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人族不認她,妖族也不認,這條路卻歸她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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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聲獸骨哨落下時,一支白骨短箭穿過北坡暮色,釘住了藥包外那張「今夜」路籤。

  箭尖只入木板,沒有碰破油布。

  灰狼拖著傷爪撲出半步,葉紅鸞先按住了它的後頸。

  「別追。」

  林子裡沒有人影。北風裡有濕苔、舊皮毛和燒鹽味,不是獵妖司的熬骨油。

  第三聲哨遲遲沒響。

  葉紅鸞拔下短箭。箭尾削成兩長一短三道缺口,她把拇指壓進最短那道,腰間萬妖骨令只亮了一線便熄滅。

  「問路。」她道。

  「誰問誰?」南宮照夜倚在暗坡邊的破席上,臉色仍白,裂角賀印擱在膝頭,「這東西先釘了你們的藥。」

  「它若想搶藥,箭會穿袋。」

  葉紅鸞看向秦長青:「師尊,我守哪兒?」

  秦長青把舊砂紙北面轉向她。

  「北坡。」

  「守人,還是守妖?」

  「守路。」

  葉紅鸞指尖在白骨箭上收緊。

  「誰越線?」

  「你問。」

  她把灰白石屑和萬妖骨令一起塞進腰帶,扛起藥包便往北坡走。肩後骨網裂到頸側,每邁一步,烏黑細紋便在衣領上頂起一線。灰狼瘸著左前爪跟上來,鼻尖貼地,繞開了她滴在石上的那點血。

  姜璃在後面喝道:「藥可以扛,人別扛壞!到了第一棵斷松就把包放車上!」

  「聽見了。」

  「還有你的藥!」

  一隻小布包追過來,正砸中葉紅鸞後腦。她回頭瞪了一眼,還是撿起來塞進懷裡。

  北坡第一棵斷松下,陳記的獨輪藥車已經等著。車把上拴著七日結帳的舊紅繩,趕車老漢戴一頂破斗笠,見她露出半截尖爪,腳往後縮了縮,卻沒鬆開車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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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記只收了送藥的錢。」老漢道,「沒收替長青門打仗的錢。」

  葉紅鸞把藥包放穩:「送到舊址木欄,錢守常會給你回簽。」

  「路呢?」

  「我先走。」

  老漢看了眼她肩後的血,低頭給藥包多纏了一道麻繩。

  斷松再往北三十丈,林中終於亮起三雙眼睛。

  最前面的人披著灰褐獸皮,額角生著一對磨白的短角,左角從根部斷了一截。他身後跟著一名背藤筐的年輕女子和一個只有成人腰高的灰耳少年。三人都沒有化出完整妖身,腳下卻踩著同樣的石蹄印。

  短角男人把一截獸骨橫放在路中。

  「石角部今夜封北哨路。」

  趕車老漢立刻停下,獨輪在濕土裡陷出半寸。

  葉紅鸞問:「為什麼?」

  「人族要圍落星嶺,山裡的母獸已經往深林遷。你們的舟、陣車、修士再從北路走,驚了幼崽,誰踩死誰賠?」

  「一車藥,不是陣車。」

  短角男人看她腰間骨令:「人血一半,妖血一半。你替哪邊開口?」

  「替這五包藥。」

  葉紅鸞拍了拍油布,裡面五張短簽輕輕碰響。

  灰耳少年伸長鼻子嗅了一下:「穩肺草,淨寒砂,還有姜。」

  「住口。」短角男人用骨哨敲了下少年額頭,「人族藥車進過北哨,明日來的就不止一輛。」

  「明日不歸我管?」葉紅鸞道。

  「你連自己歸哪邊都沒說。」

  「我歸長青門。」

  短角男人鼻間噴出一股白氣:「人族門庭。」

  葉紅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根部烏紅,掌紋里還留著沒有褪盡的人血顏色。

  「門裡沒人讓我洗掉哪一半。」

  背藤筐的女子第一次抬眼。她的筐里蜷著兩隻剛長角的幼獸,一隻前腿裹著草葉,呼吸急而淺。

  藥包里的淨寒砂氣味被風吹過去,幼獸鼻尖動了兩下。

  葉紅鸞卻先聞到了鐵鏽。

  她往藤筐前走了一步,短角男人立刻用獸骨擋住她。灰耳少年把筐往後拖時,裹腿的草葉鬆開一角,露出一圈被鐵齒咬爛的皮肉。傷口不是今日留下的,邊緣已經發黑,裡面還嵌著半顆青漆鐵屑。

  「獵妖司的夾子。」葉紅鸞道。

  灰耳少年咬著牙:「北哨路一夜多了九隻,四隻埋在幼崽過水的淺溝。」

  「所以你們封路?」

  「還有測路樁。」短角男人指向林深處,「傍晚已有十二根。人還沒圍山,先把幼獸和鹽路畫進了圖。」

  「夾子不是長青門下的。」她道。

  「人族的門都這麼說。」

  「那你該去聞夾子上的手味。」

  短角男人盯住她:「你聞得出?」

  「他們追過我。」

  短角男人橫在路中的獸骨卻沒有挪。

  「骨令是南荒殘驛認的,不是我石角部認的。你能借路,不能替妖族定路。」

  「我沒替你們定。」葉紅鸞把白骨箭拋回他腳邊,「我只問這一車能不能過。」

  「不能。」

  話音剛落,林子深處響起第四聲哨。

  尖,急,尾音往下折。

  短角男人一把拽下藤筐:「趴下!」

  三支黑弩箭同時從西北側射來。

  第一支直奔藤筐,第二支釘向藥車,第三支擦著葉紅鸞腰間骨令掠過。箭頭沒有開刃,外面裹著一團暗紅油脂,風一吹便散出濃重血腥。

  山林里立刻多了七八道躁動的獸息。

  趕車老漢抱住藥包趴下:「這是什麼鬼東西!」

  「引妖脂。」葉紅鸞五指扣入第二支箭杆,「獵妖司拿妖骨和腐血熬的。抹在活物上,附近餓獸都會追。」

  短角男人猛地看向她:「第四聲哨也是你們的人?」

  「石角部的警哨,尾音往上。」葉紅鸞把箭頭湊到鼻下聞了一下,「他們學反了。」

  第四聲哨又從東邊響起,接著轉到西邊。

  葉紅鸞抬頭看見三棵樹上的薄銅片。一枚接風,一枚收聲,一枚壓低尾音,能把一聲哨改成石角部封殺獵物的急哨。

  「他們不是剛到。」她道。

  短角男人也看見了銅片,斷角下的青筋一根根鼓起。灰耳少年彎腰撿石頭,被藤筐女子一把按住手腕。

  「先護幼崽。」她低聲道。

  葉紅鸞把染脂箭在濕土裡滾了兩圈,蓋掉大半腥氣:「也護好你們自己的哨。今夜若藥車翻在這裡,明日獵妖司會說是石角部先動的手。」

  北坡灌木齊齊一晃。

  八名披青灰短甲的獵妖司巡手從三處樹影后抬起鎖妖弩。領頭者左臉有道舊爪疤,腰間掛著一枚「北線先探」的銅牌。

  「邪修私運妖藥,半妖引獸傷人。」爪疤巡首清了清嗓子,「藥車扣下,石角部三人隨我回司驗血。葉紅鸞,你若伏地受縛,我可以替你在圍山名冊上少記一項——」

  葉紅鸞甩手將染脂弩箭釘進他腳前。

  「誰讓你吹哨的?」

  「獵妖司巡山,不必向半妖解釋。」

  「那就過線。」

  她腳尖在濕土上一划,從橫路獸骨一直劃到斷松根下。線不直,中間繞開了車輪和那隻裝幼獸的藤筐。

  爪疤巡首笑了一聲:「一條泥印,也想攔官巡?」

  他抬弩便射。

  葉紅鸞沒有躲。

  灰狼從她腿邊竄出,腦袋頂在鎖妖弩下方。弩箭擦過葉紅鸞右肩,釘進後面的濕樹。她肩後骨網猛地一縮,疼得半邊身子發麻,右手尖爪卻已經扣住弩臂。

  咔嚓。

  木弩從正中斷開。

  爪疤巡首棄弩拔刀,另外七人同時放網。七張黑網在半空張開,網角鐵墜刻著獵妖司的鎖血紋,落點全朝藥車和石角部三人罩去。

  「灰狼,左邊!」

  葉紅鸞一聲喝出,灰狼貼地撞進左側兩名巡手之間。它沒有咬人,背脊一拱,將兩架剛上弦的鎖妖弩頂向天空。兩支引脂箭帶著紅油飛上樹冠,黑網聞到油味,竟在半空同時偏了半尺。

  兩張網纏住樹枝,三張互相咬住鐵墜,剩下兩張仍壓向藥車。

  背藤筐的女子轉身護住幼獸,短角男人卻沒有出手。他盯著葉紅鸞腳下那條線,像在等她到底替誰擋。

  葉紅鸞一腳踩住第一張網的鐵墜,剛抬手,肩後骨網便繃緊。她索性用右爪扯住網繩,整個人往路邊一滾。黑網貼著藥包刮過,罩住爪疤巡首剛衝來的長刀。

  刀鋒切進鎖血紋,網立刻收緊。

  爪疤巡首右臂被自己的網絞在胸前,怒罵著踹向車輪。趕車老漢死死抱住車把,鞋底在泥里拖出兩道溝,車卻沒翻。

  「射回哨片!」爪疤巡首吼道。

  一名巡手反身抬弩,箭頭沒有對人,直取東邊樹上的第一枚銅片。只要三片齊響,林中受驚的妖獸便會循著假急哨沖向北哨線,到時誰先傷人都說不清。

  葉紅鸞右肩抬不起來,索性用膝蓋撞上藥車車把。獨輪猛地側轉,車轅掃起一塊拳頭大的濕石。石頭沒有撞中弩箭,卻砸歪了銅片下方的回聲槽。

  嗡的一聲,假哨剛起便折回樹後。

  三名藏在回聲槽旁的巡手被自己的尖音震得捂住耳朵。灰耳少年趁機擲出手裡的石塊,第一枚銅片從樹上掉落;藤筐女子用蹄尖踢斷第二枚下方的細繩。第三枚還在響,短角男人橫起獸骨,隔著五丈將它打成兩片。

  假哨斷了。

  第二張網已經落下。

  短角男人終於抬手。他沒有幫葉紅鸞,只用橫路獸骨挑開罩向藤筐的一角。網勢偏轉,鐵墜砸在葉紅鸞背上。

  她悶哼一聲,肩後舊網裂口又滲出血。

  萬妖骨令在腰間震了一下。

  沒有獸吼應召,也沒有妖影從林里衝出。只有被引妖脂驚動的獸息在更遠處繞行,令面那點微光替她照出七根網繩的鬆緊。


  整張網驟然歪斜,兩個扣在一起的鐵墜反向彈回,砸碎了右側兩架鎖妖弩。灰狼趁隙叼住第三架弩的皮帶,拖著傷爪往泥坡下沖。三名巡手抓住皮帶不放,連人帶弩滾成一團。

  爪疤巡首終於撕開纏刀的網。他左臉舊疤漲得發紫,剛跨過泥線半步,葉紅鸞的右爪便停在他喉前。

  尖爪沒有刺進去。

  只往下一壓。

  他腰間那塊「北線先探」銅牌被五根爪尖齊齊穿透,啪地掉進泥里。

  「北線是誰的?」葉紅鸞問。

  爪疤巡首握刀的手還在抖:「獵妖司奉太玄轄令巡查——」

  「圍山兩印,獵妖司沒有一印。」

  「你一個雜血——」

  葉紅鸞將爪尖又壓低半寸。銅牌在泥里裂成六塊。

  「再說一次。」

  爪疤巡首咬住牙,沒有再說。

  其餘七人已經爬起。八架鎖妖弩斷了三架,剩下五架弓弦都被互纏黑網扯松;七張網有兩張掛樹、三張鎖死、兩張被割開。引妖脂灑進泥溝,巡手自己的短甲上全是腥氣。

  遠處躁動的獸息開始向他們靠攏。

  葉紅鸞收回爪:「帶著你們的味道滾。」

  爪疤巡首看了眼林深處,又看了眼碎牌,終究沒敢撿。他割斷一張還能用的黑網,將沾脂的外甲裹起來,帶著七人退向西北。

  灰耳少年撿石頭要砸最後一人,被葉紅鸞用腳尖壓住手腕。

  「他們埋了夾子!」

  「八具屍體抬回去,北哨就成了妖族先殺官巡。」葉紅鸞看著斷弩和爛網,「讓他們自己把假哨帶回去。」

  少年紅著眼,還是丟了石頭。

  灰狼追出兩步,被葉紅鸞叫了回來。

  「不追。藥先走。」

  她彎腰扶正藥車,右肩剛一用力,肩後骨網便勒得她膝蓋發軟。趕車老漢伸手扶了一把,又在碰到她烏紅腕紋前停住。

  「我只收了送藥的錢。」他重複了一遍。

  「知道。」

  「扶車不另算。」

  他把葉紅鸞的手臂架到車把上,讓她借著木桿站穩。

  短角男人走到裂開的銅牌前,用石蹄將六塊碎片逐一踩進泥里。他回身把橫路獸骨翻了個面,背面露出一長一短兩道刻痕。

  「長痕封軍,短痕放藥。」

  他用骨箭在短痕後添了一點。

  「今夜只過這一車。石角部不替你護送,也不替你們打人族。明日若有披甲者借藥車藏陣旗,北哨照封。」

  葉紅鸞問:「妖族若趁圍山進落星嶺呢?」

  短角男人看著她:「你守北面,你問。」

  「越我的線,我就攔。」

  「憑半塊人骨,還是半塊妖骨?」

  葉紅鸞撿起藥車邊那支白骨箭,插迴路旁濕土。

  「憑我是長青門弟子。」

  短角男人盯了她兩息,帶著藤筐女子和灰耳少年退開一步。

  獨輪重新滾動。

  車輪越過橫路獸骨時,短刻沒有亮,長刻也沒有亮。藥包上的五張人名短簽藏在油布里,只隨輪軸輕輕碰了五聲。

  葉紅鸞站在北哨線內,沒有跟車繼續走。她肩後的血浸透衣領,灰狼靠著她的小腿坐下,受傷的左前爪依舊懸著。

  山下,秦長青一直沒有越過斷松。

  他看見藥車消失在舊水道轉角,才把砂紙北面的空處壓上一支白骨短箭。

  子時還差一刻。

  更遠的東邊河面,第一聲沉重舟鍾穿過夜色。

  隨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十二道鐘聲,一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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