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歲前
臘月十五那天，蘇先生托人送了一封信來，說《壁下集》第二版和第六輯的合裝本已經印好了，問要不要趕在年前鋪到鋪子裡去。
我回信說鋪不鋪都行，不用趕。
他回話說那便年後再說，大家過個消停年。
臘月十八，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澆了入冬前最後一次水。
澆完了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最近澆水的動作越來越輕了，水滴得慢，澆得透，蹲在那裡的時候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著。
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個面生的年輕人。他在牆前面站了沒多久，便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捲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姓謝，從洛陽來，在國子監讀書。我讀過你那本《壁下集》，也讀過咸宜壁詩的合集。我這回來是想問一件事。」
「你問。」
「我想在洛陽也弄一面牆。不一定要像你這面這麼大，能在自家院子裡貼幾首就行。可我回去之後不知道從哪開始。牆找好了，紙也備了，可寫詩的人不多，來貼的人更少。我怕弄到後來成了一面空牆。」
「空牆也是牆。你先自己貼一首上去。你貼了，別人看見了就知道那面牆是可以貼東西的。」
「那要是沒人來呢？」
「沒人來你就自己接著貼。貼到自己覺得夠了，自然會有人來看。你才剛開始，急什麼。」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子，最後從袖中掏出紙筆，寫了自己的一首詩貼到了東牆空處。寫的是他在洛陽住了三年，最熟悉的是國子監門口那棵老樹，可他從沒仔細看過它，直到要走了才發現那棵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末句寫：「三年來去樹下過，不知樹已高過頭。」
他貼完了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回頭朝我點了點頭便走了。綠翹蹲到那首詩前面讀了一遍，讀完站起來跟我說：「他寫的是真的。樹長得比人快。」
「槐樹比人長得快。棗樹慢一些。」
「我那兩棵棗樹也長了。比剛種下去的時候高了一多半。」
臘月二十一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著一本新印的《兩硯集》，說是給她娘帶的。她坐下來研墨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魚姑娘，你那本《壁下集》里寫的那些詩，有沒有一首是你最滿意的？」
「沒有最滿意的。有寫得順的，有寫得卡的。寫得順的那些讀起來輕一些，卡的那些讀起來沉一些。」
「那你更喜歡哪一種？」
「寫的時候喜歡順的，讀的時候喜歡沉的。」
韓姑娘沒有再追問，低頭寫她當天的詩。那天她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冬之後她每天早上推開家門看見巷口那棵老槐樹上還掛著幾片沒落的葉子。末句寫：「樹自己不想落，風也拿它沒辦法。」沈生傍晚來時讀了那首詩，讀了末尾那句，說了一句「這句像是替你寫的」。韓姑娘沒有抬頭，可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走。
臘月二十四那天，咸宜觀里開始準備過年了。
玄真師父讓人在正殿門口掛了新燈籠，劉嬸在灶間裡忙著蒸年糕，白汽從早到晚沒斷過。
綠翹蹲在灶間門口幫她娘遞東西，遞完了拿了一小塊年糕蹲回墨梅底下啃，啃完了在詩冊上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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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母親來了。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袋子裡是兩雙新做的棉鞋，一雙給綠翹，一雙給我。「你去年那雙底磨穿了，我看你還在穿。今年做了厚的，鞋底納了三層。」
她把鞋擱在石桌上，坐下來喝了一碗茶。
她在廊廡里坐了一會兒，看了看牆上新貼的那些詩，看完之後忽然說了一句：「你這面牆上現在什麼人寫的都有了。有當官的，有漆匠，有小孩，有外鄉人。跟我從前在巷子裡洗衣裳的時候差不多。什麼人都來，什麼人都走。」
「差不多。」
「差不多就好。太齊整了反倒不像日子。」她坐了一陣便走了，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像是點了點頭。
臘月二十七那天，延州的信到了。少年說他那邊又下了一場大雪，棗樹苗的枝幹上掛了冰凌，他拿竹竿敲了一下午才敲乾淨。
信末問了一句：「你那邊那兩棵今年冬天有沒有凍著？」綠翹讀完信，蹲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兩棵棗樹的葉片已經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莖稈立在磚縫裡，旁邊那棵小槐樹也落了大半的葉子，只剩枝頭頂端還掛著幾片枯葉。延州那截干枝還是插在原處，看不出動靜。她蓋回磚去，走回石桌邊回信：「沒凍著。葉子落光了，可枝幹還是綠的。你的那截干枝還沒有動靜，可也沒爛。等開春再看。」
臘月二十九那天下午，蘇先生差人送了一包書來。
打開來看，是第六輯的合裝本，封皮換了新樣式，跟《壁下集》湊成一套。
綠翹拿了一本翻開，翻到自己那幾首詩的時候停了一下，看完合上擱在桌面上。
「這本比上一本厚。」她說。
「厚了。這回收了六十多首，比前幾輯都多。」
「裡面有我的十一首。」
「對。」
她點了點頭，把那本合裝本擱在窗台上，跟之前那本《壁下集》和韓姑娘沈生的《兩硯集》並排放在一起。三本書排成一列，封皮顏色不一，可厚度相當，在窗台的日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之後，綠翹蹲在東牆根把三棵樹的根部周圍的土又鬆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字寫了，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合上，在末頁添了一行：「今年過完了。三棵樹都活著。三本書都印出來了。明年再種點什麼。」
她合上詩冊收進布包里，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牆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廊廡里的燈亮著，炭盆里的火映在牆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暖融融的。
她看完了轉回身，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蓋回去，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然後跨出門去了。
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
滿牆的字在燈影里安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等著新的一年裡再添上新的幾行。
我回信說鋪不鋪都行，不用趕。
他回話說那便年後再說，大家過個消停年。
臘月十八，綠翹把東牆根那三棵樹澆了入冬前最後一次水。
澆完了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最近澆水的動作越來越輕了，水滴得慢，澆得透，蹲在那裡的時候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著。
那天下午廊廡里來了一個面生的年輕人。他在牆前面站了沒多久，便走到石桌邊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捲紙擱在桌面上：「魚姑娘，我姓謝，從洛陽來，在國子監讀書。我讀過你那本《壁下集》，也讀過咸宜壁詩的合集。我這回來是想問一件事。」
「你問。」
「我想在洛陽也弄一面牆。不一定要像你這面這麼大，能在自家院子裡貼幾首就行。可我回去之後不知道從哪開始。牆找好了，紙也備了，可寫詩的人不多，來貼的人更少。我怕弄到後來成了一面空牆。」
「空牆也是牆。你先自己貼一首上去。你貼了，別人看見了就知道那面牆是可以貼東西的。」
「那要是沒人來呢？」
「沒人來你就自己接著貼。貼到自己覺得夠了，自然會有人來看。你才剛開始，急什麼。」
他在廊廡里坐了一陣子，最後從袖中掏出紙筆，寫了自己的一首詩貼到了東牆空處。寫的是他在洛陽住了三年，最熟悉的是國子監門口那棵老樹，可他從沒仔細看過它，直到要走了才發現那棵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末句寫：「三年來去樹下過，不知樹已高過頭。」
他貼完了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回頭朝我點了點頭便走了。綠翹蹲到那首詩前面讀了一遍，讀完站起來跟我說：「他寫的是真的。樹長得比人快。」
「槐樹比人長得快。棗樹慢一些。」
「我那兩棵棗樹也長了。比剛種下去的時候高了一多半。」
臘月二十一那天，韓姑娘來的時候帶著一本新印的《兩硯集》，說是給她娘帶的。她坐下來研墨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魚姑娘，你那本《壁下集》里寫的那些詩，有沒有一首是你最滿意的？」
「沒有最滿意的。有寫得順的，有寫得卡的。寫得順的那些讀起來輕一些，卡的那些讀起來沉一些。」
「那你更喜歡哪一種？」
「寫的時候喜歡順的，讀的時候喜歡沉的。」
韓姑娘沒有再追問，低頭寫她當天的詩。那天她寫了一首短詩，寫的是入冬之後她每天早上推開家門看見巷口那棵老槐樹上還掛著幾片沒落的葉子。末句寫：「樹自己不想落，風也拿它沒辦法。」沈生傍晚來時讀了那首詩，讀了末尾那句，說了一句「這句像是替你寫的」。韓姑娘沒有抬頭，可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走。
臘月二十四那天，咸宜觀里開始準備過年了。
玄真師父讓人在正殿門口掛了新燈籠，劉嬸在灶間裡忙著蒸年糕，白汽從早到晚沒斷過。
綠翹蹲在灶間門口幫她娘遞東西，遞完了拿了一小塊年糕蹲回墨梅底下啃，啃完了在詩冊上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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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母親來了。
她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袋子裡是兩雙新做的棉鞋，一雙給綠翹，一雙給我。「你去年那雙底磨穿了，我看你還在穿。今年做了厚的，鞋底納了三層。」
她把鞋擱在石桌上，坐下來喝了一碗茶。
她在廊廡里坐了一會兒，看了看牆上新貼的那些詩，看完之後忽然說了一句：「你這面牆上現在什麼人寫的都有了。有當官的，有漆匠，有小孩，有外鄉人。跟我從前在巷子裡洗衣裳的時候差不多。什麼人都來，什麼人都走。」
「差不多。」
「差不多就好。太齊整了反倒不像日子。」她坐了一陣便走了，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像是點了點頭。
臘月二十七那天，延州的信到了。少年說他那邊又下了一場大雪，棗樹苗的枝幹上掛了冰凌，他拿竹竿敲了一下午才敲乾淨。
信末問了一句：「你那邊那兩棵今年冬天有沒有凍著？」綠翹讀完信，蹲到東牆根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兩棵棗樹的葉片已經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莖稈立在磚縫裡，旁邊那棵小槐樹也落了大半的葉子，只剩枝頭頂端還掛著幾片枯葉。延州那截干枝還是插在原處，看不出動靜。她蓋回磚去，走回石桌邊回信：「沒凍著。葉子落光了，可枝幹還是綠的。你的那截干枝還沒有動靜，可也沒爛。等開春再看。」
臘月二十九那天下午，蘇先生差人送了一包書來。
打開來看，是第六輯的合裝本，封皮換了新樣式，跟《壁下集》湊成一套。
綠翹拿了一本翻開，翻到自己那幾首詩的時候停了一下，看完合上擱在桌面上。
「這本比上一本厚。」她說。
「厚了。這回收了六十多首，比前幾輯都多。」
「裡面有我的十一首。」
「對。」
她點了點頭，把那本合裝本擱在窗台上，跟之前那本《壁下集》和韓姑娘沈生的《兩硯集》並排放在一起。三本書排成一列，封皮顏色不一，可厚度相當，在窗台的日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之後，綠翹蹲在東牆根把三棵樹的根部周圍的土又鬆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翻開詩冊把當天的字寫了，寫完之後沒有立刻合上，在末頁添了一行：「今年過完了。三棵樹都活著。三本書都印出來了。明年再種點什麼。」
她合上詩冊收進布包里，站起來走到牆前面，把滿牆的詩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廊廡里的燈亮著，炭盆里的火映在牆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暖融融的。
她看完了轉回身，走到東牆根蹲下，掀開青磚看了看那三棵樹，蓋回去，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然後跨出門去了。
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把最上面幾張舊紙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又落回去。
滿牆的字在燈影里安靜地貼著，等著明天推門進來的人再讀一遍，等著新的一年裡再添上新的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