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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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底,咸宜觀院裡的那棵老槐冒了滿枝嫩芽,淺綠的,茸茸的一層,日光底下透亮得像裹了蜜。

  綠翹每天從廊廡跑來跑去經過樹下,仰頭看一眼那些芽尖,跑過去,過一會兒又跑回來再看一眼。

  她跟我說那些芽尖一天比一天大,伸開了就是一片葉子。

  "魚姐姐你說得對,"她蹲在樹底下仰著頭,"春天真會來。"

  我靠著廊廡的門框看著她。

  她在樹底下蹲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回西廂去了。

  隔了片刻又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跑到我面前站定,把那紙遞過來。

  "新寫的。"

  我展開來看,紙上的字比起去年又穩了些。她寫了四句:

  "春來綠滿枝,我問芽何時。芽說天晴後,風來便伸肢。"

  我念了兩遍,把紙折好收進袖中。"這首比'麻雀枝頭立'那首活泛些。你開始拿東西當人在寫了。"

  "它本來就在跟我說話,"綠翹很認真地仰頭看著樹上那些芽尖,"它說快了快了,你別急。"

  我順著她的目光也抬頭看了看。

  槐樹的枝條伸向天空,滿枝的綠芽在風裡微微顫著,細碎碎的,像誰在那裡小聲地笑。

  我拉著綠翹的手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兩個人誰也沒說話,日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把冬天的寒氣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往外擠。

  三月里咸宜觀的風聲漸漸傳得遠了。

  先是東市胡餅鋪子的老闆居然認出了我——那天我去買餅,他遞餅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忽然咧嘴笑:"你是不是咸宜觀那個寫詩的小娘子?我兒子上回從你那兒抄了一首詩回來念給我聽。寫得好。"

  我愣了一下,接了餅,多付了兩文錢。他擺著手把那兩文推回來了。

  然後是隔了兩日,有兩個姑娘結伴來觀里看詩。

  她們年紀比我稍大些,梳著婦人髻,進門時怯生生的,站在廊廡門口張望了許久不敢進去。

  我端了茶過去遞給她們,她們才小聲說是聽鄰居說的,說咸宜觀有一面牆,牆上的詩是女子寫的也能貼、女子寫的也能和,便想來看一看。

  我帶她們在廊廡里走了一圈,指了趙氏那組詩說"這是蜀中一位娘子寫的",又指了顧娘子的詩說"這是城西一位嫂子的"。

  兩個姑娘挨著看過去,看到趙氏那首"半生已作他人婦"的時候停了很久,互相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可神情里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們走的時候沒留下詩。可她們走的時候問我:"下回還能來麼?"

  "能。門天天開著。"

  三月中的一場詩會,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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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天氣晴好,廊廡里坐滿了人。

  李群玉正跟許渾爭一個字該不該改,羅隱靠在牆邊打盹,陳韙蹲在石桌旁邊替綠翹裁紙。

  我正把新收的一首和詩往牆上貼的時候,側門進來一個人——灰袍,清瘦,背脊微微佝僂了,鬢邊白髮比去年又密了些。

  段成式。他親自來了。

  他一進門,李群玉先停了爭辯,許渾放下茶碗,羅隱從盹里醒了,廊廡里的說笑聲忽然安靜了一瞬。

  段成式這個人平日深居簡出,一年到頭出不了幾次門,如今卻拄著一根竹杖自己走到了咸宜觀來。

  我趕緊迎上去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走慢慢走到影壁前,在牆前面站定了。

  他看了很久,從頂上的炭字看到底下的新帖,一列一列看過去,竹杖撐在地上紋絲不動。

  看完了,他轉過身來對著滿廊廡的人,慢悠悠開口說了一句:"我來看這面牆。順便問問——第二輯什麼時候出?"

  廊廡里有人笑出了聲。

  我也跟著笑了,笑完了說:"攢了快三十首了,入夏之前能定稿。"

  段成式點了點頭,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慢慢地往側門走。

  走了兩步回頭,朝我說了一句:"飛卿在揚州,來信了。信里說他在那邊也見到有人議論你這面牆了。"

  "議論什麼?"

  "議論你這牆上的詩,比好些官樣文章寫得好。"他說完這句便走了,竹杖篤篤地點著青磚地面,一步一步慢慢出了側門。

  他走了之後廊廡里重新熱鬧起來,有人追問"飛卿是誰",有人在那琢磨"揚州的議論"是什麼意思,也有人已經掏出筆來就著段成式那句"比官樣文章寫得好"即興寫了一首。

  我站在牆前面沒有動,心裡那一角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溫先生在揚州。

  他在揚州聽見有人議論我的牆——說它比官樣文章寫得好。

  他大約沒有說這是他學生的牆,只是坐在某個茶館裡聽別人說起,然後默默地低頭喝了一杯茶。

  我把段成式那句話收進心裡,轉身去招呼新來的人。

  三月十九那天,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當時詩會已經散了,廊廡里只剩我和綠翹收拾石桌上的茶碗。

  側門忽然被人推開,進來一個穿著錦緞袍子的中年人,麵皮白淨,下頜颳得乾乾淨淨,身後跟著一個牽馬的小廝。

  他沒有看牆,直接走到我面前,掃了一眼廊廡里的陳設,然後開口:"你就是魚幼微?"

  "是。先生找我有事?"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過來:"我家主人想請你過府一敘。

  主人姓裴,在朝中當差。聽說你這裡詩會辦得熱鬧,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裴。

  我捏著那封信沒有拆,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這個姓的人在長安城裡不算少,可能"在朝中當差"又專程派人來請的,多半不是友善的來意。

  我想起當初李億的正妻裴氏就是河東裴家的女兒,可李億早已與我無關了,裴家若是因為李億來尋我的晦氣,時隔兩年未免太長了些。

  "什麼時候?"

  "今夜。主人說越快越好。"

  我低頭看著那封信。

  封皮上沒有署名,火漆封口壓著一個"裴"字。

  信里大約不會寫什麼讓人意外的話,無非是勸我收了詩會、搬出道觀、安分做人的套路。

  我把信在手裡翻了個面。

  "回去回你家主人,說咸宜觀詩會一事,不是哪一個人能叫停就停的。若他家主人想談,讓他親自來看牆。看了牆再說。"

  那錦袍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大約是沒料到我回得這麼硬。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終拱了拱手:"那我把話帶到。"說完轉身走了,牽馬的小廝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匆地出了側門。

  綠翹蹲在石桌底下撿掉落的紙屑,等他走了才探出頭來問:"魚姐姐,那個人是誰?"

  "不認識。"

  "他不像好人。"

  "怎麼看出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皺著眉。"綠翹撿完紙屑站起來拍拍手,一本正經地說,"好人進門都是先看牆的。"

  我蹲下來捏了捏她的臉蛋,捏完站起來,把石桌上的茶碗摞好端去灶間。

  路過牆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滿壁的詩紙在三月末的日頭底下曬得微微卷著邊,字跡清晰,紙張發暖。

  那個裴家的人走後,連著三日沒有動靜。

  第四日有人遞來一封請柬,這回的措辭客氣了許多,說"主人近日公務纏身,待事畢親往觀中拜訪"。

  我把請柬收進匣子裡,沒有回信,也沒有特意準備什麼。

  陳韙後來聽說了這事,在廊廡里蹲了半天,忽然抬頭跟我說了一句:"你知道裴家還有誰麼?"

  "誰?"

  "當朝宰相裴坦的堂弟。不是沖你來的,是沖你這面牆來的。長安城裡的勢力交錯複雜,你這面牆誰也不靠,誰也不沾,偏又來了那麼多文人,往上數三天都有點根腳——人家坐不住了。"

  "我也沒有靠誰。"

  "你不靠,可有人怕你靠。"陳韙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估摸著最近消停不了。"

  果然隔了沒幾日,長安城裡的傳聞就變了調子。

  原先私下裡傳的是"咸宜觀有面詩壁,魚家女子的詩寫得不錯";不知何時起的頭,新傳出來的版本成了"咸宜觀詩壁聚眾,恐有串聯之嫌"。

  串聯這兩個字分量就變了——一個寫詩的姑娘在道觀里貼了滿牆的句子,被人扣了一頂"串聯"的帽子,仿佛已經跟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扯上了干係。

  聽到風聲那天,我坐在廊廡里把綠翹新寫的詩校了一遍。

  校完了擱筆,沒有多想——這種傳聞從前有過一回,被溫璋壓住了。

  如今溫璋走了,人家覺得壓不住了,便又翻出來說。

  可我沒有做什麼。

  牆上的詩還在貼著,每日有人來看,每日有人來和,我沒有刻意外出走動,也沒有去拜訪哪位朝中的人。

  我只是坐在廊廡里校綠翹的詩稿,給趙氏回信,把第二輯的初稿重新理了一遍。

  三月末,綠翹的綠襖已經有些穿不住了,日頭一天比一天暖,她蹲在廊廡地上寫字的時候額頭會沁出薄薄的汗來。

  那朵牆根底下的小黃花謝了,她蹲在謝了的花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說:"明年還會開。"

  四月初,我從段成式的小廝手裡接過一封揚州來的信。

  溫庭筠的信這回厚了許多,寫了四頁紙。

  他在信里說揚州春色正好,可他呆夠了,打算再往南走一走。信末寫了一段話,我讀了很多遍:"聞長安有風聲起,不必憂。詩壁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言。你當初貼第一首的時候只有一面白牆,如今滿壁皆字,這些人來去你都攔不住。他們來看過了,說過了,走了,牆還在那裡。你只管貼你的詩。"

  我把那四頁信紙折好壓平,擱進木匣子裡。

  窗外院子裡綠翹蹲在槐樹底下拿樹枝畫字,劉嬸在西廂門口晾衣裳,日光從槐葉縫隙里篩下來,把整個院子篩得亮晃晃的。

  我走到廊廡里,把溫先生信里的那段話又默念了一遍。"牆還在那裡。"

  我伸出手碰了碰第一張紙的邊緣。

  紙邊微微捲起,磨得發毛,可貼得很牢,拽一拽能感到那股牢牢粘在白灰壁面上的勁。

  我在牆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燈下翻開《咸宜壁詩·第二輯》的扉頁,在綠翹那首"春來綠滿枝"底下添了今天的日期——咸通二年四月初三。

  窗外有鳥叫,一聲長一聲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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