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科舉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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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洲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一滴墨凝在筆尖。

  「試卷糊名?」

  其他兩人也一同看來。

  顧長生指尖點在卷首姓名欄上,解釋:「考生交卷之後,卷首的姓名、籍貫全部密封,閱卷官只看文章,不看人。取中之後再拆封。」

  話音落下。

  許景明盯著被折住的卷首,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自己就是恩科出身。

  沒人比他更清楚,寒門考生和世家子弟之間隔著什麼。

  不是文章。

  是姓氏。

  有些人的名字寫在卷首,文章便先高三分。有些人沒有家世可寫,哪怕策論再好,也可能被壓進最底下。

  「這樣一來……」

  許景明拿起旁邊那份取中試卷,又將「青州陳氏」四個字遮住。

  兩份卷子擺在一起。

  再沒有高低貴賤。

  「考官就算想照顧世家子弟,也認不出誰是誰!」

  他的聲音抬高,驚得屋樑上的灰落下來。

  院中幾個書吏紛紛側目。

  那名老主簿站在書架旁,嘴唇動了動。他在史部待了三十餘年,見過太多卷子,也見過太多本不該落榜的人。

  糊名。

  只需一張紙,一道封條。

  過去數百年沒人做。

  或者說,有人想過,卻沒人敢做。

  因為卷首遮住的不只是姓名,還遮住了世家伸進考場的手。

  孫弈清沒有立刻附和。

  「法子是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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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點了頭,然後話鋒一轉:

  「但還不夠。」

  「考官要是提前跟考生對過暗號呢?」

  「文章里塞幾個特定的字眼,開頭用哪個典故,第三段用哪個句式,閱卷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誰。打仗還講暗號呢,這幫讀書人玩這種花樣,比武夫精多了。」

  許景明臉上的興奮僵了一瞬。

  他沒想到這一層。

  沈硯洲開口道:「帝君既然提糊名,應該也想過這一層吧。」

  他在朝中多年,習慣舉一反三。制度也好,管人也罷,任何一處決策失誤便能讓大乾損失慘重。

  制度也是一樣。

  世家經營數百年,不會被一張封條難住。

  顧長生看了沈硯洲一眼,輕聲道:

  「所以還要謄錄。」

  「考生的原卷密封之後,由專人重新抄寫一份。閱卷官看到的是抄本,筆跡也認不出來。」

  孫弈清愣了一瞬。

  「謄錄……抄一遍?」

  「對。專人抄寫,抄完之後原卷封存,抄本送閱。考生的筆跡、紙張、墨色、修改痕跡,一概看不到。」

  顧長生將白紙推到孫弈清面前。

  「現在呢?」

  「這他娘的把路全堵死了。」

  許景明已經按捺不住,來回翻看那兩份試卷。

  若這套制度早幾年出現,和他一同赴考的那些人,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

  有人賣了田。

  有人借遍宗族。

  還有一人落榜後沒臉回鄉,在京城外投了河。

  他們輸的真是才學嗎?

  沒人知道。

  沈硯洲一直沉默著聽。

  他不是沒想過改,但每一次動念頭,世家的反撲都比改制的力度大。

  「糊名制一出,推薦制的弊端便不攻自破。」

  他把毛筆擱回筆架上,「帝君此法,比任何一道旨意都管用,但臣有一事想問。」

  顧長生示意沈硯洲說。

  「恩科取的是文臣,武將怎麼選拔,還沒有著落,青嶺關一戰,折了多少將領,帝君比老臣清楚。」

  一句話落下。

  孫弈清臉色沉了一瞬。

  他是武將世家出身,孫痕是他遠房堂叔。

  青嶺關守城四十餘日,三位老國公去了一位,中層將領傷亡過半。


  他親手翻過三遍,每一頁都有他認識的名字。

  從偏將到校尉,從校尉到百夫長,成片的名字被硃筆勾去。許多位置至今空著,只能讓下面的人臨時頂上。

  那些人不怕死。

  可打仗不能只靠不怕死。

  顧長生點頭。

  「所以,還要開武舉。」

  許景明聽得眼睛直放光,湊過來追問:「武舉怎麼考?也糊名謄錄?」

  顧長生掃了他一眼。

  「武舉不是比武選拔那麼簡單。」

  他在桌上攤開一張空紙,順手從硯台旁提起筆,畫了兩條豎線。

  「分兩場。第一場考校場實戰和體魄,刀槍弓箭、身法耐力,該考的都考。第二場考兵法和戰陣指揮,給一個假想的戰局,讓考生當場擬出應對方案。」

  許景明忍不住追問:「還有嗎?」

  「最後一條,殿試。」

  「恩科與武舉取中者,入宮再考一輪。皇帝親自出題,親定名次。」

  沈硯洲眉梢動了一下。

  「帝君,恩科有糊名,武舉有校場。已經足夠選出人才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他問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不服,是真的在琢磨。恩科糊名能擋世家,武舉分兩場能選將才,既然已經選出來了,為什麼還要再加一道?

  顧長生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顧長生看了他一眼:「沈大人,你覺得恩科取的是什麼?」

  沈硯洲想了片刻:「才學。」

  「武舉呢?」

  「將才。」

  「殿試取的是忠心。」

  顧長生語氣平穩,「恩科取的是才學,武舉取的是將才,殿試取的是忠心。一個官員,才學再好,心不向著朝廷,遲早是禍患。一個武將,仗打得再漂亮,只聽自己主子的,上了戰場便是第二個李震。」

  沈硯洲眸光一凝。

  李震這個名字,沒有人會忘。

  大乾大皇子,手握禁軍,鎮守北境,最後帶兵圍了皇城,弒父奪位未遂,死在太和殿前。

  「皇帝親自出題,親自定下最終名次。無論寒門還是世家,無論文官還是武將,經過殿試,便是天子門生。」

  顧長生的手指落在紙上。

  「他們的前程來自皇帝。」

  「他們需要效忠的人,也只有皇帝。」

  這一次,幾人神情同時一肅。

  糊名,是斷世家的手。

  謄錄,是堵考場的漏。

  武舉,是補軍中斷層。

  殿試,則是把這些新選出來的人,真正收歸皇權。

  四道制度連在一起,不只是改一場恩科。

  這是要重建大乾的選官根基。

  十年後,二十年後,今日還空蕩破敗的史部衙門,會存放成千上萬份卷宗。來自寒門、邊軍、鄉野的年輕人,將沿著這條路進入朝堂和軍中。

  到那時。

  大乾官員不必出自門閥。

  大乾將領不必依靠世襲。

  一個王朝最重要的人才來源,將不再掌握在幾家姓氏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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