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鷹踩雙月,北燕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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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孟福全靠著樹幹往上蹭了蹭,半條胳膊的血已經把身下的枯葉泡透了。

  但他攥著鐵盒的手,死活不松。

  顧長生就那麼站在原地。

  「說。」

  孟福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里像是堵了根刺。

  「我要活命。」

  「廢話。」

  「我要一個新身份,離開京畿,最好是去南邊,越遠越好。」

  「還有呢?」

  「三百兩銀子。」

  顧長生差點笑出聲。

  這老東西,一隻腳都踩進棺材板了,還惦記著三百兩銀子。

  但他沒笑。

  他在孟福全面前蹲下來,膝蓋頂著地上的碎石,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老孟,我問你個事兒。」

  孟福全被他盯得有點發毛,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你在三皇子府待了六年,這東西……偷了多久?」

  空氣安靜了兩個呼吸的工夫。

  孟福全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三年,從三年前開始,偷偷抄帳、截信。」

  顧長生沒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果然。

  孟福全這種人,你給他留一個缺口,他自己就會往外淌。

  「我不是想背主,是三皇子府里有些事不對勁。」他的手指在鐵盒上摩挲著,「那些從豫州過來的人,說話不對。」

  「哪不對?」

  「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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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福全咽了口血沫子,大乾官話他們說得挺溜,可舌頭卷得不一樣,詞也不一樣。有時候以為旁邊沒人,幾個人湊在一塊嘀咕,我聽了兩耳朵……」

  他頓了一下。

  「像是北邊的腔調,不是北境軍鎮那種腔調,再往北。」

  顧長生沒接話,側頭看了一眼身後,李滄月站在三步開外。

  再往北。

  北境軍鎮再往北,就是北燕。

  「你是說,三皇子府里有北燕的人?」

  孟福全被這句話嚇得縮了一下脖子,「我沒說,我什麼都沒說,鐵盒裡都有,你們自己看!」

  顧長生盯著他的臉。

  這老頭精明得很,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分得比誰都清楚。

  他把最要命的東西全鎖在鐵盒裡,嘴上只透一點風聲,給你勾起胃口,但絕不把底牌掀完。

  可惜,他挑錯了談判對象。

  「老孟。」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沒有了之前的吊兒郎當。

  「你覺得你這個籌碼值多少?」

  孟福全張了張嘴。

  「我跟你說句實話。」

  顧長生掰著手指頭,「你這條命,在三皇子那邊一文不值,剛才那幫人就是來收你的。在我們這邊,也就值這個鐵盒子。」

  「你要是覺得自己比鐵盒子值錢,那咱就沒得聊了。」

  孟福全的臉更白了。

  顧長生往前湊了半寸。

  「但你要是把盒子給我,我保你一條命。」

  「不是因為你值錢,是因為活著的證人比死了的好用。」

  「你幫過三皇子的事,清單我能列出來,隨便哪一條夠你掉腦袋,但你活著,能替我上堂作證,死了,就是一堆爛骨頭。」

  「你自己選。」

  孟福全的手在鐵盒上抖了很久。

  顧長生就那麼蹲著,等他。

  不催。

  催了反而把人推遠了。

  這種在刀口上討生活的老油條,越逼越硬,得讓他自己把彎拐過來。

  「……你保證?」

  「保證個屁,你信保證嗎?」顧長生反問。

  孟福全愣住了。

  「我跟你講道理。」

  顧長生豎起一根手指,「你死了,這盒子我照樣能拿到,無非多費點手腳。你活著,我省事,你也省了一條命,這不是保證,這是買賣。」

  孟福全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鐵盒子落到了地上。

  顧長生伸手撿起來,在袖子上蹭了蹭上面的血漬,沒急著打開,先掂了掂分量。

  沉。

  不止紙張的重量。

  他用拇指撥開銅扣,盒蓋翻起來。

  裡面分了三層。

  顧長生翻看了一眼側面的機關構造,確實是個心細的老東西。

  鐵盒完全打開。

  第一層,帳本。

  四五本薄冊子,用油紙裹著,邊角發黃但保存得不錯。顧長生翻開第一本,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入帳、出帳、時間、渠道、經手人。

  字跡工整得過分,這不是原件,是孟福全照著原件抄的。

  數字一筆一筆的,每一行後面還標了小注。

  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最後一頁的數字停在那。

  三百一十七萬兩。

  六年。

  一個靠俸祿過活的皇子,六年裡通過地下渠道轉移了三百多萬兩白銀。

  顧長生把帳本合上,拿起第二層的東西。

  私信。

  七八封,火漆封口,漆面完好,壓得很規矩。

  他沒急著拆。

  但他餘光掃到旁邊的李滄月,她看了那些火漆一眼,視線在上面停了不到半息,然後移開了。

  那個反應很微小。

  但顧長生抓到了。

  她有辦法打開這些信,不用孟福全教,也不會毀掉內容,也就是說,孟福全剛才拿來保命的那個「只有我知道怎麼打開」的籌碼,壓根就在框他們的。

  顧長生沒點破,把信放回盒子裡,拿起了最底下的東西。

  一張薄絹。

  巴掌大小,疊成四折,絹面泛黃,邊角有些磨損。

  展開之後,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段話。

  不是漢字。

  筆畫陌生,結構方正但偏窄,像是某種拼音文字和方塊字的雜交體。

  顧長生看了三秒,承認自己一個字都不認識。

  「娘子,認識這些文字嗎?」

  他把薄絹遞給李滄月。

  她只看了一眼,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鷹踩雙月,這薄絹居然留著是北燕皇族的私印。」

  整片林子安靜了一瞬。

  看完之後。

  李滄月把薄絹折好,還給顧長生。

  「三皇子的生母,不是宮中記檔的那個宮女。」

  「是北燕端王府的庶女,二十年前以宮女身份潛入大乾後宮。」

  顧長生捏著薄絹的手指收緊了。

  他沒說話,腦子在飛轉。


  母妃早亡,無依無靠,巴結皇后,依附王家。

  朝廷上下都覺得這是個沒本事但會來事兒的窩囊皇子,王家要扶他上位,圖的就是好控制。

  但如果他的血統本身就有問題。

  那王家扶他上位這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不是內政。

  是通敵。

  不管王遠之知不知道。

  他把薄絹折好,放回鐵盒最底層,銅扣合上,語氣沒了之前的吊兒郎當。

  「這東西,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孟福全縮在樹根下面。

  「沒有了。」

  他聲音在發抖。

  「就是因為我發現了這一層……才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三皇子府里那些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前年那個帳房先生,去年那個馬夫,全是'意外'沒的。」

  他指了指鐵盒。

  「那張絹不是我寫的,是從三殿下書房暗格里偷出來的原件。」

  原件。

  顧長生吸了口氣。

  這老東西膽子是真大,從一個皇子的書房裡偷原件,這要是被抓住,九族都不夠砍的。

  「你倒是個狠人。」

  顧長生站起身。

  孟福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劫後餘生的疲憊,「不狠,是怕死,我知道這東西在他手裡,遲早有一天他會把所有知情人滅口。與其等死,不如先留個保命的底牌。」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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