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驚客
六月下旬，咸宜觀來了一位不尋常的客人。
那天午後日頭正毒，廊廡里悶得像蒸籠。
我蹲在井邊洗綠翹弄髒的衣裳，聽見側門被人推開，抬頭看見一位老者站在門口。
他穿著半舊的灰褐布袍，頭上沒有戴幞頭，只用一根木簪綰著髮髻，看起來像是尋常人家的讀書人。
可他身後跟著一個隨從，牽著馬等在外頭，馬鞍兩側各掛著一隻書箱，箱面上釘著銅角，是長途趕路的裝束。
老者進門後不急著看牆，先站在院子裡打量了一圈。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落了滿身，他眯著眼看了看西廂的屋頂，又看了看正殿的香爐，然後才轉向廊廡方向。
"那面牆在這邊？"他問我。
"在。先生請。"
他走進廊廡，在牆前面站定了。
牆上的詩紙已經又攢了小半壁，雖然不及鼎盛時密，可也厚厚地鋪了一層。
綠翹的"春風"二字還在正中間，周圍新貼的紙層層疊疊，趙氏的、顧娘子的、洛陽客商的、徐州教書的、劉姑娘的，各有各的位置。
老者從頭看到尾，腳步移得很慢，每一首都讀了。
看到趙氏那首的時候停了停，看到綠翹的"燕子歸樑上"又停了停，看到那首從洛陽來的和詩時微微皺了皺眉頭，像是在琢磨什麼。
他全部看完之後沒有寫詩，轉過身來走到廊廡的石凳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讓我也坐。
"你叫魚幼微？"
"是。"
"你印了兩本詩集？"
"是。"
"有人跟我說，你這面牆上的詩，比今年省試入圍的卷子寫得好。"他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事實，"我來看看這話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是誰。
可他提起省試，又拿我的牆跟今年的進士卷比，這人的身份大約比尋常讀書人高了一截。
我沒有接那句話，只是說："先生說笑了。牆上的詩是閒時寫的，考場的卷子有規矩，兩回事。"
老者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你倒是個會說話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前面伸手碰了碰綠翹那兩個字——"春風"——指尖在炭跡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手。
"我姓盧，在禮部當差。今年春闈的卷子我看了一百多份，大部分都不如你這牆上的東西活得有意思。"
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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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
省試的卷子歸禮部管，這人能看一百多份試卷，至少是禮部郎中一級的官員。我心頭跳了一下，面上沒有露。
"盧先生今日來，是為了看牆？還是為了旁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
"我出門之前聽人說，京兆府封了你這面牆。後來又停了。空了一段時日，如今又貼起來了。"
他掃了一眼牆面上那些新貼的紙，"我來看看，封過之後的牆是什麼樣子。"
"先生看到了。"
"看到了。"他說，"跟沒封過差不多。"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我聽出了話底下的分量。
一個禮部的官員，專程來看一面被封過的詩牆，看了之後說"跟沒封過差不多"。這話傳出去，比什麼公令都管用。
他沒有寫詩。
站起來走到側門口時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那第二輯，能送我一冊麼？我帶回禮部去，給幾個同僚看看。"
我回屋取了一本第二輯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了翻，然後夾在腋下走了。
隨從牽馬過來，他翻身上馬，灰褐布袍的衣擺搭在馬鞍邊上，拐過巷口不見了。
那天下午我把這事跟陳韙說了。他聽完愣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石桌："你說他姓盧？"
"嗯。"
"禮部盧尚書……今年主持春闈的盧尚書。"
我坐在石凳上沉默了一會兒。
盧尚書。
禮部的掌印官，今年進士考試的主考官。
他專程來了咸宜觀，站在那面牆上看了半個時辰，然後說"跟沒封過差不多"。
"那他為什麼不說自己的身份？"我問。
"說了你該拘謹了。"陳韙說，"他大概就是想看看你在他面前會不會換個樣子說話。你沒換，他才肯開口說那句話。"
三天之後，盧尚書到咸宜觀看詩牆的事就傳出去了。
傳得比我想的快，先是東市那邊有人議論，說禮部的大人親口說咸宜觀詩牆"比省試的卷子寫得好"，然後城南的學館裡有人引用了這句話，再然後京兆府那邊安靜了。
那封壓在箱底蓋著京兆尹印的公令，沒有人再提起。
沒有撤，沒有廢，只是像被忘了一樣，擱在那裡落灰。
七月初，來的人又多了。
比從前更多。
有些人是從外地來的——徐州那個教書的先生又來了，這回不是一個人，帶了三個學生，每人在牆上貼了一首自己的詩。
洛陽的孫客商寫信來說下次來長安還要再來看看。
蜀中那邊趙氏的夫家居然托人捎了一封信來，是趙氏夫婿親筆寫的，說"內人得貴觀詩壁啟沃，性情日開朗，感念在心"。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段成式差人送來第三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話："風來過，牆沒倒。"
我把那張字條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木匣里。
匣子裡的東西已經換了新箱裝，可那封舊公令還壓在最底下，紙邊已經發黃了。
我沒有扔掉它。
留著也好，等哪天綠翹長大了，我可以拿出來給她看，告訴她牆被封過一次，然後自己又長回來了。
七月底，第二輯已經全部送完了。
四十本分出去了三十九本，剩一本我留著自己翻。
封面被翻得有些卷邊了，內頁里綠翹那首"廊前燕子去還來"的旁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條波浪線。
我不記得是誰畫的，也許是借閱的人看了隨手勾的。
波浪線彎彎的，像牆根底下那叢野花被風吹彎了的模樣。
綠翹七歲了。
她蹲在廊廡地上寫字的時候，裙擺已經收短了一截，劉嬸說是時候再做新的了。
她每天雷打不動寫一首貼牆上，有時候是四句，有時候只有三句。
有一回她只寫了一句就貼了："今天很熱，牆上的人字不動。"
我路過時看見了，沒揭。
那句話她自己寫的，貼在牆根底下，讀起來倒像個答句——過往的人來了一趟又走了，什麼都沒留下，只有紙上的字還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
盧尚書的事過去半個月後，咸宜觀的門又和從前一樣敞著了。
來的人比從前多了許多新面孔，有的是讀了書來的，有的是聽了話來的，還有的是路過時被門口的人流量吸引進來的。
廊廡里有時站得滿滿當當，石桌上的茶續了又續，玄真師父搬來了兩隻新矮凳。
我站在井邊洗筆的時候，聽見牆那邊有人在讀綠翹的詩，讀完了說了一句："七歲的孩子寫得出這個？"
綠翹正蹲在我腳邊看螞蟻搬家，聽見了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看她的螞蟻，沒有回應那聲讚嘆。
我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伸手撥了一下螞蟻隊伍的走向。
螞蟻亂了片刻又重新排好了隊，沿著原來的方向繼續走。
她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指尖上的土，站起來去牆那邊看她的詩有沒有被新紙蓋住。
我還在井邊蹲著，手裡攥著那支洗了一半的筆。
太陽從槐葉間漏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
水波平了又皺，皺了又平，被人打水時攪起的漣漪一圈圈地往外擴散。
傍晚陳韙來了一趟，替羅隱帶句話給我。
羅隱說他過些日子要去江陵一趟，問我有沒有信要捎給溫庭筠——溫先生正在那邊。
我回屋寫了一封簡訊："第二輯印了，分完了。牆又滿了。先生在江陵若遇好景，寫信回來說說。"
信很簡短，折好遞給陳韙，他揣進袖中走了。
晚風從廊廡穿過去，把滿壁的詩紙吹得嘩嘩響了一通。
我站在廊廡門口聽了一會兒，轉身回屋點燈。
那些新收的詩還要登記造冊，綠翹今天寫的"今天很熱"也得收進她的專屬紙堆里去。
窗紙外傳來西廂劉嬸喊吃飯的聲音，碗筷輕碰的動靜，綠翹應聲跑過去的小碎步。
我蘸了墨，在空白的冊頁上寫下當日的日期，然後把新收的幾首詩挨個抄錄進去。
秋天的風還沒來，可夏天的尾巴尖已經翹起來了，在日頭底下曬得微微發燙。
那天午後日頭正毒，廊廡里悶得像蒸籠。
我蹲在井邊洗綠翹弄髒的衣裳，聽見側門被人推開，抬頭看見一位老者站在門口。
他穿著半舊的灰褐布袍，頭上沒有戴幞頭，只用一根木簪綰著髮髻，看起來像是尋常人家的讀書人。
可他身後跟著一個隨從，牽著馬等在外頭，馬鞍兩側各掛著一隻書箱，箱面上釘著銅角，是長途趕路的裝束。
老者進門後不急著看牆，先站在院子裡打量了一圈。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落了滿身，他眯著眼看了看西廂的屋頂，又看了看正殿的香爐，然後才轉向廊廡方向。
"那面牆在這邊？"他問我。
"在。先生請。"
他走進廊廡，在牆前面站定了。
牆上的詩紙已經又攢了小半壁，雖然不及鼎盛時密，可也厚厚地鋪了一層。
綠翹的"春風"二字還在正中間，周圍新貼的紙層層疊疊，趙氏的、顧娘子的、洛陽客商的、徐州教書的、劉姑娘的，各有各的位置。
老者從頭看到尾，腳步移得很慢，每一首都讀了。
看到趙氏那首的時候停了停，看到綠翹的"燕子歸樑上"又停了停，看到那首從洛陽來的和詩時微微皺了皺眉頭，像是在琢磨什麼。
他全部看完之後沒有寫詩，轉過身來走到廊廡的石凳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讓我也坐。
"你叫魚幼微？"
"是。"
"你印了兩本詩集？"
"是。"
"有人跟我說，你這面牆上的詩，比今年省試入圍的卷子寫得好。"他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事實，"我來看看這話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是誰。
可他提起省試，又拿我的牆跟今年的進士卷比，這人的身份大約比尋常讀書人高了一截。
我沒有接那句話，只是說："先生說笑了。牆上的詩是閒時寫的，考場的卷子有規矩，兩回事。"
老者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你倒是個會說話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前面伸手碰了碰綠翹那兩個字——"春風"——指尖在炭跡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手。
"我姓盧，在禮部當差。今年春闈的卷子我看了一百多份，大部分都不如你這牆上的東西活得有意思。"
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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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
省試的卷子歸禮部管，這人能看一百多份試卷，至少是禮部郎中一級的官員。我心頭跳了一下，面上沒有露。
"盧先生今日來，是為了看牆？還是為了旁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
"我出門之前聽人說，京兆府封了你這面牆。後來又停了。空了一段時日，如今又貼起來了。"
他掃了一眼牆面上那些新貼的紙，"我來看看，封過之後的牆是什麼樣子。"
"先生看到了。"
"看到了。"他說，"跟沒封過差不多。"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我聽出了話底下的分量。
一個禮部的官員，專程來看一面被封過的詩牆，看了之後說"跟沒封過差不多"。這話傳出去，比什麼公令都管用。
他沒有寫詩。
站起來走到側門口時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那第二輯，能送我一冊麼？我帶回禮部去，給幾個同僚看看。"
我回屋取了一本第二輯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了翻，然後夾在腋下走了。
隨從牽馬過來，他翻身上馬，灰褐布袍的衣擺搭在馬鞍邊上，拐過巷口不見了。
那天下午我把這事跟陳韙說了。他聽完愣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石桌："你說他姓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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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盧尚書……今年主持春闈的盧尚書。"
我坐在石凳上沉默了一會兒。
盧尚書。
禮部的掌印官，今年進士考試的主考官。
他專程來了咸宜觀，站在那面牆上看了半個時辰，然後說"跟沒封過差不多"。
"那他為什麼不說自己的身份？"我問。
"說了你該拘謹了。"陳韙說，"他大概就是想看看你在他面前會不會換個樣子說話。你沒換，他才肯開口說那句話。"
三天之後，盧尚書到咸宜觀看詩牆的事就傳出去了。
傳得比我想的快，先是東市那邊有人議論，說禮部的大人親口說咸宜觀詩牆"比省試的卷子寫得好"，然後城南的學館裡有人引用了這句話，再然後京兆府那邊安靜了。
那封壓在箱底蓋著京兆尹印的公令，沒有人再提起。
沒有撤，沒有廢，只是像被忘了一樣，擱在那裡落灰。
七月初，來的人又多了。
比從前更多。
有些人是從外地來的——徐州那個教書的先生又來了，這回不是一個人，帶了三個學生，每人在牆上貼了一首自己的詩。
洛陽的孫客商寫信來說下次來長安還要再來看看。
蜀中那邊趙氏的夫家居然托人捎了一封信來，是趙氏夫婿親筆寫的，說"內人得貴觀詩壁啟沃，性情日開朗，感念在心"。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段成式差人送來第三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話："風來過，牆沒倒。"
我把那張字條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木匣里。
匣子裡的東西已經換了新箱裝，可那封舊公令還壓在最底下，紙邊已經發黃了。
我沒有扔掉它。
留著也好，等哪天綠翹長大了，我可以拿出來給她看，告訴她牆被封過一次，然後自己又長回來了。
七月底，第二輯已經全部送完了。
四十本分出去了三十九本，剩一本我留著自己翻。
封面被翻得有些卷邊了，內頁里綠翹那首"廊前燕子去還來"的旁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條波浪線。
我不記得是誰畫的，也許是借閱的人看了隨手勾的。
波浪線彎彎的，像牆根底下那叢野花被風吹彎了的模樣。
綠翹七歲了。
她蹲在廊廡地上寫字的時候，裙擺已經收短了一截，劉嬸說是時候再做新的了。
她每天雷打不動寫一首貼牆上，有時候是四句，有時候只有三句。
有一回她只寫了一句就貼了："今天很熱，牆上的人字不動。"
我路過時看見了，沒揭。
那句話她自己寫的，貼在牆根底下，讀起來倒像個答句——過往的人來了一趟又走了，什麼都沒留下，只有紙上的字還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
盧尚書的事過去半個月後，咸宜觀的門又和從前一樣敞著了。
來的人比從前多了許多新面孔，有的是讀了書來的，有的是聽了話來的，還有的是路過時被門口的人流量吸引進來的。
廊廡里有時站得滿滿當當，石桌上的茶續了又續，玄真師父搬來了兩隻新矮凳。
我站在井邊洗筆的時候，聽見牆那邊有人在讀綠翹的詩，讀完了說了一句："七歲的孩子寫得出這個？"
綠翹正蹲在我腳邊看螞蟻搬家，聽見了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看她的螞蟻，沒有回應那聲讚嘆。
我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伸手撥了一下螞蟻隊伍的走向。
螞蟻亂了片刻又重新排好了隊，沿著原來的方向繼續走。
她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指尖上的土，站起來去牆那邊看她的詩有沒有被新紙蓋住。
我還在井邊蹲著，手裡攥著那支洗了一半的筆。
太陽從槐葉間漏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
水波平了又皺，皺了又平，被人打水時攪起的漣漪一圈圈地往外擴散。
傍晚陳韙來了一趟，替羅隱帶句話給我。
羅隱說他過些日子要去江陵一趟，問我有沒有信要捎給溫庭筠——溫先生正在那邊。
我回屋寫了一封簡訊："第二輯印了，分完了。牆又滿了。先生在江陵若遇好景，寫信回來說說。"
信很簡短，折好遞給陳韙，他揣進袖中走了。
晚風從廊廡穿過去，把滿壁的詩紙吹得嘩嘩響了一通。
我站在廊廡門口聽了一會兒，轉身回屋點燈。
那些新收的詩還要登記造冊，綠翹今天寫的"今天很熱"也得收進她的專屬紙堆里去。
窗紙外傳來西廂劉嬸喊吃飯的聲音，碗筷輕碰的動靜，綠翹應聲跑過去的小碎步。
我蘸了墨，在空白的冊頁上寫下當日的日期，然後把新收的幾首詩挨個抄錄進去。
秋天的風還沒來，可夏天的尾巴尖已經翹起來了，在日頭底下曬得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