她面前，把墨研好遞過去。
"你先把昨天那幾首重新寫一遍，每一句都空一行。我不動你的字，只在空行里寫，告訴你哪句可以改、哪裡可以留。"
她低頭蘸了墨，一筆一划地寫起來。
綠翹在廊廡拐角寫完自己的字，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
韓姑娘寫得慢，落筆的時候微微咬著下唇，像是怕寫錯了一筆就要從頭來過。
那天下午她寫了三首詩，我在空行里添了七八行批註。
她收起來的時候把紙疊好放進懷裡，站起來道了謝，走了。
隔了兩天她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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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帶了兩首新寫的，比頭回好了一些，有一句"燈花爆了又落，落了我一身"被我劃了個圈，在旁邊批了一個字："好。"
綠翹蹲在旁邊看著，在那句旁邊也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那之後她便隔一日來一回。
她不怎麼說話，來就低頭寫，寫完了我改，改完了她收好走了。
有時她寫完一首抬起頭來，看看廊廡里的牆，看看綠翹蹲在牆角描字，又低下頭繼續寫。
柳娘子有一回午後路過時多看了她一眼，轉頭問我："你開始收學生了？"
"也不算收學生。有人來問，我就教。"
柳娘子點了點頭，在韓姑娘旁邊站了片刻看她寫的字，臨走時留下一句話："你當初要是也有人這樣教，只怕早幾年就能寫出那本合集。"她走的時候裙擺掃過廊廡門口，風把她頭上的絹花吹得輕輕顫了一下。
四月中旬，又來了一個。
這回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半舊布袍，腰間繫著一條舊帶子。
他進門時手裡也拿著一捲紙，卻站著沒動，只是先拱手行禮："魚姑娘，我姓沈，是從藍田來的。讀了你的詩集，回去自己也學著寫了兩首，想來請你看看。"
他遞過來的紙上有四首七律，格律比韓姑娘初來時整齊些，用典也熟練。
可是他的句子讀起來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跟紙說話，每一句都壓著嗓子，像是怕被人聽見。
"你從前寫過別的嗎？"
"寫過一些八股文。在家的時候幫人代寫書信、碑文、請柬。有時候寫完了心裡覺得應該寫點別的，可拿起筆來又不知道該從哪下筆。讀你的詩，覺得那些句子像是自己長出來的。我也想讓句子自己長，可寫出來還是規矩字。"
我想了想，把他第一首詩里的第三句圈出來，在旁邊寫了三個字："不用典。把你寫八股文的那股勁先放下。這四首詩我先不收進我這裡的紙堆里，等你改到覺得能貼上牆了，再拿來給我看。"
他怔了一下，低頭看著我寫的那個"不用典"。沉默了良久，把紙卷好收回袖中："那我回去再寫。"
"寫好了再來。"
他走了。韓姑娘第二天來的時候問了我一句："昨天那個藍田來的，他寫得怎麼樣？"
"底子好，可人被規矩框住了。得先松一松。"
韓姑娘低頭想了想，繼續寫她的詩。她寫完了抬頭問我："我也是被框住的嗎？"
"你是被關著的。框跟關不同。框是別人給你畫了一個圈你站在裡頭走不出去，關是門鎖了你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我在幫你把鎖撬開，等你開了門，自然就走出去了。"
她聽了沒有答話，只是低下頭把筆尖重新蘸了墨，在紙上一筆一筆地繼續往下寫。
四月底，韓姑娘寫了一首能貼牆上的詩。
她寫了一整個下午，改了三遍，寫完之後自己先讀了一遍，然後遞給我。
我讀了，是一首短詩，六句，末句寫的是："燈花落盡人猶在，壁上新苔換舊痕。"
"貼上去。"我說。
她站起來，走到牆前面，踮著腳把那張詩貼在了東牆偏下的一處空位上。
她貼完了退後兩步看著，站了很久，然後轉回身來朝我笑了一下。
她沒說謝，只是收好紙筆，走了。
她走之後我站在牆前面看了看她那首詩。
"壁上新苔換舊痕"——她大約不知道自己寫的是這整面牆的活法。
舊紙被新紙蓋了，舊痕被新苔換了，可那面牆還是那面牆。
詩走了，字還在；墨淡了，筆畫還在。
來來回回層疊著，倒像四季輪迴一般，循環往復，從不停歇。
綠翹蹲在廊廡拐角寫完最後幾個字，站起來走到我旁邊，也仰頭看著那首新詩。她看了一會兒開口說："她寫的比上次好。"
"嗯。"
"她還會來嗎？"
"會來的。她貼上去了，就會一直想往下寫。"
五月初，溫先生來了一趟。
他進門時先看見韓姑娘那首新詩，他讀了一遍，轉向我問道："你開始教人了？"
"前些日子她自己找來的。還有一個藍田的也來過了。"
他站在牆前面又看了一會兒那首詩，然後說："你教人教得比我當年教你鬆弛。你讓他們自己長。"
我想起當年他教我寫詩的時候，自己蹲在牆根底下寫一句被他看一眼，他看完了說"平仄對了，意思還差一點"，從不替我改，只是把"意思還差一點"五個字說完了就走。如今輪到我教別人的時候，說的話大約也跟那時候差不多。
"先生當年也是這麼教我的。"
溫先生轉頭看了我一眼。
他沒有接這話，只是把目光移開，重新落在那面牆上。
廊廡里的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把他鬢邊的白髮吹得微微拂動。
他在廊廡里又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像往常一樣看完了該看的詩，然後朝我點頭示意了一下，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走到側門口時停了一停，大約是風把檐角的一縷舊蛛網吹到了他肩上，他伸手拂了一下，便跨出門去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廊廡里，把那兩處批註又看了一遍。
韓姑娘的紙上用硃筆寫著"好"字，沈生的紙上寫著"不用典"。
這兩個字隔了幾步距離，寫的卻是同一件事——在這個圈子裡寫詩，快有快的路子，慢有慢的走法，能走通的便都不算繞遠了。
廊廡外面的風還在吹著，把滿牆的詩紙吹得嘩啦啦地響，像是替我應了一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