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李滄月的棋,落子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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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生蹲在那人面前,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他。

  男人跪在石板地上,肩膀微微收著,頭低垂著,冷汗從額角滲出來,一滴順著臉側滑下去,砸在青石縫裡。

  哆嗦得很到位。

  「大人,小人真是附近住的,那串鑰匙是路邊撿來的,小人不識字,不曉得那是什麼,求大人饒命……」

  陸七叉著腰站在旁邊,一條條往下問。

  「哪條巷子?」

  「北巷。」

  「幾戶人家?」

  「連著小人這一戶,三戶,左邊姓吳,右邊是個孤老頭,養了條黑狗……」

  「鄰居叫什麼名字?」

  「吳大娘,本名小人不知道,就叫大娘。」

  「平日裡做什麼營生?」

  「賣豆腐,每天天不亮就出攤,小人有時候買兩塊……」

  三皇子李明澤一直站在府門廊柱邊上,從顧長生他們堵住孟福全,到陸七一條條盤問,他都沒開口,就那麼站著看。

  他認出來了。

  跪在那兒哆哆嗦嗦的灰衣男人,就是孟福全。

  六年前從太醫院調出去的人,他府上的管家,今晚親手派出去走暗活的人。

  顧長生他們不認識這張臉。

  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陸七問完這一輪,扭頭湊到顧長生耳邊,「爺,這人供的那條巷子,屬下白天走過,北巷第三戶確實住著人,有燈有炊煙……」

  顧長生沒接這句。

  他一直盯著那人的手。

  跪在地上的時候手按著地面,指節抵著青石板,看起來是普通人在使力撐著身體的姿勢,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繭。

  不是握刀的位置,是持鑰匙開鎖時,長年累月蹭出來的那種。

  太醫院內庫的管事,六年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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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雙手,不是種地的,不是賣豆腐的,也不是附近住了十幾年的老街坊。

  顧長生開口。

  「你今晚穿了幾雙鞋?」

  男人愣了一下。

  「一雙。」

  「那你靴底怎麼兩種泥?」

  顧長生的視線落在他的靴面上,「左腳黃土,右腳黑灰,北巷鋪了石板,沒有黃土,你這土是從別的地方帶回來的。」

  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拼命搖頭,「小人白天在城外走過,還沒幹淨……」

  「城外。」

  顧長生慢悠悠地點頭,「白天走城外,晚上從三皇子府後門的暗巷口出來,在這裡起夜,行,說得通。」

  這人比先前那個女人難搞多了。

  那女人是條線上的末梢,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帕子一亮就全招了。

  眼前這個不一樣。

  唯一的疑點就是,那串銅模子死活對不上。

  陸七壓低了聲音,「爺,要不先帶回去,慢慢審?」

  顧長生側頭看了李滄月一眼,沒開口。

  李滄月隨即開口:

  「放了。「

  陸七愣了半拍。

  「殿下,這人身上帶著……「

  「帶著銅模子,不代表他會開鎖,也不代表他知道開什麼鎖。「李滄月語氣平,「扣著他,理由呢?「

  銅模子被取走。

  兩個玄鴉衛上前,把那男人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

  「謝大人,謝大人開恩。」

  男人哆嗦著道了謝,弓腰快步往巷子裡縮。

  顧長生目送他拐進暗處。

  李滄月已經轉頭,低聲吩咐了一句青鸞。

  青鸞點頭,手一揮,兩個玄鴉衛無聲隱入夜色,跟上去了。

  搜查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意義了。

  後院的箱子還堆在院子裡,青鸞帶人翻了一夜,帳冊是帳冊,器皿是器皿,連一張多餘的紙條都沒抖出來。

  李滄月下令收隊。

  玄鴉衛列隊從三皇子府撤出,把搬出來的箱子原原本本地抬回去,動作乾淨,門口一點痕跡都沒留。

  李明澤率先移開,轉身往府里走。

  「皇姐,搜完了的話,我先回去歇了,明天一早御前見。」

  李滄月翻身上馬。

  顧長生跟上,腳踩進馬鐙,回頭朝那府門看了一眼。

  「好。」

  李明澤站在朱漆大門前,重新拾回了幾分皇子該有的體面。

  搜了一夜,什麼都沒搜出來,搜府的人先走了,被搜的人反而站得穩穩噹噹,這局面,換誰都得多少喘口氣。

  李滄月沒回頭,馬踩了兩步。

  馬蹄聲踏進了夜色里。

  玄鴉衛散開,火把的光拉長,又縮短,很快淹進了長街盡頭。

  三皇子府的大門重新合上。

  前廳的燭火還亮著。

  李明澤站在廊下,沒動,背對著周長史,受傷的那幾個供奉早被抬下去了,前廳收拾過,地上沒什麼痕跡了,但廊柱邊上有道裂縫,是剛才那場混戰震出來的。

  周長史站在三步外,等著。

  「那個人走了多久了?」

  「回殿下,約摸一刻鐘。」

  李明澤沒動,「他今晚去的兩個地方,你都知道了?」

  「知道,太醫院那邊,還有永寧倉。」

  「永寧倉的人呢?」

  「已經確認出事了,小魚和另外兩個今晚沒回來。」

  李明澤指節收了收,「去把後院地窖那條暗道封了,今晚就封,用石灰糊,不留縫。」

  周長史喉頭動了一下。

  「殿下,那條道……」

  「封了。」

  「是。」周長史低下頭,「還有別的吩咐?」

  「聯繫琅琊那邊。」

  周長史的身子僵了一瞬。

  「殿下,這個節骨眼,皇后娘娘那邊未必……」

  「正是這個節骨眼上才要動。」

  李明澤停住腳步,背對著周長史,聲音放平了,「她已經摸到孫福全了,那串銅模子扣在她手上,剩下的東西她要拼起來,頂多一兩天。」

  周長史喉頭動了動,沒敢再勸。

  「在她把那幾條線拼成一張圖之前,我需要母后那邊的人出面,給她找點別的事做。」

  「去跟琅琊的人說,將孟福全處理了。」

  孟福全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一旦被發現,再想再跑就難了,可要是不管,以玄鴉衛今晚的搜查力度,寢食難安的人就會是他李明澤。

  周長史低下頭,「屬下明白。」

  「去吧。」

  周長史轉身,快步沒入了廊道深處,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

  前院重新安靜。

  李明澤在廊柱旁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被指甲嵌出來的月牙形印子,慢慢捏了捏拳頭,轉身往裡走。

  燈火跟著他的腳步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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