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雜音
第三輯出完之後，來咸宜觀的人又多了一撥。
但這次的「多」跟從前不太一樣。
從前來的人大多是讀了詩摸過來的，或是聽了名聲專程來看牆的。
可第三輯印出去之後，來的人裡頭多了一種——他們不是來看牆的，是來「讓自己被貼上牆」的。
最早是一個穿靛藍袍子的年輕人。
他進門之後不看牆，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從袖中掏出一疊紙，整整齊齊碼了七八首七律，說自己「從洛陽趕來」專程送詩。
我接過來翻了翻，平仄穩妥，用典規範，通篇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他把詩貼到牆上走了，隔了兩日又來了，這回又貼了三首。
再隔兩日又來了一回，貼了五首。
然後是另一位，中年，蓄鬚，進門後先在牆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走到我面前說：「魚姑娘，我讀了你三本集子，知道什麼樣的詩能入選第四輯。我帶來的這些，都是照那個路子寫的。」
我接過來看了。
確實「照那個路子」寫的——遣詞造句都貼著趙氏和柳娘子的風格，甚至連綠翹那種稚拙的語氣也有人模仿。
可讀著總覺得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像一件衣裳做得再像，穿的人不是裁它的人，領口總差半寸。
這些人來得多了之後，廊廡里的氣氛漸漸有了變化。
從前大家互相看了詩最多點點頭；如今有人貼了新的便站在牆邊等著看有沒有人來看，有人貼完了不走，繞著廊廡來回踱步等人問起。
陳韙有一回蹲在拐角看了半天，走過來跟我說了一句話：「你這兒快變成科舉考場了。」
「怎麼講？」
「來的人都帶著『應試』的心。」他說，「從前來貼詩是貼完了就走，如今貼完了還要看看有沒有人夸。」
我沒有接這話。
可我心裡清楚，他說得對。
詩壁從前是一個安靜的角落，如今成了一個被盯著的「風口」。
誰的詩被留下了、誰的詩被抄走了、誰的詩被人提起過——這些慢慢成了來客們衡量自己的一把尺。
牆還是那面牆，可落筆的人心不太一樣了。
我坐在廊廡里想了兩天，然後做了一件事。
我把牆上那些貼得太密、太頻繁的詩紙重新理了一遍。
有些人的詩貼了七八首，擠占了整片牆面，我開始定期將那些已經有些時日的舊詩揭下來，按年份收入冊中，給新詩騰出地方。
這樣牆上的空間始終流動著——來的人還是能貼，但每個人最多同時保留三首在牆上。舊的去了匣子裡，新的才有位置。
這個規矩我沒有刻意宣布。
只是默默地做著，將滿牆的詩紙一片片揭下來，撫平了邊角，按年份一頁頁收進匣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人看見了，問起來，我便說牆面上需要換氣。多數人沒有異議，有異議的一兩個自己走了，沒有再來。
綠翹在一個傍晚問了我一次：「魚姐姐，你為什麼要揭那些詩？」
「因為牆不能只有厚，還得有活氣。」我蹲下來看著她，「一首詩貼得太久了，人就看不見它了。揭下來放進冊子裡，往後翻的時候還能再讀。牆空出來，新來的才有地方站。」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
七月中的一天，那個穿靛藍袍的年輕人又來了一回。
他站在牆前面看了半晌，發現自己那一疊七律只剩了三首，其餘的都被揭走了。
他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變，走到我面前來拱了拱手：「魚姑娘，我那些詩——是寫得不夠好麼？」
「不是不夠好。是牆要透氣。揭下來的都收在冊子裡，你若想看，我可以把冊子拿給你翻。」我頓了頓，「你寫詩的時候，是為了讓它貼在牆上久一些，還是為了把它寫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有作答，最終轉身走了。
那天之後他沒有再來過。
我把他的那些詩從冊子裡翻出來看了許久。
平仄確實穩健，用典確實準確，可那些句子像被人照著某個模板裁出來的，嚴絲合縫，卻缺少了一點活氣。
不是他寫得不好，是他寫的時候心裡裝著一面「應該怎樣寫」的規尺，尺子替他畫好了每一道線，他自己便沒有再往裡走。
八月初，柳娘子又來了。她坐在石桌旁喝了一碗茶，看了看廊廡里稀疏了不少的牆面，笑了一下：「你揭了不少。」
「揭了。透透氣。」
「挺好。」她說，「從前太擠了。擠得人都快分不清誰是誰了。如今空了一些，看起來倒是清爽了。」
她走的時候又在東牆貼了一首新詩，寫的是夏夜裡在院子裡聽見鄰家讀書的聲音，末句：「隔牆有字如潮湧，我在此間聽晚風。」我讀了一遍，覺得她沒有急著寫好給別人看，她是真的在夜裡聽見了什麼、想記下來，這才落了筆。
八月初十，綠翹寫完了她今夏的第九首詩。
她蹲在廊廡拐角寫了一整個午後，起身的時候腿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走過來遞給我。
紙上是四句五言，寫的是下雨之後廊廡檐角滴水的聲響，比從前寫得穩了許多。
末尾她寫了一句：「滴久石穿洞，不覺已秋深。」
我讀了又讀，替她貼在了牆的正中央。
貼完後她退了半步，歪著頭看了看，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與自己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天傍晚溫先生來的時候，我在廊廡里跟他說起那個靛藍袍年輕人的事，也說了廊廡里的變化。
他聽完沒有立刻回應，靠在廊廡的門框上看了那面牆一會兒。
牆上的詩被揭了一部分，露出些許白灰底子，疏疏朗朗的，不像從前那麼擁擠了。
「牆要透氣，」他終於開口，「人也要透氣。你把該揭的揭了，該留的留著，牆還是你的。來的人若真的想寫，自然會寫；若只是為了露臉，站一站就走了。」他說完往廊廡外走了兩步，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那孩子寫的這句『不覺已秋深』，你留著。」
「留著。」
他走了。
廊廡里重新安靜下來，夏末的蟬鳴在院子裡一陣一陣地響著，像是知道秋天快來了，趕著把剩下的力氣全喊出來。
晚風從西邊吹過來，牆上的詩紙輕輕翻動著，底下那些新空出來的白灰壁面在暮色里泛著淺淺的光。
我站在牆前面，把綠翹那首詩又看了一遍。
她寫完之後抬頭問了我一句：「魚姐姐，『不覺已秋深』——秋天是不是很深了？」我跟她說才剛立秋，深秋還得一陣子。她說「那我等著」。她說著便踮起腳，把自己那張新詩又往上挪了挪，讓它在牆面上站得更安穩些。
那縷淡薄的、清涼的秋意，已經透過槐樹暗綠的葉子悄悄滲進來了。
但這次的「多」跟從前不太一樣。
從前來的人大多是讀了詩摸過來的，或是聽了名聲專程來看牆的。
可第三輯印出去之後，來的人裡頭多了一種——他們不是來看牆的，是來「讓自己被貼上牆」的。
最早是一個穿靛藍袍子的年輕人。
他進門之後不看牆，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從袖中掏出一疊紙，整整齊齊碼了七八首七律，說自己「從洛陽趕來」專程送詩。
我接過來翻了翻，平仄穩妥，用典規範，通篇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他把詩貼到牆上走了，隔了兩日又來了，這回又貼了三首。
再隔兩日又來了一回，貼了五首。
然後是另一位，中年，蓄鬚，進門後先在牆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走到我面前說：「魚姑娘，我讀了你三本集子，知道什麼樣的詩能入選第四輯。我帶來的這些，都是照那個路子寫的。」
我接過來看了。
確實「照那個路子」寫的——遣詞造句都貼著趙氏和柳娘子的風格，甚至連綠翹那種稚拙的語氣也有人模仿。
可讀著總覺得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像一件衣裳做得再像，穿的人不是裁它的人，領口總差半寸。
這些人來得多了之後，廊廡里的氣氛漸漸有了變化。
從前大家互相看了詩最多點點頭；如今有人貼了新的便站在牆邊等著看有沒有人來看，有人貼完了不走，繞著廊廡來回踱步等人問起。
陳韙有一回蹲在拐角看了半天，走過來跟我說了一句話：「你這兒快變成科舉考場了。」
「怎麼講？」
「來的人都帶著『應試』的心。」他說，「從前來貼詩是貼完了就走，如今貼完了還要看看有沒有人夸。」
我沒有接這話。
可我心裡清楚，他說得對。
詩壁從前是一個安靜的角落，如今成了一個被盯著的「風口」。
誰的詩被留下了、誰的詩被抄走了、誰的詩被人提起過——這些慢慢成了來客們衡量自己的一把尺。
牆還是那面牆，可落筆的人心不太一樣了。
我坐在廊廡里想了兩天，然後做了一件事。
我把牆上那些貼得太密、太頻繁的詩紙重新理了一遍。
有些人的詩貼了七八首，擠占了整片牆面，我開始定期將那些已經有些時日的舊詩揭下來，按年份收入冊中，給新詩騰出地方。
這樣牆上的空間始終流動著——來的人還是能貼，但每個人最多同時保留三首在牆上。舊的去了匣子裡，新的才有位置。
這個規矩我沒有刻意宣布。
只是默默地做著，將滿牆的詩紙一片片揭下來，撫平了邊角，按年份一頁頁收進匣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人看見了，問起來，我便說牆面上需要換氣。多數人沒有異議，有異議的一兩個自己走了，沒有再來。
綠翹在一個傍晚問了我一次：「魚姐姐，你為什麼要揭那些詩？」
「因為牆不能只有厚，還得有活氣。」我蹲下來看著她，「一首詩貼得太久了，人就看不見它了。揭下來放進冊子裡，往後翻的時候還能再讀。牆空出來，新來的才有地方站。」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
七月中的一天，那個穿靛藍袍的年輕人又來了一回。
他站在牆前面看了半晌，發現自己那一疊七律只剩了三首，其餘的都被揭走了。
他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變，走到我面前來拱了拱手：「魚姑娘，我那些詩——是寫得不夠好麼？」
「不是不夠好。是牆要透氣。揭下來的都收在冊子裡，你若想看，我可以把冊子拿給你翻。」我頓了頓，「你寫詩的時候，是為了讓它貼在牆上久一些，還是為了把它寫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有作答，最終轉身走了。
那天之後他沒有再來過。
我把他的那些詩從冊子裡翻出來看了許久。
平仄確實穩健，用典確實準確，可那些句子像被人照著某個模板裁出來的，嚴絲合縫，卻缺少了一點活氣。
不是他寫得不好，是他寫的時候心裡裝著一面「應該怎樣寫」的規尺，尺子替他畫好了每一道線，他自己便沒有再往裡走。
八月初，柳娘子又來了。她坐在石桌旁喝了一碗茶，看了看廊廡里稀疏了不少的牆面，笑了一下：「你揭了不少。」
「揭了。透透氣。」
「挺好。」她說，「從前太擠了。擠得人都快分不清誰是誰了。如今空了一些，看起來倒是清爽了。」
她走的時候又在東牆貼了一首新詩，寫的是夏夜裡在院子裡聽見鄰家讀書的聲音，末句：「隔牆有字如潮湧，我在此間聽晚風。」我讀了一遍，覺得她沒有急著寫好給別人看，她是真的在夜裡聽見了什麼、想記下來，這才落了筆。
八月初十，綠翹寫完了她今夏的第九首詩。
她蹲在廊廡拐角寫了一整個午後，起身的時候腿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走過來遞給我。
紙上是四句五言，寫的是下雨之後廊廡檐角滴水的聲響，比從前寫得穩了許多。
末尾她寫了一句：「滴久石穿洞，不覺已秋深。」
我讀了又讀，替她貼在了牆的正中央。
貼完後她退了半步，歪著頭看了看，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像是與自己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天傍晚溫先生來的時候，我在廊廡里跟他說起那個靛藍袍年輕人的事，也說了廊廡里的變化。
他聽完沒有立刻回應，靠在廊廡的門框上看了那面牆一會兒。
牆上的詩被揭了一部分，露出些許白灰底子，疏疏朗朗的，不像從前那麼擁擠了。
「牆要透氣，」他終於開口，「人也要透氣。你把該揭的揭了，該留的留著，牆還是你的。來的人若真的想寫，自然會寫；若只是為了露臉，站一站就走了。」他說完往廊廡外走了兩步，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那孩子寫的這句『不覺已秋深』，你留著。」
「留著。」
他走了。
廊廡里重新安靜下來，夏末的蟬鳴在院子裡一陣一陣地響著，像是知道秋天快來了，趕著把剩下的力氣全喊出來。
晚風從西邊吹過來，牆上的詩紙輕輕翻動著，底下那些新空出來的白灰壁面在暮色里泛著淺淺的光。
我站在牆前面，把綠翹那首詩又看了一遍。
她寫完之後抬頭問了我一句：「魚姐姐，『不覺已秋深』——秋天是不是很深了？」我跟她說才剛立秋，深秋還得一陣子。她說「那我等著」。她說著便踮起腳，把自己那張新詩又往上挪了挪，讓它在牆面上站得更安穩些。
那縷淡薄的、清涼的秋意，已經透過槐樹暗綠的葉子悄悄滲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