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貓
「夜貓」 酒吧的捲簾門在下午四點準時升起來，鐵皮嘩啦啦地響，像有人把一串空罐頭踢過整條巷子。
趙小棠比錢坤說的晚班時間早了十分鐘到。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工裝外套，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了，鎖骨從領邊露出來，凸成兩道細細的棱，頭髮還是用那根黑色皮筋扎著，扎得很緊，鬢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太陽穴上。
她推開門的時候，吧檯上方那盞紅色的燈已經亮了，錢坤坐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白毛巾，正在擦杯子，他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杯壁上的水漬早就擦乾了，他還在擦。
「老闆。」
錢坤抬起頭。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先看她的臉，再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腳，然後回到她的臉上，這個順序快得像條件反射，快到趙小棠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但她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
「來了」，錢坤把杯子和毛巾都放下來，「今天把庫房整理一下，啤酒桶該換的換，過期的扔了。」
「好。」
趙小棠穿過吧檯旁邊那道窄門，走進庫房，庫房不大，四面牆堆著啤酒桶和飲料箱，中間只留出一條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過道。
頭頂的燈泡瓦數很低，橘黃色的光照在啤酒桶的金屬表面上，變成一片模糊的銅色。
她蹲下來，開始檢查啤酒桶上的日期標籤，標籤貼在桶底，要跪下去歪著頭才能看到，她一個一個看過去，手指在標籤上按一下，確認沒有受潮脫落。
庫房外面，酒吧里進來人了。
不是客人。
是調酒的小周，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染了一頭黃頭髮，髮根長出一截黑的，從頭頂正中間往兩邊分，他走進來的時候吹著口哨，調子是某首流行歌，吹到一半忘了，就停下來不吹了。
「坤哥。」他把包扔在吧檯底下，「今天開這麼早？」
「不早，把杯子擦了。」
小周拿起那塊白毛巾，開始擦杯子，他擦得比錢坤快得多，一個杯子轉兩圈就放下，水漬沒擦乾淨的地方再用袖子蹭一下，錢坤站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
庫房裡，趙小棠的手指在一隻啤酒桶的標籤上停住了。
標籤上的日期是五年前的。
不是保質期——是生產日期。
五年前的啤酒桶，早就過期了，不應該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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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桶轉過來，桶身上落了一層灰，但桶底邊緣有一圈痕跡——被拖動過的痕跡，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新鮮的痕跡。
她把桶推回原位，然後站起來，走到庫房最裡面。
啤酒桶堆到天花板，最裡面那一排被前面的桶擋住了，不把外面的搬開根本看不到，但她沒有搬開任何東西，只是側著身子，擠進桶與桶之間的縫隙里。
縫隙最深處，牆根底下，有一塊水泥地板的顏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其他地方是灰黑色的，長年累月的潮氣滲進去，水泥上起了暗綠色的霉斑。
只有這一塊——大約四十厘米見方的一塊——顏色是淺灰色的，比周圍淡了兩個色號。
新水泥。
趙小棠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塊水泥的邊緣。
邊緣和舊水泥之間有很細的縫隙，用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有一道很淺的棱，她把手指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水泥粉塵。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縫隙里擠出來，走回庫房門口。
錢坤站在吧檯後面，正在往酒柜上補酒，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整理好了？」
「還沒有，裡面有幾桶過期的，太重了，我一個人搬不動。」
「放著吧，改天讓小周幫你。」
「好。」
趙小棠拿起抹布，走到最外面那張桌子旁邊，蹲下來，擦桌腿上的菸灰。
她的動作和昨天一樣——蹲下去，歪著頭，抹布在桌腿上畫著圈，但今天她的手沒有停過，一圈，又一圈，抹布太幹了，菸灰擦不掉，她在上面哈了一口氣，用力蹭，菸灰擦掉了，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錢坤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他的手還在酒柜上，一瓶酒舉在半空中，很久沒有放下來。
方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了老孫的電話。
「錢坤的手指。」老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是痕檢室通風櫥的嗡嗡聲，「我仔細看了昨天拍的照片，他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個指頭的指腹，繭子的位置不對。」
「怎麼不對？」
「普通人拿筆拿筷子，繭子長在指尖偏內側，他的繭子長在指尖正中間，三個指頭的繭子連成一條線，這是長期用指尖捏握什麼東西留下的，不是筆，不是筷子——是繩子，或者類似繩子的東西。」
方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還有。」
老孫說，「他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白色的，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這種位置的疤，要麼是刀傷，要麼是被繩子勒過，刀刃割傷的疤是整齊的，他這道疤邊緣不整齊，是繩子勒的，用力拽繩子的時候，繩子在虎口上反覆摩擦，磨破了皮，結痂，再磨破，反覆很多次才會留下這種疤。」
「鍋爐工。」方硯說。
「鍋爐工不拽繩子，鍋爐工搬煤、鏟渣、清灰，繭子應該長在掌心，不是指尖。」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通風櫥的嗡嗡聲持續著，像一隻很大的飛蟲困在玻璃罩里。
「方隊。」老孫的聲音低了一點，「他以前是幹什麼的，得查清楚，不是紡織廠那大半年——是更早以前。」
方硯掛了電話，站在窗前，支隊的院子裡，那輛報廢警車的擋風玻璃上又落了幾片梧桐葉，他撥通了小楊的電話。
「錢坤，查他進紡織廠之前是幹什麼的。」
小楊的鍵盤聲從聽筒里傳過來，很快，像雨點打在鐵皮棚子上。
「錢坤，四十五歲，本地人，十五年前在陵港港務局幹過，碼頭裝卸工。」
「幹了多久？」
「七年，後來港務局改制，他下崗了。」
碼頭裝卸工，七年，繩子，繭子，虎口的疤。
方硯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片。
傍晚六點，趙小棠從「夜貓」出來。
她站在巷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還沒有全黑，是那種介於藍色和灰色之間的顏色，像舊被單洗了太多次之後的那種白，她沿著站後巷往深處走，走到17號門口，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穿過整條站後巷，穿過一個菜市場——菜市場已經收攤了，地上留著爛菜葉和塑膠袋，被車輪碾過，黏在水泥地面上。
她繞過那些爛菜葉，走得很穩，穿過菜市場，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沒有名字。
兩邊的牆挨得很近，伸開雙臂就能同時碰到兩邊的牆面，牆上貼著小廣告，和站後巷的一樣——辦證的、收藥的、高價回收菸酒的，但這裡的廣告更舊，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字跡已經模糊成一團一團的墨漬，她走到巷子中間，在一扇鐵門前面停下來。
鐵門是綠色的，漆皮起了泡，一個一個鼓著，有的已經破了，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門上沒有門牌號，沒有門鈴，只有一個貓眼，貓眼的玻璃蒙著一層灰，從外面往裡看，什麼都看不到。
趙小棠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
不是她出租屋的那把——這把更小，銅的，鑰匙柄上用透明膠帶纏著一圈，膠帶已經磨得發亮了。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芯發出很澀的聲響，像很久沒有上過油，她用力轉了兩次，門才開。
鐵門裡面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地上鋪著水泥，水泥裂縫裡長出雜草，有的已經到膝蓋那麼高，院子盡頭是一間平房，紅磚牆，石棉瓦頂，門沒鎖，虛掩著。
趙小棠推開門。
屋子裡很暗，窗戶被舊報紙糊住了，只有報紙破了的地方透進來幾縷光，光落在屋角的一張鐵架床上，床是空的，沒有被褥，床板上落了一層灰，床底下塞著幾個紙箱。
紙箱上印著字——「鴻發水產」，「凍蝦」，「冷凍儲藏」，箱子被膠帶封著，膠帶上落滿了灰。
她蹲下來，把最外面那個紙箱拖出來，膠帶封得很緊，她用手指去摳膠帶的邊緣，指甲掐進紙板和膠帶之間的縫隙里，一點一點撕。
膠帶撕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尖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彈了一下，撞到牆上，又彈回來。
箱子裡面是一些舊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旁邊——一件紅色的毛衣，起了球；一條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一件校服外套，白色的，胸口印著 「陵港市第三中學」 的校徽。
她把校服外套展開，衣領內側，用黑色馬克筆寫著「趙小雨」，墨跡已經舊了，筆畫邊緣洇開了一圈很淡的藍色。
不是她在紡織廠穿的那套，這套是真正的趙小雨的校服，五年前她穿過的。
趙小棠把校服疊好，放在膝蓋上，然後繼續往箱子底下翻，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她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幾張照片，照片邊角卷了，相紙背面泛著黃。
她拿起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站在碼頭邊上，身後是一艘貨輪，男人的臉被拍得很清楚——金絲眼鏡，單眼皮，嘴角往下抿著。
錢坤，不是現在的錢坤，是年輕時候的錢坤，頭髮還很多，沒有發福，眼鏡的款式也和現在不一樣，但那雙眼睛沒變，看鏡頭的姿勢沒變——微微偏著頭，下巴往裡收，像在審視拍照片的人。
第二張照片，錢坤站在紡織廠門口，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工裝左胸口印著「陵港紡織廠」的字樣，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五年前的日期。
第三張照片，不是錢坤，是一個女孩。
十五六歲，穿著白色校服，扎著馬尾，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
趙小雨，這張照片的角度明顯是偷拍的——從側面，隔著一段距離，被拍的人完全不知情，趙小雨在照片裡微微側著頭，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翹著。
第四張照片，還是趙小雨，這一次更近，她站在紡織廠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書包，校服袖子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細細的胳膊。
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全部是趙小雨。
在紡織廠門口，在梧桐樹下，在路邊，在便利店門口，不同角度，不同距離，不同時間，她的頭髮從扎馬尾變成披肩，從披肩又變回馬尾，校服從長袖變成短袖，又從短袖變回長袖，拍了很久。
趙小棠把照片一張一張放回信封里，手是穩的。
箱子最底下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筆記本，黑色封皮，塑料的，邊角磨破了，她翻開，第一頁，是一行字，用黑色原子筆寫的，筆畫很重。
「10月15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二十分，穿白色校服，一個人。」
第二頁。
「10月16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十五分，和同學一起，兩個人，走到便利店分開。」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日期，地點，時間，穿什麼衣服，幾個人，走哪條路，記了整整一本。
從五年前的秋天開始，一直記到——趙小棠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五年前冬天的某一個下午。
「12月7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三十分，一個人，跟進去了。」
後面沒有了。
趙小棠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信封里，和照片一起，她把信封塞進自己工裝外套的內袋裡，拉上拉鏈，然後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回紙箱，把紙箱推回床底下。
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膝蓋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低頭看，推開鐵門，走進院子裡。
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裡的雜草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草葉互相摩擦，發出很細很輕的沙沙聲。
趙小棠站在院子中間，抬起頭，頭頂是一塊四四方方的天空，被四面的牆壁切成一個整齊的矩形，矩形里沒有星星，只有遠處火車站的燈光映上來，把天空染成一種很淡的橘紅色。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把鐵門鎖好，鑰匙放回口袋裡，沿著那條沒有名字的巷子往回走。
穿過菜市場的時候，爛菜葉被夜風吹到了牆角，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幹了的汁液痕跡，穿過站後巷，經過 「夜貓」 門口，捲簾門已經關上了，底下的縫隙里透出一條很細的紅色光。
她沒有停下來，走到17號門口，掏出鑰匙，鑰匙圈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門開了，桌子上的奶茶已經放了兩天，杯壁上的水珠幹了，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水漬，吸管歪在一邊，管口沾著一粒已經干硬的珍珠。
她走到桌子旁邊，把那杯奶茶拿起來，走到水池邊，倒掉，珍珠一顆一顆掉進水池裡，在搪瓷盆底彈了一下，發出很輕的聲響，打開水龍頭，沖走，然後把杯子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做完這些，她在床邊坐下來，工裝外套沒有脫，內袋裡，信封的邊緣硌著她的肋骨。
窗外，站後巷的狗叫了一聲，又停了。
第二天凌晨，方硯的手機響了。
「方隊。」小楊的聲音，鍵盤聲還在背景里響著，「錢坤在港務局的檔案調出來了，他當年在碼頭乾的不是普通裝卸工。」
「是什麼？」
「纜樁工，專門負責系纜繩和解纜繩，貨輪靠岸的時候，把碗口粗的纜繩從船上接過來，套在碼頭纜樁上，貨輪離港的時候，把纜繩解下來，拋回船上，幹了七年。」
碗口粗的纜繩，七年，每天拽，每天拋，虎口上的疤，指尖的繭。
方硯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天還沒有亮，陵港的凌晨是那種介於藍和灰色之間的顏色，和被趙小棠倒掉的那杯奶茶的杯壁一樣，他沒有開燈，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顴骨下面的陰影拉得很深。
「錢坤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夜貓』的捲簾門關著。」
「趙小棠呢？」
「17號的燈亮著。」
方硯掛了電話，站在黑暗裡，手機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滅了，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裡晃了一下，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慢慢悠悠地往下墜，落在報廢警車的擋風玻璃上，沒有聲音。
趙小棠比錢坤說的晚班時間早了十分鐘到。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工裝外套，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了，鎖骨從領邊露出來，凸成兩道細細的棱，頭髮還是用那根黑色皮筋扎著，扎得很緊，鬢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太陽穴上。
她推開門的時候，吧檯上方那盞紅色的燈已經亮了，錢坤坐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白毛巾，正在擦杯子，他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杯壁上的水漬早就擦乾了，他還在擦。
「老闆。」
錢坤抬起頭。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先看她的臉，再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腳，然後回到她的臉上，這個順序快得像條件反射，快到趙小棠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但她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
「來了」，錢坤把杯子和毛巾都放下來，「今天把庫房整理一下，啤酒桶該換的換，過期的扔了。」
「好。」
趙小棠穿過吧檯旁邊那道窄門，走進庫房，庫房不大，四面牆堆著啤酒桶和飲料箱，中間只留出一條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過道。
頭頂的燈泡瓦數很低，橘黃色的光照在啤酒桶的金屬表面上，變成一片模糊的銅色。
她蹲下來，開始檢查啤酒桶上的日期標籤，標籤貼在桶底，要跪下去歪著頭才能看到，她一個一個看過去，手指在標籤上按一下，確認沒有受潮脫落。
庫房外面，酒吧里進來人了。
不是客人。
是調酒的小周，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染了一頭黃頭髮，髮根長出一截黑的，從頭頂正中間往兩邊分，他走進來的時候吹著口哨，調子是某首流行歌，吹到一半忘了，就停下來不吹了。
「坤哥。」他把包扔在吧檯底下，「今天開這麼早？」
「不早，把杯子擦了。」
小周拿起那塊白毛巾，開始擦杯子，他擦得比錢坤快得多，一個杯子轉兩圈就放下，水漬沒擦乾淨的地方再用袖子蹭一下，錢坤站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
庫房裡，趙小棠的手指在一隻啤酒桶的標籤上停住了。
標籤上的日期是五年前的。
不是保質期——是生產日期。
五年前的啤酒桶，早就過期了，不應該還在這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把桶轉過來，桶身上落了一層灰，但桶底邊緣有一圈痕跡——被拖動過的痕跡，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新鮮的痕跡。
她把桶推回原位，然後站起來，走到庫房最裡面。
啤酒桶堆到天花板，最裡面那一排被前面的桶擋住了，不把外面的搬開根本看不到，但她沒有搬開任何東西，只是側著身子，擠進桶與桶之間的縫隙里。
縫隙最深處，牆根底下，有一塊水泥地板的顏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其他地方是灰黑色的，長年累月的潮氣滲進去，水泥上起了暗綠色的霉斑。
只有這一塊——大約四十厘米見方的一塊——顏色是淺灰色的，比周圍淡了兩個色號。
新水泥。
趙小棠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塊水泥的邊緣。
邊緣和舊水泥之間有很細的縫隙，用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有一道很淺的棱，她把手指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水泥粉塵。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縫隙里擠出來，走回庫房門口。
錢坤站在吧檯後面，正在往酒柜上補酒，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整理好了？」
「還沒有，裡面有幾桶過期的，太重了，我一個人搬不動。」
「放著吧，改天讓小周幫你。」
「好。」
趙小棠拿起抹布，走到最外面那張桌子旁邊，蹲下來，擦桌腿上的菸灰。
她的動作和昨天一樣——蹲下去，歪著頭，抹布在桌腿上畫著圈，但今天她的手沒有停過，一圈，又一圈，抹布太幹了，菸灰擦不掉，她在上面哈了一口氣，用力蹭，菸灰擦掉了，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錢坤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他的手還在酒柜上，一瓶酒舉在半空中，很久沒有放下來。
方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了老孫的電話。
「錢坤的手指。」老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是痕檢室通風櫥的嗡嗡聲，「我仔細看了昨天拍的照片，他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個指頭的指腹，繭子的位置不對。」
「怎麼不對？」
「普通人拿筆拿筷子，繭子長在指尖偏內側，他的繭子長在指尖正中間，三個指頭的繭子連成一條線，這是長期用指尖捏握什麼東西留下的，不是筆，不是筷子——是繩子，或者類似繩子的東西。」
方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還有。」
老孫說，「他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白色的，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這種位置的疤，要麼是刀傷，要麼是被繩子勒過，刀刃割傷的疤是整齊的，他這道疤邊緣不整齊，是繩子勒的，用力拽繩子的時候，繩子在虎口上反覆摩擦，磨破了皮，結痂，再磨破，反覆很多次才會留下這種疤。」
「鍋爐工。」方硯說。
「鍋爐工不拽繩子，鍋爐工搬煤、鏟渣、清灰，繭子應該長在掌心，不是指尖。」
電話里安靜了一瞬，通風櫥的嗡嗡聲持續著，像一隻很大的飛蟲困在玻璃罩里。
「方隊。」老孫的聲音低了一點，「他以前是幹什麼的，得查清楚，不是紡織廠那大半年——是更早以前。」
方硯掛了電話，站在窗前，支隊的院子裡，那輛報廢警車的擋風玻璃上又落了幾片梧桐葉，他撥通了小楊的電話。
「錢坤，查他進紡織廠之前是幹什麼的。」
小楊的鍵盤聲從聽筒里傳過來，很快，像雨點打在鐵皮棚子上。
「錢坤，四十五歲，本地人，十五年前在陵港港務局幹過，碼頭裝卸工。」
「幹了多久？」
「七年，後來港務局改制，他下崗了。」
碼頭裝卸工，七年，繩子，繭子，虎口的疤。
方硯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片。
傍晚六點，趙小棠從「夜貓」出來。
她站在巷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還沒有全黑，是那種介於藍色和灰色之間的顏色，像舊被單洗了太多次之後的那種白，她沿著站後巷往深處走，走到17號門口，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穿過整條站後巷，穿過一個菜市場——菜市場已經收攤了，地上留著爛菜葉和塑膠袋，被車輪碾過，黏在水泥地面上。
她繞過那些爛菜葉，走得很穩，穿過菜市場，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沒有名字。
兩邊的牆挨得很近，伸開雙臂就能同時碰到兩邊的牆面，牆上貼著小廣告，和站後巷的一樣——辦證的、收藥的、高價回收菸酒的，但這裡的廣告更舊，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字跡已經模糊成一團一團的墨漬，她走到巷子中間，在一扇鐵門前面停下來。
鐵門是綠色的，漆皮起了泡，一個一個鼓著，有的已經破了，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門上沒有門牌號，沒有門鈴，只有一個貓眼，貓眼的玻璃蒙著一層灰，從外面往裡看，什麼都看不到。
趙小棠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
不是她出租屋的那把——這把更小，銅的，鑰匙柄上用透明膠帶纏著一圈，膠帶已經磨得發亮了。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芯發出很澀的聲響，像很久沒有上過油，她用力轉了兩次，門才開。
鐵門裡面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地上鋪著水泥，水泥裂縫裡長出雜草，有的已經到膝蓋那麼高，院子盡頭是一間平房，紅磚牆，石棉瓦頂，門沒鎖，虛掩著。
趙小棠推開門。
屋子裡很暗，窗戶被舊報紙糊住了，只有報紙破了的地方透進來幾縷光，光落在屋角的一張鐵架床上，床是空的，沒有被褥，床板上落了一層灰，床底下塞著幾個紙箱。
紙箱上印著字——「鴻發水產」，「凍蝦」，「冷凍儲藏」，箱子被膠帶封著，膠帶上落滿了灰。
她蹲下來，把最外面那個紙箱拖出來，膠帶封得很緊，她用手指去摳膠帶的邊緣，指甲掐進紙板和膠帶之間的縫隙里，一點一點撕。
膠帶撕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尖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彈了一下，撞到牆上，又彈回來。
箱子裡面是一些舊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旁邊——一件紅色的毛衣，起了球；一條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一件校服外套，白色的，胸口印著 「陵港市第三中學」 的校徽。
她把校服外套展開，衣領內側，用黑色馬克筆寫著「趙小雨」，墨跡已經舊了，筆畫邊緣洇開了一圈很淡的藍色。
不是她在紡織廠穿的那套，這套是真正的趙小雨的校服，五年前她穿過的。
趙小棠把校服疊好，放在膝蓋上，然後繼續往箱子底下翻，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她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幾張照片，照片邊角卷了，相紙背面泛著黃。
她拿起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站在碼頭邊上，身後是一艘貨輪，男人的臉被拍得很清楚——金絲眼鏡，單眼皮，嘴角往下抿著。
錢坤，不是現在的錢坤，是年輕時候的錢坤，頭髮還很多，沒有發福，眼鏡的款式也和現在不一樣，但那雙眼睛沒變，看鏡頭的姿勢沒變——微微偏著頭，下巴往裡收，像在審視拍照片的人。
第二張照片，錢坤站在紡織廠門口，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工裝左胸口印著「陵港紡織廠」的字樣，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五年前的日期。
第三張照片，不是錢坤，是一個女孩。
十五六歲，穿著白色校服，扎著馬尾，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
趙小雨，這張照片的角度明顯是偷拍的——從側面，隔著一段距離，被拍的人完全不知情，趙小雨在照片裡微微側著頭，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翹著。
第四張照片，還是趙小雨，這一次更近，她站在紡織廠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書包，校服袖子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細細的胳膊。
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全部是趙小雨。
在紡織廠門口，在梧桐樹下，在路邊，在便利店門口，不同角度，不同距離，不同時間，她的頭髮從扎馬尾變成披肩，從披肩又變回馬尾，校服從長袖變成短袖，又從短袖變回長袖，拍了很久。
趙小棠把照片一張一張放回信封里，手是穩的。
箱子最底下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筆記本，黑色封皮，塑料的，邊角磨破了，她翻開，第一頁，是一行字，用黑色原子筆寫的，筆畫很重。
「10月15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二十分，穿白色校服，一個人。」
第二頁。
「10月16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十五分，和同學一起，兩個人，走到便利店分開。」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日期，地點，時間，穿什麼衣服，幾個人，走哪條路，記了整整一本。
從五年前的秋天開始，一直記到——趙小棠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五年前冬天的某一個下午。
「12月7日，紡織廠門口，下午四點三十分，一個人，跟進去了。」
後面沒有了。
趙小棠把筆記本合上，放進信封里，和照片一起，她把信封塞進自己工裝外套的內袋裡，拉上拉鏈，然後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回紙箱，把紙箱推回床底下。
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膝蓋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低頭看，推開鐵門，走進院子裡。
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裡的雜草在夜風裡輕輕晃著，草葉互相摩擦，發出很細很輕的沙沙聲。
趙小棠站在院子中間，抬起頭，頭頂是一塊四四方方的天空，被四面的牆壁切成一個整齊的矩形，矩形里沒有星星，只有遠處火車站的燈光映上來，把天空染成一種很淡的橘紅色。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把鐵門鎖好，鑰匙放回口袋裡，沿著那條沒有名字的巷子往回走。
穿過菜市場的時候，爛菜葉被夜風吹到了牆角，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幹了的汁液痕跡，穿過站後巷，經過 「夜貓」 門口，捲簾門已經關上了，底下的縫隙里透出一條很細的紅色光。
她沒有停下來，走到17號門口，掏出鑰匙，鑰匙圈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門開了，桌子上的奶茶已經放了兩天，杯壁上的水珠幹了，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水漬，吸管歪在一邊，管口沾著一粒已經干硬的珍珠。
她走到桌子旁邊，把那杯奶茶拿起來，走到水池邊，倒掉，珍珠一顆一顆掉進水池裡，在搪瓷盆底彈了一下，發出很輕的聲響，打開水龍頭，沖走，然後把杯子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做完這些，她在床邊坐下來，工裝外套沒有脫，內袋裡，信封的邊緣硌著她的肋骨。
窗外，站後巷的狗叫了一聲，又停了。
第二天凌晨，方硯的手機響了。
「方隊。」小楊的聲音，鍵盤聲還在背景里響著，「錢坤在港務局的檔案調出來了，他當年在碼頭乾的不是普通裝卸工。」
「是什麼？」
「纜樁工，專門負責系纜繩和解纜繩，貨輪靠岸的時候，把碗口粗的纜繩從船上接過來，套在碼頭纜樁上，貨輪離港的時候，把纜繩解下來，拋回船上，幹了七年。」
碗口粗的纜繩，七年，每天拽，每天拋，虎口上的疤，指尖的繭。
方硯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天還沒有亮，陵港的凌晨是那種介於藍和灰色之間的顏色，和被趙小棠倒掉的那杯奶茶的杯壁一樣，他沒有開燈，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顴骨下面的陰影拉得很深。
「錢坤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夜貓』的捲簾門關著。」
「趙小棠呢？」
「17號的燈亮著。」
方硯掛了電話，站在黑暗裡，手機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滅了，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裡晃了一下，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慢慢悠悠地往下墜，落在報廢警車的擋風玻璃上，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