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陣心停了一息,她走出地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陣時漏里的第一粒銅砂落下時,東一旗還倒著。

  姬元度沒有扶。

  銅契鎖著四十九旗,誰碰東一,誰便先認這根錯旗屬於自己親驗的護族陣。

  「開返元門。」

  他袖中四十八道旗紋同時亮起。東一旗的旗面被周圍陣力繃直,杆仍向左倒,影子卻貼著銀砂往右爬,像一條拖在地上的黑蛇。

  秦長青踏入第一圈銀砂。

  姬伯鈞立即在陣門契旁落下一枚入陣印:「時漏盡前走不出外門,判敗。」

  漏中銅砂不多,只夠一炷香。

  山道邊三輛貨車仍被驗貨牌壓著。老車主的驗貨簽藏在袖裡,反填字影貼著腕骨發熱。他不想替秦長青作證,也不敢讓簽被姬氏搜走,只能坐在車轅上裝作看貨輪。

  銀砂開始回流。

  秦長青第一步落地,腳下石磚便向後退了三寸。七面門旗各吐出一道白線,纏向他的腳踝。白線不割皮肉,只要碰到靈力,便會順著經脈把那股力十倍返還。

  姬伯鈞盯著他的袖口。

  那裡有長青門印,也藏著其餘三片收脈牌。秦長青只要取出一件陣器,姬氏便能把破陣寫成借外物壞旗。

  秦長青什麼都沒拿。

  他看的是旗影。

  六道旗影每轉一圈便歸回原位,東一卻慢半拍。它借舊釘吃了新旗的力,吐出的白線也比其餘六道短半寸。

  秦長青第二步踩進那半寸空處。

  七道白線同時撲空。

  返元陣找不到外力,便把剛才蓄出的力送回旗杆。最靠近東一的兩枚壓脈釘「叮」地彈出地面,銀砂噴了姬伯鈞半幅袍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

  「補砂。」

  兩名陣堂執筆抬起鎖旗匣。銅契上的禁換旗只鎖旗位,沒鎖銀砂。他們可以添砂,不能動釘。

  新砂剛倒下,東一舊釘便將其拖向左側。秦長青沿砂流走了第三步、第四步。每步都很短,鞋底始終沒有碰到旗影正中。

  姬元度袖中又暗兩道旗紋。

  「七旗合門。」

  七面旗布驟然捲起,白線不再追人,改為封閉彼此之間的空隙。外門石階被切成七塊,任何一塊都只能回到起點。

  秦長青停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

  姬伯鈞道:「看出一根錯旗,不代表能走過姬氏的門。」

  秦長青低頭看腳邊。

  剛才噴出的銀砂中混著一粒黑屑,是落星嶺蝕靈油燒過的灰殼。收脈牌在陣外,灰殼卻被東一舊釘從牌縫吸了進來。它不屬於護族陣,七旗合門卻給它留了歸路。

  陣可以攔人,不能攔自己要收回的東西。

  秦長青順著黑屑移動的方向轉身,朝外走了一步。

  姬伯鈞笑意剛起,黑屑已經越過兩面旗影,鑽進第三塊石磚的縫裡。秦長青下一步跟上,原本封死的七塊石階被陣法自己換了位置。

  他看似往外,人與內門的距離卻少了兩丈。

  第三步落下,七旗全在他身後。

  鎖旗匣里接連響起七聲輕碰。東一舊釘與兩枚彈出的壓脈釘失去承力,七旗底座各裂一道細紋。旗還在,外門第一重已經留不住人。

  鎖旗匣里的七面旗位沒變,回序卻從「東一至西七」反寫成「西七至東一」。執筆剛要上報驗陣冊,姬元度便讓他封匣。銅片碰上親驗印,七枚返元珠當場裂了三枚,銅契在東一名下添字:返元珠損三。

  老車主摸貨輪的手停了停,又繼續往輪軸上抹油。

  陣時漏過去不足三成。

  姬元度沒看姬伯鈞。他掌心按向主陣盤,外門之後的山林同時起霧。

  「九脈換位。」

  銅契鎖了旗位,沒有鎖祖地地脈。

  四十二道旗影在霧中散開,九處地脈輪流抬升。石路像浮在水上的木板,前一息還通往內門,下一息便撞向山壁。樹根、井欄、石橋都在換位,唯獨旗杆不動。

  姬元度要用地脈把秦長青送回七旗之後。

  第一道土脈從腳下隆起。

  秦長青沒有躍開。他站在隆起最高處,隨著石路抬升。土脈轉向時,他又向低處走了半步。

  陣力從高處送往低處。

  他跟著走。

  第二道水脈推來,石路上浮出薄薄水光。秦長青避開水頭,踩住水尾。第三道木脈頂著一截枯根從左側擠來。他踩住根須中段,活根一拱,枯根貼著鞋尖滑了出去。

  姬伯鈞看了幾息,低聲道:「他在借九脈過路。」

  「閉陣耳。」

  姬元度五指收緊。

  四十二面旗一齊翻到背面,旗紋不再顯露。霧裡所有地脈聲同時消失,水不響,樹根不動,連石上的塵土也被陣力壓住。

  秦長青腳步第一次遲了。

  主陣盤上的九枚地脈針趁機換位。東、南兩脈交疊,返元力從背後撞上來。

  他的衣擺猛地向前揚起,腕骨灰線被陣壓逼得發燙。封帝鎖在骨里磨過一道,右手指節瞬間失去知覺。

  秦長青側開半步,仍被返元力擦中肩背。

  鞋底在石上拖出一道黑痕。

  同一陣壓沿四十九旗沉入地下,撞上西偏院地牢。

  姬無霜面前只剩六顆石子。第七顆被她留在第三門鎖神楔下,餘下六顆隨著九脈換位,一會兒擠成一團,一會兒散向牆角。

  她伸手去攏,腕上針環立刻亮起紅光。

  細針刺進神識舊傷,她的手停在半空。銅契禁止抽識,卻沒禁示警;外門警戒一高,地牢鎖具也緊了一層。

  守衛隔著鐵板道:「別動。」

  「他們把死樹接活了。」

  「什麼死樹?」

  「沒有根的那棵。」

  姬無霜忍著針痛,將牆邊石子撥進陣中。其餘五顆一齊擠來,牆灰裂開細縫。

  「全往空地方填,線會咬回去。」

  守衛怕銅契追究抽識,伸手關掉示警盤。針沒有退,紅光反鎖進傷口。

  姬從簡從第二門後趕回來,一掌拍開守衛的手:「誰讓你關盤?示警有錄,關了算暗針。」

  盤面重開,針環才松回原處。姬無霜沒謝他,目光落在圍住中間的五顆石子上:「要停了。」

  姬伯鈞道:「退回外門,還來得及認敗。」

  秦長青沒有回頭。

  霧遮住旗紋,壓住聲音,地脈仍得運轉。山林里一隻停在枝頭的灰雀忽然飛起,飛了兩丈又被換位的樹冠送回原處。它不明白,連續撲了三次翅膀。

  第四次,它落向一棵枯樹。

  枯樹沒有地脈可換。

  秦長青也走向那棵樹。

  姬元度臉色沉下:「封枯位。」

  兩枚地脈針離開主盤,強行把土脈接進枯根。六百年護族陣里第一次有人為了封一個無脈位置,給死木補了活路。

  枯樹根部迅速鼓起。

  秦長青在樹前三步停下,轉向旁邊一塊發白的山石。

  土脈補進枯樹,原先與它相鄰的白石便空了。

  他踩上去。

  九處地脈同時失去一處接力點,四十二旗背面鼓起,像被人從陣里吹了一口氣。主陣盤上兩枚離位地脈針震出裂聲。

  「歸一!」姬元度喝道。

  剩下七脈全部向白石壓來。

  陣中不能換旗,卻能用地脈把空位埋掉。七股陣力疊在秦長青腳下,白石從邊緣開始碎裂。他腕骨灰線又深一分,掌心半門紋被逼得浮出皮膚。

  舊夢裡的白門框一閃而過。

  門內沒有陣眼。

  只有一道留給力量出去的空邊。

  眼前姬氏護族陣也有空邊。六百年來,姬氏陣師不斷補旗、補釘、補脈,把能看見的縫都填死了。多出來的陣力無處可走,只能一層層壓回主盤。

  秦長青沒有對抗腳下七脈。

  他鬆開右手,任掌心灰線貼上白石。

  陣力找到一條更舊的迴路。

  那道迴路沿四十九旗底部穿行,避開落星嶺與秦長青經脈,最後回到姬氏主陣盤旁一圈無人使用的空槽。

  空槽原本是卸力口,早被上院用金砂封死。

  第一股陣力撞上去時,金砂只鼓了一下。

  第二股、第三股跟著抵達,空槽邊緣的封砂開始剝落。姬元度伸手去壓主盤,銅契立刻浮出「陣中不得換旗」,鎖旗匣也把四十九道回力全部記入陣時漏。

  他可以繼續壓。

  代價是讓九脈與四十九旗一起反咬陣心。

  姬元度咬住後槽牙:「散歸一,開卸口!」

  兩名執筆撲向主盤,撬開金砂。

  遲了半息。

  空槽先被返元力撞開,主陣盤中央的長針猛地跳起。九處地脈全停,山林霧氣向地面一沉,四十九面旗同時失去風向。

  陣時漏里,一粒銅砂正懸在漏口。

  沒有落下。

  一息。

  銅契右側「陣心停一息」六字依次亮起。

  下一刻,卸口恢復,長針落回主盤。護族陣重新運轉,七面外門旗卻垂在杆上,四十二面山林旗的背紋全部裂開。九枚地脈針中,兩枚斷成三截,另外七枚偏離原槽。

  秦長青從白石上收回手。

  掌心灰線沒有退,右手仍麻著。他走出最後一道旗影時,鞋底裂開了一半。

  姬元度站在主盤前,掌下全是剝落的金砂。

  他沒有看秦長青,先看陣時漏。

  那粒懸停過的銅砂變成了白色,夾在其餘銅砂中間,誰也取不走。鎖旗匣也翻出一行記錄:陣心停轉,一息;啟陣人,姬元度;破陣人,秦長青。

  姬伯鈞想合匣,老車主已經把這行字收進驗貨簽。

  「賭約已結。」秦長青道。

  姬元度袖中四十九枚旗紋暗了十七枚。

  他拿起銅契。左側秦長青的敗注逐字褪去,收脈牌、十七瓮和落星嶺驗脈三項全被銅火燒穿。右側只剩姬無霜的名字。

  「帶人。」

  姬伯鈞道:「副掌,地牢鎖神楔尚未補齊,貿然開門——」

  「銅契在催。」

  石壁上的姬無霜三字已經變紅。每拖一刻,姬氏陣心便會再停半息。

  姬伯鈞不敢再攔,帶兩班守衛轉入西偏院。

  他剛走出兩步,上院執事便托著新安置簽趕來。

  「副掌,上院有令。賭約只寫出西偏院,可將姬無霜轉入東客院,待族老議過再定去留。」

  姬元度接過簽。

  簽上「自行決定」被拆成兩欄:自行選院,族內定留。若銅契沒有映牆,足夠再拖三日。

  秦長青站在白石旁,沒有催。

  姬元度將簽往銅契上一蓋,銅火便燒穿「族內定留」,又逼出執事袖中的改契小印。小印落地裂成兩半,石壁添字:違契一次,陣心續停半息。

  主陣盤長針再次抬起半寸。

  姬元度一把扯碎安置簽:「按原契帶人。」

  上院執事看著裂印,臉色發青,卻不敢撿。

  地牢第三門打開時,姬從簡剛把補楔圖塞回原處。

  他接到撤移井令,第一反應是看牆角。禁畫鐵板還釘著,七顆石子卻少了一顆。

  最東邊那粒碎石滾到了門口。

  「出去。」姬伯鈞道。

  姬無霜坐著沒動。

  「銅契判你出西偏院,自行決定去留。」

  她抬起眼:「誰停了線?」

  「外面的人。」

  「叫什麼?」

  姬伯鈞不願回答。石壁上的銅契紅光卻照進地下,秦長青三字映在鐵板上。

  姬無霜看了很久。

  守衛解牆鏈時,拿出一雙夾著東客院定位砂的新布鞋。

  姬無霜摸了一下鞋底,把鞋推回去。

  「光會粘腳。」

  姬伯鈞皺眉:「穿上。」

  銅契照出定位砂。姬伯鈞只得踢開新鞋,換來一雙牢役舊鞋。

  牆鏈被解下,腕上的細鏈與神識針環仍留著。姬無霜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沒有扶牆,彎腰撿起門口那粒碎石。

  三年沒走過長廊,她走得很慢。經過第三門時,她停下來,把碎石塞進那枚尚未補齊的鎖神楔下。

  門軸的摩擦聲輕了。

  姬伯鈞回頭:「拿出來。」

  「拿了,門會咬第二個人。」

  「那是姬氏的門。」

  「疼的也是姬氏的人。」

  後方兩名守衛互相看了一眼。剛才關示警盤的那個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他不想成為第二個被門咬的人。

  姬從簡垂著眼,沒有阻止。

  地下三層通往外門的石階,共一百九十七級。潮氣在腳邊一層層淡下去,還剩十級時,門縫裡的日光忽然刺進來,姬無霜抬手擋了一下。

  手腕針環隨之收緊,舊血從袖口滲出。

  她沒喊疼。

  外門三輛貨車已經退到山道邊。七旗垂落,銅契懸在石壁上。秦長青站在銀砂外,右手藏在袖中,鞋底裂痕里沾著白石粉。

  姬無霜走出門檻。

  她瘦得連灰衣都撐不起來,頭髮用一根牢草隨便束著,臉色常年不見光,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亮得驚人,沒有去看姬元度,也沒有看那些裂旗。

  她先看地上的線。

  銀砂里四十九道迴路雜亂交疊,其中一條從東一舊釘起,穿過白石空位,最後停在秦長青腳邊。

  姬無霜蹲下,用指甲把那條線往外撥了半寸。

  隨後才抬頭看他。

  「是你碰了我的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