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空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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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孫蹲在那塊新水泥旁邊,把鑿子刃口卡進縫隙里,手錘敲下去,聲音在庫房裡彈開,水泥塊一塊一塊剝落,露出底下黑色的土,他把整塊水泥板掀起來。

  一股潮濕的水泥味從底下翻上來。

  方硯把手電筒打開,光柱照進坑裡。

  裡面是空的。

  坑底鋪著一層黑色塑料布,塑料布上落著薄灰,灰上有幾個長方形印子,邊緣整齊,像有什麼東西曾經放在那裡,後來被取走了。

  老孫蹲在坑邊,手電筒的光在坑底慢慢移動,「東西被移走了。」

  方硯蹲下來,光柱停在那幾個長方形印子上,大小和趙小棠拿來的鐵盒子差不多,和那個牛皮紙信封差不多,「他把證據轉移了。」

  老孫用鑷子夾起塑料布的一角,塑料布是新的,邊緣還留著剪裁痕跡,「鋪了沒幾天,他知道我們要來。」

  方硯站起來,目光從空坑移到旁邊的啤酒桶上,桶底邊緣那一圈被拖動的痕跡是新鮮的,不是五年前拖的,是最近,他撥通小楊的電話。

  「錢坤的身份證有沒有新的使用記錄?」

  「沒有,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沒有任何記錄,手機也沒開機。」

  「他還在陵港,他把酒吧庫房裡的東西轉移了,一個人搬不了那麼多,查他周圍的關係,有沒有人能幫他。」

  小楊的鍵盤聲響了幾秒,「錢坤在陵港沒有親屬,港務局的老同事,紡織廠的工友,查過了,都和他沒有來往,只有一個——」

  「誰?」

  「調酒的小周,周明,二十歲,在『夜貓』幹了一年多,昨天下午錢坤離開酒吧之後,小周也不見了,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關機。」

  方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查周明的住址。」

  鍵盤聲又響了幾秒,「站後巷北邊,鐵路涵洞過去,城中村,和錢坤五年前租房的地方隔一條巷子。」

  方硯掛斷電話,轉身往外走,經過吧檯的時候,那盞紅色燈光照在他臉上,他推開門,走進站後巷。

  站後巷17號的燈亮著。

  方硯敲門,門開了,趙小棠站在門裡,穿著那件深綠色工裝外套,頭髮用黑色皮筋扎著,看見是他,她的手從門把上放下來。

  「錢坤把酒吧庫房裡的東西轉移了。」

  趙小棠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他一個人搬不了,調酒的小周也不見了。」

  「小周?」她的眉頭微微收攏,「那個染黃頭髮的。」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我來上班的時候他還在,擦杯子,後來錢坤接了個電話,兩個人在吧檯後面說了幾句話,小周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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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的時候拿了什麼?」

  趙小棠想了想,「他平時背一個黑色雙肩包,昨天走的時候,包是鼓的,平時沒這麼鼓。」

  方硯把這一點記在心裡,小周走的時候背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包,錢坤把庫房裡的東西取出來,分了一部分給小周帶走,他自己帶走另一部分,兩個人分開走,分開藏。

  「你知道小周住在哪裡嗎?」

  「涵洞北邊那片城中村,具體哪一棟不知道。」

  方硯轉身往外走,趙小棠跟上來,「我也去。」

  「你不——」

  「我認識小周,他看見我,和看見你們,反應不一樣。」

  方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拉開車門,趙小棠坐進副駕駛,工裝外套的下擺被車門夾了一下,她拽出來,把拉鏈拉到領口。

  車子穿過鐵路涵洞,涵洞裡沒有燈,車燈照在兩側的水泥牆壁上,把牆上的塗鴉照成一片快速閃過的色塊,出了涵洞,城中村的樓房密密地擠在一起,樓和樓之間只留出一條窄巷。

  小周租的房子在四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方硯摸著扶手往上走,趙小棠跟在後面,走到四樓,一扇綠色的防盜門,門上的貓眼蒙著灰。

  方硯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一遍,「周明,警察。」

  門裡面傳來很輕的聲響,像什麼東西被碰倒了,然後安靜了。

  方硯往後退了一步,一腳踹在門鎖上,門開了。

  房間裡很亂,床單掀開了一半,抽屜全部拉開,東西翻得到處都是,桌子上放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包是空的,拉鏈開著,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

  方硯走到窗邊,四樓往下看,是一條窄巷,巷子裡堆著幾輛報廢的共享單車,沒有人,小周從窗戶跑了。

  趙小棠站在房間中間,目光落在地上的黑色雙肩包上,「這是他昨天背的那個。」

  方硯蹲下來,把雙肩包提起來,包是空的,但內袋裡還有東西,他把手伸進去,摸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一張陵港市地圖,和錢坤宿舍里那張一樣,地圖上也畫著紅圈,紡織廠,站後巷,市三中,火車站,但比錢坤那張多了一個圈。

  「夜貓」的位置上,畫了兩個圈,一個紅的,一個藍的,紅的旁邊寫著日期,五天前,藍的旁邊也寫著日期,昨天。

  方硯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有字,原子筆寫的,筆畫很輕。

  「坤哥說東西分開藏,我藏藍圈。」

  方硯把地圖折好,裝進證物袋,錢坤把證據分成了兩份,紅圈是他自己藏的,藍圈是小周藏的,小周知道自己藏的那份在哪裡。

  「小周會去哪裡?」

  趙小棠站在窗邊,看著那條窄巷,「他不知道錢坤做了什麼,錢坤讓他幫忙,他就幫了,現在警察找上門,他害怕,跑了,他會去找錢坤。」

  「錢坤在哪裡?」

  趙小棠轉過身來,「紅圈,他給自己留了最重要的那份。」

  方硯展開地圖,紅圈畫在「夜貓」的位置上,旁邊寫著日期,但錢坤不可能把東西還留在酒吧,紅圈標註的不是「夜貓」,是「夜貓」所在的那一整片區域,站後巷,火車站,紡織廠,港務局——他待過的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是紅圈真正的落點。

  「紡織廠。」趙小棠說。

  方硯看著她。

  「他藏了趙小雨五年,對他來說,那個地方最安全。」

  方硯撥通老魏的電話,「紡織廠,加派兩組人,錢坤可能回去了。」

  老魏應了一聲,對講機的電流聲從聽筒里傳出來,混著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方硯掛斷電話,往門口走,趙小棠跟上來。

  「你今天先回站後巷,把門鎖好。」

  趙小棠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跟在他後面下了樓,坐進車裡,車子掉頭的時候,她的臉轉向車窗,窗玻璃上映著她的臉,單眼皮,顴骨很高,嘴唇乾裂,下嘴唇中間那道血口子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痂,然後把手放回膝蓋上。

  方硯把她送到17號門口。

  「鎖好門,有事情打電話。」

  趙小棠點了點頭,她推開車門,走進17號,門關上了,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方硯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那扇門,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鋪成一條很窄的亮線,然後他發動車子,往紡織廠的方向開。

  紡織廠的鐵柵欄門還是鎖著的,方硯側身擠進去,手電筒的光在廠區里掃過,梧桐樹的枝葉在夜風裡晃著,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主廠房的門虛掩著,和他上次離開的時候一樣。

  他推開門,走進去,手電筒的光掃過一排一排紡織機,掃過工具箱,掃過那堆布料,工具間的門開著,他走進去,手電筒照著那堆布料——趙小雨躺了五年的那個位置,布料被翻動過,塑料布掀開著,裡面塞著的東西露了出來。

  不是骨骸,是一個鐵盒子,和趙小棠拿來的那個很像,但要新得多。

  方硯把鐵盒子打開,裡面是一疊照片,全部是趙小雨,在紡織廠門口,在梧桐樹下,在便利店門口,每一張照片的背面都寫著日期和地點,字跡和錢坤筆記本上的一模一樣。

  照片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姐姐,他說如果我說出去,就殺了你。」

  趙小雨的字,不是趙小棠鉛筆盒裡那張,是另一張,錢坤拿走了這張,藏了五年。

  方硯把紙條裝進證物袋,鐵盒最底層,還有一樣東西,一根黑色皮筋,和趙小雨手腕上那根一樣,和趙小棠手腕上那兩根一樣,皮筋上纏著一根頭髮,很長,黑色。

  他把鐵盒子蓋上,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掃過工具間的牆壁,掃過窗戶,窗戶開著,窗台上有一個腳印,工裝靴的,波浪形紋路,邊緣清晰,新鮮的。

  方硯翻出窗戶,落在紡織廠後院的雜草里。

  手電筒的光掃過草葉,照出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小徑盡頭是圍牆的豁口。

  他鑽過豁口,外面是那條窄巷,巷子裡沒有人,牆根底下,有一個黑色塑膠袋。

  他蹲下來,打開塑膠袋,裡面是幾件衣服,灰色polo衫,深藍色工裝,工裝左胸口印著「陵港紡織廠」的字樣,扣子是黑色的,塑料的,四孔,衣服上沾著泥土和草屑,是剛換下來的。

  錢坤換了衣服,他把所有能指向自己的東西留在了紡織廠,然後換了衣服走了。

  方硯站起來,站在窄巷裡,風從涵洞方向吹過來,帶著鐵鏽和煤灰的氣味。

  錢坤消失了,這一次,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他把五年前藏起來的照片和紙條還回來了,把工裝還回來了,把趙小雨的皮筋和頭髮還回來了,然後他把自己也還走了。

  方硯的手機響了,趙小棠的號碼,他接起來。

  「方隊。」

  「嗯。」

  「我想起一件事,小周有一次喝酒,說過他老家在——桐安縣,青竹村。」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桐安縣,陵港西邊的山區,距這裡一百七十公里。

  「他如果跑了,可能會回老家。」

  方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我知道了,你鎖好門。」

  「好。」

  趙小棠掛了電話。

  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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