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進山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不是被系統叫醒的，是被鳥吵醒的，院子裡的柿子樹上歇著一群鳥，叫聲又尖又密，像在開一場沒人主持的會。
我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山裡的早晨涼得很，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洗漱完出門，李奶奶已經在院子裡了。
她坐在柿子樹下的小馬紮上，面前放著一個竹篩子，篩子裡攤著一些切成片的柿子，還沒熟透的就被風吹落了，她撿回來切成片曬乾，手指關節粗大，但動作很輕，一片一片翻著，把曬得半乾的翻到上面，剛切的留在底下。
「奶奶早。」
「早。」她沒有抬頭，「廚房有粥，自己盛。」
廚房在院子東頭，一個很小的棚子，灶台上坐著一口鋁鍋，鍋蓋掀開一半，白粥的熱氣往上冒，旁邊放著一碟鹹菜，切得粗細不勻，是李奶奶自己醃的。
我盛了一碗粥，端著碗走到院子裡，在門檻上坐下來，粥很燙，米粒煮得開了花，喝一口能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鹹菜醃得剛好，不咸不淡，嚼起來咯吱咯吱的。
吃完粥，我把碗洗了，回房間收拾東西。
背包里裝了兩瓶水，一包壓縮餅乾，充電寶，手機支架。
方硯的名片還放在夾層里，我摸了摸，沒拿出來，手機有他聯繫方式，出門的時候周奶奶還坐在柿子樹下，篩子裡的柿子片被她翻了一遍，整整齊齊地鋪著。
「奶奶，青竹村怎麼走？」
她的手停了一下，「你去那兒做啥？」
「直播，山里走走。」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亮著，看人的時候不躲閃，也不打量，只是看。
「後山那片竹林，少去。」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翻柿子片，手指把一片曬得半乾的柿子翻過來，輕輕按了按，讓它貼緊篩子底，山風吹過來，柿子樹葉子嘩嘩響。
她不說話，我也沒有再問，背上包，走出院門。
土路兩邊是半人高的雜草，露水還沒幹，走不了幾步褲腿就濕了，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味兒，混著遠處飄來的炊煙。
青竹村在桐安縣西北角，從農家院走過去大概四十分鐘，路兩邊漸漸有了人家，灰磚房，紅瓦頂，門口堆著柴火垛。
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有個老人在門口劈柴，斧頭舉起來的時候，陽光照在斧刃上亮了一下，然後落下去，木頭裂開的聲音傳過來，悶悶的，他看見我，斧頭停在半空，目送我從他門前走過去，什麼都沒問。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山腳排開。
村尾有一條土路往山上延伸，路兩邊是竹林，竹子長得鬱鬱蔥蔥的，風一吹，竹葉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拍，竹林里光線很暗，竹葉把天遮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斑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厚厚的落葉上。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已到達橙色光團30米範圍內，請自行發現具體位置】
三十米。
我站在竹林邊上，往裡看。
落葉積得很厚，最上面一層是枯黃色的，底下是深褐色，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舊棉被上，竹林深處有一塊石頭，半人高，長滿了青苔。
石頭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打開手機支架，打開鯨魚直播。
標題——「山區探險，隨便走走。」
開播。
畫面亮起來，在線人數開始跳。
彈幕彈出來。
【來了來了】
【主播今天好早】
【這是哪兒啊？竹林？】
【好密的竹子，看著有點陰森】
「桐安縣，青竹村，後山竹林。」我把鏡頭轉過去，對著竹林深處，「前面有塊石頭，過去看看。」
【石頭怎麼了？】
【主播你發現什麼了？】
【別嚇我】
我沒有推近鏡頭。
走近那塊石頭的時候，一股味道飄過來，很淡，被竹葉和泥土的氣味蓋著，但我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石頭後面，躺著一個人。
是一具屍體。
男性，大概四十歲左右，側躺在落葉上，像是睡著了，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領口，袖口磨得發白。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
面部已經腐敗了，皮膚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五官模糊，但頸部的東西看得很清楚。
一根繩子，繞著他的脖子，打了一個很奇怪的結。
不是普通的死結，是繞了兩圈之後從中間穿過去的那種，繩頭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那個結打得非常規整，每一圈的間距幾乎相等，繩頭留出的長度也對稱，像是量過之後才打的。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炸了。
【那是人嗎？】
【是屍體？？？】
【臥槽那個繩結是什麼？】
【報警啊主播】
【那個結好奇怪，不是普通的打結方式】
【像是水手結？我在航海博物館見過類似的】
【水手結？山區里哪來的水手結】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報警了。」我說。
我退到石頭外面，撥了110。
電話接通，我說了位置，青竹村後山竹林，發現一具男性屍體，頸部有繩索。
接警員說馬上派警力過來，讓我保持電話暢通，掛了電話，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警察來之前，我給大家看看這個繩結，有沒有人認識？」
彈幕刷得飛快。
【水手結，肯定是水手結】
【我在遊艇上幹過，這種結是系纜樁用的，繞兩圈，從中間穿過去拉緊，越拉越緊】
【問題是，桐安縣是山區，沒有海，沒有湖，連條像樣的河都沒有】
【一個會用專業水手結的人，死在深山裡】
【細思極恐】
【主播你每次都能找到這種東西，我真的服了】
【柯南體質實錘】
【等等，死者脖子上除了繩子，好像還有別的】
我把鏡頭推近。
死者的頸部，繩結下方，有一道勒痕，不是繩子勒的，是另一道，更窄，更淺，從勒痕的走向來看，是從前往後發力。
秦嵐教過我看勒痕——從前往後，說明兇手是從身後下的手。
系統提示音響了。
【綠色光團已刷新，距離宿主5米範圍內】
五米，我蹲下來。
死者的手搭在落葉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嵌著一些碎屑，不是泥土，不是竹葉，是一種深色的碎片，在陽光底下泛著很淡的光，油漆碎片。
彈幕又刷起來。
【指甲縫裡是什麼？】
【油漆？】
【不對，漆片，像是鐵器上剝落的那種】
【船用防鏽漆？】
【樓上你怎麼知道的】
【我爸是修船的，這種顏色的防鏽漆我見過，用在遠洋貨輪上】
遠洋貨輪。
桐安縣是山區，沒有海，沒有湖，最近的水域是一條深度不過膝蓋的溪流，一個脖子上打著水手結的男人，指甲縫裡嵌著遠洋貨輪的防鏽漆碎片，死在深山的竹林里。
彈幕瘋了。
【所以這個人是海員？】
【海員怎麼會死在山區里】
【他來這裡幹什麼？】
【找人？被人找？】
【我起雞皮疙瘩了】
【主播，警察還沒來嗎？】
警笛聲從山腳下傳上來，越來越近，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警察來了，今天先播到這兒。」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別關】
【等後續】
【關注了】
【主播注意安全】
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三萬二，打賞金額沒看。
山風從竹林里穿過來，竹葉嘩嘩響，死者頸部的繩結在風裡輕輕晃動，繩頭垂下來，一下一下擺著。
水手結。
遠洋貨輪的防鏽漆。
這個男人是誰？為什麼會死在離海最遠的地方？
警車停在竹林外面。
車門開閉的聲音，對講機的電流聲，腳步聲踩在落葉上。
手機震了，方硯。
「姜念念，你在桐安縣青竹村？」
「對。」
「竹林里發現一具男屍，頸部有水手結。」
「你怎麼知道？」
「桐安縣局剛給我打的電話。」他停了一下，「你報警的時候，是不是又開著直播？」
「是。」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遠處傳來警犬的叫聲，有人在喊話，聲音被竹林吞掉了大半，聽不真切。
「方隊。」我說。
「嗯。」
「死者指甲縫裡有油漆碎片，可能是船用防鏽漆。」
電話里又安靜了一瞬，比剛才更長。
「船用防鏽漆，水手結，桐安縣是山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但他不是山裡的人。」
掛了電話，我站在竹林邊上，看著那個方向，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落在死者深灰色的夾克上，落在那根繫著水手結的繩子上，山風又吹過來，繩頭輕輕晃了一下。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橙色光團拾取倒計時：距離可拾取剩餘5小時】
【綠色光團已發現，距離宿主當前位置3米】
綠色光團。
我轉過身，順著系統標註的方向走過去。
竹林深處，有一棵特別粗的竹子，比周圍的都粗，竹節上被人刻了一個十字形的記號，刀痕很舊，邊緣已經長了青苔。
竹子根部的落葉積得特別厚，像是被人翻動過，又蓋了回去，我蹲下來，把落葉撥開，下面是一塊石頭，扁平的，邊緣有撬動的痕跡，我把石頭掀開，底下壓著一樣東西，用油布包著，裹了好幾層。
打開。
一本航海日誌。
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磨破了，上面印著一行字——「海豐號」。
日誌內頁被潮氣洇濕過，紙張發皺，但字跡還能辨認。
第一頁寫著：
1998年3月17日，晴。
今日出海，船長說這批貨值大錢，幹完這票可以退休。
署名——大副宋遠橋。
日期是八年前的。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
前面記錄的都是航行的日常，天氣、海況、貨物情況，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
翻到中間，日期跳躍了一下，隔了大半個月，那一頁只有一行字——「出事了。」
後面的紙被撕掉了好幾頁，撕口不整齊，像是匆忙間扯下來的，再往後翻，日誌恢復了，但字跡變了，不再是潦草的隨手記，而是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
日期是連續的，每天都有，但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還活著。」
最後一條日誌的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紙張邊緣有一行極淡的字跡，我湊近看，看不清，從包里翻出在陵港時買的便攜紫光燈，照上去。
一串數字。
北緯多少度，東經多少度。
一個坐標。
紫光燈的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我把紫光燈關掉，坐標在紙上慢慢暗下去，重新變成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
彈幕後來有人截了圖，放大，認出了那串數字。
但那是我把日誌交給警方之後的事了。
我把航海日誌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石頭底下，把落葉蓋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竹葉和泥土，我沒有拍。
走出竹林的時候，桐安縣局的刑警已經到了。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鄭，皮膚黑紅，說話帶本地口音，他看見我從竹林里出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你報的警？」
「是。」
「你動過現場嗎？」
「沒有，只拍了照。」
他點了點頭，示意旁邊的人進去，然後他看著我。
「你怎麼發現這兒的？」
「直播，走到這兒，聞到味道。」
「直播？」
「我是戶外主播。」
他看了我兩秒，沒有追問，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放在嘴裡，沒有點，「方硯跟我打過招呼，說你發現什麼，直接跟他說也行，跟我們說也行。」
「好。」
他轉身往竹林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姑娘，這地方平時沒人來，你第一天到桐安，就找到這兒了。」
「運氣不好。」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方硯說你運氣不好，他沒說錯。」
竹林里傳來勘查現場的聲音，快門聲，對講機聲，有人在喊 「把警戒線拉過來」，山風又吹過來，竹葉嘩嘩響，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旁邊，警戒線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我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山裡的早晨涼得很，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洗漱完出門，李奶奶已經在院子裡了。
她坐在柿子樹下的小馬紮上，面前放著一個竹篩子，篩子裡攤著一些切成片的柿子，還沒熟透的就被風吹落了，她撿回來切成片曬乾，手指關節粗大，但動作很輕，一片一片翻著，把曬得半乾的翻到上面，剛切的留在底下。
「奶奶早。」
「早。」她沒有抬頭，「廚房有粥，自己盛。」
廚房在院子東頭，一個很小的棚子，灶台上坐著一口鋁鍋，鍋蓋掀開一半，白粥的熱氣往上冒，旁邊放著一碟鹹菜，切得粗細不勻，是李奶奶自己醃的。
我盛了一碗粥，端著碗走到院子裡，在門檻上坐下來，粥很燙，米粒煮得開了花，喝一口能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鹹菜醃得剛好，不咸不淡，嚼起來咯吱咯吱的。
吃完粥，我把碗洗了，回房間收拾東西。
背包里裝了兩瓶水，一包壓縮餅乾，充電寶，手機支架。
方硯的名片還放在夾層里，我摸了摸，沒拿出來，手機有他聯繫方式，出門的時候周奶奶還坐在柿子樹下，篩子裡的柿子片被她翻了一遍，整整齊齊地鋪著。
「奶奶，青竹村怎麼走？」
她的手停了一下，「你去那兒做啥？」
「直播，山里走走。」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在灰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中間亮著，看人的時候不躲閃，也不打量，只是看。
「後山那片竹林，少去。」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翻柿子片，手指把一片曬得半乾的柿子翻過來，輕輕按了按，讓它貼緊篩子底，山風吹過來，柿子樹葉子嘩嘩響。
她不說話，我也沒有再問，背上包，走出院門。
土路兩邊是半人高的雜草，露水還沒幹，走不了幾步褲腿就濕了，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味兒，混著遠處飄來的炊煙。
青竹村在桐安縣西北角，從農家院走過去大概四十分鐘，路兩邊漸漸有了人家，灰磚房，紅瓦頂，門口堆著柴火垛。
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有個老人在門口劈柴，斧頭舉起來的時候，陽光照在斧刃上亮了一下，然後落下去，木頭裂開的聲音傳過來，悶悶的，他看見我，斧頭停在半空，目送我從他門前走過去，什麼都沒問。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山腳排開。
村尾有一條土路往山上延伸，路兩邊是竹林，竹子長得鬱鬱蔥蔥的，風一吹，竹葉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拍，竹林里光線很暗，竹葉把天遮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斑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厚厚的落葉上。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已到達橙色光團30米範圍內，請自行發現具體位置】
三十米。
我站在竹林邊上，往裡看。
落葉積得很厚，最上面一層是枯黃色的，底下是深褐色，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舊棉被上，竹林深處有一塊石頭，半人高，長滿了青苔。
石頭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打開手機支架，打開鯨魚直播。
標題——「山區探險，隨便走走。」
開播。
畫面亮起來，在線人數開始跳。
彈幕彈出來。
【來了來了】
【主播今天好早】
【這是哪兒啊？竹林？】
【好密的竹子，看著有點陰森】
「桐安縣，青竹村，後山竹林。」我把鏡頭轉過去，對著竹林深處，「前面有塊石頭，過去看看。」
【石頭怎麼了？】
【主播你發現什麼了？】
【別嚇我】
我沒有推近鏡頭。
走近那塊石頭的時候，一股味道飄過來，很淡，被竹葉和泥土的氣味蓋著，但我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石頭後面，躺著一個人。
是一具屍體。
男性，大概四十歲左右，側躺在落葉上，像是睡著了，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領口，袖口磨得發白。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
面部已經腐敗了，皮膚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五官模糊，但頸部的東西看得很清楚。
一根繩子，繞著他的脖子，打了一個很奇怪的結。
不是普通的死結，是繞了兩圈之後從中間穿過去的那種，繩頭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那個結打得非常規整，每一圈的間距幾乎相等，繩頭留出的長度也對稱，像是量過之後才打的。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炸了。
【那是人嗎？】
【是屍體？？？】
【臥槽那個繩結是什麼？】
【報警啊主播】
【那個結好奇怪，不是普通的打結方式】
【像是水手結？我在航海博物館見過類似的】
【水手結？山區里哪來的水手結】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報警了。」我說。
我退到石頭外面，撥了110。
電話接通，我說了位置，青竹村後山竹林，發現一具男性屍體，頸部有繩索。
接警員說馬上派警力過來，讓我保持電話暢通，掛了電話，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警察來之前，我給大家看看這個繩結，有沒有人認識？」
彈幕刷得飛快。
【水手結，肯定是水手結】
【我在遊艇上幹過，這種結是系纜樁用的，繞兩圈，從中間穿過去拉緊，越拉越緊】
【問題是，桐安縣是山區，沒有海，沒有湖，連條像樣的河都沒有】
【一個會用專業水手結的人，死在深山裡】
【細思極恐】
【主播你每次都能找到這種東西，我真的服了】
【柯南體質實錘】
【等等，死者脖子上除了繩子，好像還有別的】
我把鏡頭推近。
死者的頸部，繩結下方，有一道勒痕，不是繩子勒的，是另一道，更窄，更淺，從勒痕的走向來看，是從前往後發力。
秦嵐教過我看勒痕——從前往後，說明兇手是從身後下的手。
系統提示音響了。
【綠色光團已刷新，距離宿主5米範圍內】
五米，我蹲下來。
死者的手搭在落葉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嵌著一些碎屑，不是泥土，不是竹葉，是一種深色的碎片，在陽光底下泛著很淡的光，油漆碎片。
彈幕又刷起來。
【指甲縫裡是什麼？】
【油漆？】
【不對，漆片，像是鐵器上剝落的那種】
【船用防鏽漆？】
【樓上你怎麼知道的】
【我爸是修船的，這種顏色的防鏽漆我見過，用在遠洋貨輪上】
遠洋貨輪。
桐安縣是山區，沒有海，沒有湖，最近的水域是一條深度不過膝蓋的溪流，一個脖子上打著水手結的男人，指甲縫裡嵌著遠洋貨輪的防鏽漆碎片，死在深山的竹林里。
彈幕瘋了。
【所以這個人是海員？】
【海員怎麼會死在山區里】
【他來這裡幹什麼？】
【找人？被人找？】
【我起雞皮疙瘩了】
【主播，警察還沒來嗎？】
警笛聲從山腳下傳上來，越來越近，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警察來了，今天先播到這兒。」
彈幕最後刷了一波。
【別關】
【等後續】
【關注了】
【主播注意安全】
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三萬二，打賞金額沒看。
山風從竹林里穿過來，竹葉嘩嘩響，死者頸部的繩結在風裡輕輕晃動，繩頭垂下來，一下一下擺著。
水手結。
遠洋貨輪的防鏽漆。
這個男人是誰？為什麼會死在離海最遠的地方？
警車停在竹林外面。
車門開閉的聲音，對講機的電流聲，腳步聲踩在落葉上。
手機震了，方硯。
「姜念念，你在桐安縣青竹村？」
「對。」
「竹林里發現一具男屍，頸部有水手結。」
「你怎麼知道？」
「桐安縣局剛給我打的電話。」他停了一下，「你報警的時候，是不是又開著直播？」
「是。」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遠處傳來警犬的叫聲，有人在喊話，聲音被竹林吞掉了大半，聽不真切。
「方隊。」我說。
「嗯。」
「死者指甲縫裡有油漆碎片，可能是船用防鏽漆。」
電話里又安靜了一瞬，比剛才更長。
「船用防鏽漆，水手結，桐安縣是山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但他不是山裡的人。」
掛了電話，我站在竹林邊上，看著那個方向，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落在死者深灰色的夾克上，落在那根繫著水手結的繩子上，山風又吹過來，繩頭輕輕晃了一下。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橙色光團拾取倒計時：距離可拾取剩餘5小時】
【綠色光團已發現，距離宿主當前位置3米】
綠色光團。
我轉過身，順著系統標註的方向走過去。
竹林深處，有一棵特別粗的竹子，比周圍的都粗，竹節上被人刻了一個十字形的記號，刀痕很舊，邊緣已經長了青苔。
竹子根部的落葉積得特別厚，像是被人翻動過，又蓋了回去，我蹲下來，把落葉撥開，下面是一塊石頭，扁平的，邊緣有撬動的痕跡，我把石頭掀開，底下壓著一樣東西，用油布包著，裹了好幾層。
打開。
一本航海日誌。
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磨破了，上面印著一行字——「海豐號」。
日誌內頁被潮氣洇濕過，紙張發皺，但字跡還能辨認。
第一頁寫著：
1998年3月17日，晴。
今日出海，船長說這批貨值大錢，幹完這票可以退休。
署名——大副宋遠橋。
日期是八年前的。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
前面記錄的都是航行的日常，天氣、海況、貨物情況，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
翻到中間，日期跳躍了一下，隔了大半個月，那一頁只有一行字——「出事了。」
後面的紙被撕掉了好幾頁，撕口不整齊，像是匆忙間扯下來的，再往後翻，日誌恢復了，但字跡變了，不再是潦草的隨手記，而是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
日期是連續的，每天都有，但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還活著。」
最後一條日誌的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紙張邊緣有一行極淡的字跡，我湊近看，看不清，從包里翻出在陵港時買的便攜紫光燈，照上去。
一串數字。
北緯多少度，東經多少度。
一個坐標。
紫光燈的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我把紫光燈關掉，坐標在紙上慢慢暗下去，重新變成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
彈幕後來有人截了圖，放大，認出了那串數字。
但那是我把日誌交給警方之後的事了。
我把航海日誌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石頭底下，把落葉蓋回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竹葉和泥土，我沒有拍。
走出竹林的時候，桐安縣局的刑警已經到了。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鄭，皮膚黑紅，說話帶本地口音，他看見我從竹林里出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你報的警？」
「是。」
「你動過現場嗎？」
「沒有，只拍了照。」
他點了點頭，示意旁邊的人進去，然後他看著我。
「你怎麼發現這兒的？」
「直播，走到這兒，聞到味道。」
「直播？」
「我是戶外主播。」
他看了我兩秒，沒有追問，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放在嘴裡，沒有點，「方硯跟我打過招呼，說你發現什麼，直接跟他說也行，跟我們說也行。」
「好。」
他轉身往竹林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姑娘，這地方平時沒人來，你第一天到桐安，就找到這兒了。」
「運氣不好。」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方硯說你運氣不好，他沒說錯。」
竹林里傳來勘查現場的聲音，快門聲，對講機聲，有人在喊 「把警戒線拉過來」，山風又吹過來，竹葉嘩嘩響，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旁邊，警戒線被風吹得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