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是妖?你是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宮照夜的腳剛踏上第十二點,山路便把她的影子送回了東邊。

  人還站在半門外,影子卻順著石縫倒退三丈,拖向魔蓮歸名關的方向。兩枚藏在右肋深處的骨鉤同時發熱,剛壓住的血布轉眼又紅了一層。

  北坡傳來一聲狼嚎。

  一道赤影從坡上撲落,萬妖骨令先於人砸在第十二點前。葉紅鸞單膝著地,肩後骨網繃得發響,右手五指已經露出半截烏紅尖爪。

  「別再走。」

  她沒看南宮照夜的臉,只盯著地上那條倒退的影子。

  灰狼隨後躍下,受傷的左前爪不敢著地,仍橫身擋在半門中央。它沖勝驗燈齜牙,喉間滾著低沉的嗚聲。

  南宮照夜扶著秦長青的手臂,抬了抬眼:「你養的?」

  「師妹。」秦長青道。

  葉紅鸞這才看她。

  衣上全是幹了又濕的血,左肩、腰側、膝蓋幾乎找不到一塊好布。右肋纏得最厚,血里卻透出兩股細而陰冷的魔息,一股向東,一股向東南,正貼著護山陣往外找路。

  葉紅鸞鼻翼動了一下:「師尊,她身上的東西在記山路。」

  南宮照夜鬆開秦長青,自己靠住門邊那塊歪石:「我知道。」

  「知道還往裡帶?」

  「所以停了。」

  兩人的話都不長,碰在一起卻沒有半點讓路的意思。

  姬無霜從半門內跑下來,細鏈還纏在腕上。她在第十二點邊蹲下,三顆陣石被那道倒退的影子拖得一齊偏東,最外面一顆已經磨出白印。

  「陣沒攔她。」姬無霜用指腹碰了一下石面,立刻被燙得縮手,「陣問從哪來。她說從歸名關來,兩枚鉤也說從歸名關來。」

  葉紅鸞皺眉:「都說一樣,為什麼過不去?」

  「人往門裡走,鉤想回魔蓮。」

  姬無霜抬起頭。

  「一具身體,三條去路。」

  山腰小黑爐噴出一股急火。姜璃提著藥箱趕到,腳邊還跟著一隻滾落的銅勺。她看清南宮照夜衣上的血,開口先罵秦長青:「你給她的是止血布,還是漏水的篩子?」

  「後者。」南宮照夜道。

  姜璃瞪了她一眼:「還能貧,死不了。手抬開。」

  她剛伸手,葉紅鸞便用骨令攔住藥箱:「先別進門。」

  「她再流一刻鐘,進不進門都得埋。」

  「兩條追路跟進去,明日被埋的就不止她。」

  姜璃沒和她爭,索性把藥箱放在界石外,抽出剪子跪到南宮照夜身邊。剪刃貼住肋下血布時,兩枚骨鉤隔著皮肉頂出清楚的硬角。

  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能拔嗎?」葉紅鸞問。

  「能。」姜璃用剪尖挑開一層黏住傷口的布,「拔完我給她挑塊不漏雨的地方。」

  南宮照夜低頭看了一眼:「墳錢從那半枚靈石里扣?」

  「不夠。」

  「那先欠著。」

  姜璃把一團止血草按進新開的刀口,手上力道重得南宮照夜指節發白。她沒叫,只把勝驗燈往懷裡收了收。

  葉紅鸞一直盯著那盞燈。

  南宮照夜也注意到了她腰間的骨令。令面一半像人手磨出的圓,一半還留著獸骨天然的尖棱,血紋從正中分開,又在底端纏成一股。

  「你是妖?」她問。

  灰狼喉間的嗚聲猛地重了。

  葉紅鸞把骨令扣回腰間:「你是魔?」

  「是。」

  「我也是。」

  「也是魔?」

  「也是妖。」葉紅鸞站起身,「聽不懂?」

  「聽懂了。」南宮照夜靠著石頭換了口氣,「就是脾氣比狼大。」

  灰狼不嗚了,歪頭看了她片刻,像是沒聽明白這句話究竟罵了誰。

  葉紅鸞手背的妖紋卻又深了一分。

  秦長青始終站在界石外側。他看了看向東倒退的影子,又看向葉紅鸞腰間那塊骨令:「你的路,曾經也分過。」

  葉紅鸞指尖一頓。

  最初回落星嶺時,人血要進門,妖血卻被舊路往萬妖古林拖。灰狼挨著她,也險些被陣線從中間劈開。後來姬無霜用骨令在兩道紋間砸出缺口,才讓人、妖、狼走成同一條路。

  「她和我不一樣。」葉紅鸞道。

  「哪裡不一樣?」南宮照夜問。

  「我身體裡的血是我的。你肋下的鉤,是別人的。」

  這句話落下,南宮照夜沒有頂回去。

  她垂眼看著血布下那兩個硬角,掌心焦孔緩慢滲出一顆血珠。魔蓮在她骨縫裡釘了三枚鉤,拔掉一枚,餘下兩枚便往魔心更深處補位。段無赦死了,近催的手沒了,鉤上的歸路卻還認執刑堂。

  「那便不帶進去。」她說。

  姜璃按傷的手一停:「什麼意思?」

  「我在門外等。」

  「等到什麼時候?」

  「鉤爛,或者我爛。」

  「你們魔修說話都這麼晦氣?」

  「今天剛死了十個,習慣沒改過來。」

  姜璃把第二團藥草拍在她傷口上,徹底不想接話了。

  葉紅鸞卻走到那條影子旁,鞋尖踩住第一道向東的細線。線中傳來極輕的刮骨聲,像有人隔著幾十里,用指甲在棺材板里摸路。

  她蹲下去,萬妖骨令壓住石縫。

  「鉤在你身體裡,路就一定跟著你?」

  「魔蓮的說法,是。」

  「我不信他們的說法。」

  南宮照夜把勝驗燈提到肋邊,殘芯正對兩枚鉤影。燈火照過第一道鏈紋,鉤背的執刑副印果然縮了一下。

  她抬手便要把燈焰壓下去。

  葉紅鸞一腳踢在燈底。

  勝驗燈貼著石面滑出兩尺,火星濺上姜璃剛攤開的藥布。姜璃慌忙去拍,指背沾了兩點黑灰,抬頭就罵:「要打滾遠點打!」

  南宮照夜撐起半邊身子:「你踢我的燈?」

  「我救你的燈。」葉紅鸞指向地面。

  燈焰方才照過的地方,黑線沒有變淡,反而分出一縷纏上燈腳。鉤印想借勝驗燈記錄過的歸名關影像,再給自己找一條迴路。殘芯里僅剩一線的第二聲鍾影被它舔過,立刻暗了一截。

  南宮照夜眼神沉下去,拖著傷腿把燈搶回懷裡。她寧可再挨一刀,也不肯讓僅存的驗台原證毀在門口。

  葉紅鸞道:「你敢拿燈燒,它就敢順著燈回去。魔蓮把鉤釘進你骨頭時,連你會怎麼保命都算過。」

  「你很懂?」

  「妖族給活物套歸血繩,也一個德行。」

  姬無霜把被黑線碰過的陣石翻了個面。石底多出一枚極淺的蓮尖,若再讓它舔兩次,歸鉤印便能在護山第一層留下完整回記。

  她刮掉蓮尖:「再錯一次,今天誰都別進門。」

  葉紅鸞抬手拔下灰狼頸邊一撮換季的長毛。灰狼疼得回頭,嘴剛張開,她已經把毛塞進姬無霜手裡。

  「把兩條鉤路接到狼毛上,送下山。」

  姬無霜搖頭:「接不住。那是活人的魔心路,死毛沒有心跳。」

  葉紅鸞把自己的手腕伸過去:「用我的。」

  姜璃猛地回頭:「你肩骨網還沒合。」

  「鉤又不進我肉里。」

  「追路要認活血。它會咬你妖脈。」

  「咬就咬。」

  葉紅鸞說得輕,手腕卻往袖中收了半寸。那兩條黑線都往魔蓮去,一旦妖血沾上,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給萬妖古林再添一道能找到落星嶺的路。

  南宮照夜看見了那半寸。

  「不欠你。」她道。

  「誰要你欠?」

  「拿別人的血墊我的路,算欠。」

  「那就各出一半。」葉紅鸞把腕子重新遞出去,「你的魔血引鉤,我的妖血帶偏。怕欠帳,就活著還。」

  南宮照夜看了她一會兒,將勝驗燈放到兩人之間。

  「先說規矩。」

  「你真麻煩。」

  「彼此。」

  姬無霜聽了三息,抓起兩顆第十二點陣石,一顆塞進狼毛,一顆壓在南宮照夜滴下的血邊。她不改整層陣,只把門內、門外的路縫錯開一指。

  「只有一次。」她說,「狼毛出門,鉤路追出去;你們兩個同時進門,讓陣認人往裡、鉤往外。慢一息,路會重新粘回她身上。」

  姜璃已經取出兩條藥布,一條纏南宮照夜右肋,一條裹住葉紅鸞腕骨:「誰倒下,我先救離藥箱近的。」

  葉紅鸞看了眼位置,悄悄往藥箱那邊挪了半步。

  南宮照夜也挪了半步。

  兩人肩膀撞在一起,又同時嫌棄地分開。

  秦長青彎腰撿起地上的銅勺,遞給姜璃:「路是誰的?」

  「人的。」葉紅鸞道。

  「鉤呢?」

  南宮照夜按住初頁:「執刑堂的。」

  「那就別寫錯。」

  秦長青退到一旁。

  勝驗燈被放在第十二點正中,殘芯照出南宮照夜肋下兩枚鉤影。葉紅鸞以尖爪劃開手腕,妖血只滴一滴,落在纏著狼毛的陣石上。

  黑線立刻撲了過去。

  灰狼叼起狼毛,轉身衝下北坡。

  「走!」

  葉紅鸞一把架住南宮照夜左臂,兩人同時踏上第十二點。

  第一步,南宮照夜的影子被扯向東,葉紅鸞肩後骨網被扯向北。兩人中間空出半尺,像要被兩條舊路生生撕開。

  第二步,南宮照夜肋下骨鉤翻轉。她喉頭一甜,血噴在門石上,卻仍將初頁按向地面,用指血寫下兩個小字:鉤歸。

  葉紅鸞手腕的妖血也被黑線吸出一縷。她肩骨網剛結住的地方裂開,半邊袖子鼓起,又迅速被血壓塌。

  她罵了一聲,爪尖卻死死扣住南宮照夜腰後的衣帶。

  「你不是會立規矩嗎?把後半句寫完!」

  「催什麼。」

  南宮照夜的手已經抖得碰不准石面。

  葉紅鸞索性握住她的手腕,帶著那根染血的手指向下劃。

  四個字終於落全。

  鉤歸執刑。

  命歸本人。

  初頁依舊沉著。兩枚骨鉤背面尚未磨滅的執刑副印亮了起來。它們認下第一句,順著灰狼叼走的活血氣猛追下山;第二句落在南宮照夜自己的影子上,隨她跨向門內。

  兩條路在第十二點被拉成一條極細的黑絲。

  姬無霜雙手壓石:「還有一步!」

  葉紅鸞肩上骨網已經裂到頸側。南宮照夜右腿發軟,兩人誰都邁不動。

  灰狼在坡下忽然發出一聲短嚎。

  它跑到了外路盡頭。

  護山陣依照舊規,把外來的狼毛、陣石與兩道鉤路一併送回界外。魔蓮歸鉤印還想追人,黑絲卻已被山門夾在內外兩端。

  葉紅鸞偏過頭:「能走嗎?」

  南宮照夜看了她一眼:「你先鬆手。」

  「怕我拖你?」

  「你爪子扎進我腰了。」

  葉紅鸞低頭,才發現自己五根尖爪全扣進了她腰側那層血布。她嘴上說了句活該,手臂卻往上抬,把南宮照夜大半重量扛到肩上。

  兩人一起跨出第三步。

  啪!

  黑絲斷了。

  兩枚骨鉤仍留在南宮照夜肋下,鉤背上的執刑副印卻沿裂紋剝落,化作兩片只有米粒大的焦蓮。山風一吹,焦蓮滾出界石,再沒能爬回來。

  魔蓮失去了借這兩枚鉤尋找落星嶺的歸路。

  葉紅鸞和南宮照夜同時倒下。

  姜璃早有準備,卻只來得及接住藥箱。兩個傷號一個壓著她的裙擺,一個撞翻她的銅勺,灰狼還叼著沾血的狼毛從坡下跑回來,把一嘴泥全甩在她袖口上。

  「都別動!」

  姜璃這一聲比狼嚎還響。

  南宮照夜躺在石地上,側頭看見葉紅鸞肩後的骨網。裂開的血紋一半赤紅,一半烏黑,與她肋下沒有拔出的魔心鉤隔著半臂遠。

  「你真是半妖。」她說。

  葉紅鸞喘著氣:「後悔讓我扶了?」

  「沒有。」

  她停了一會兒,勝驗燈殘芯在兩人中間輕輕晃。

  「我被人嫌邪。」

  葉紅鸞沒立刻接話。她把灰狼拱到臉邊的腦袋推開,又扯下一截還算乾淨的袖口,蓋住南宮照夜肋下滲血的藥草。

  「我被人嫌髒。」

  「那你比我慘一點。」

  「憑什麼?」

  「邪聽著比髒貴。」

  葉紅鸞瞪了她兩息,忽然把剛蓋好的袖布又扯了回來。

  南宮照夜伸手拽住一角:「送出去的東西不能收。」

  「誰送你了?借的。」

  「記帳。」

  「敢記半枚靈石,我就讓姜璃多收你一枚。」

  姜璃正在給兩人重新壓傷,聞言用牙咬緊藥布,含糊道:「兩枚。」

  半門上方傳來劍鞘磕石的輕響。

  洛清寒站在那裡,沒有下山,只把一隻空藥碗放在台階邊。碗口朝著門內,旁邊還壓著一包半沒有拆封的止血草。

  葉紅鸞認出那是欠自己的賠帳,伸手便想拿。

  南宮照夜比她快半寸,先壓住藥包:「見面禮?」

  「我的。」

  「現在一人一半。」

  「你想得美。」

  兩人的手都帶著血,誰也沒松。

  秦長青從旁邊經過,只把空藥碗往她們中間推了推:「自己分。」

  山門外忽然傳來紙翅拍石的聲音。

  一隻黑邊紙鶴撞上界石,鶴腹壓著太玄問宗殿的七席小印。它沒有越門,只在石面啄出一行短字:

  明日午時,七席定性。

  葉紅鸞和南宮照夜同時鬆開藥包。

  那包止血草掉進空碗裡,正好從中間裂成兩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