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裂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同一時間・醫院後門】

  「兄弟,真是神了啊,幾句話就把那位仙姑給說動了。」雷岳朝林峰狠狠豎了個大拇指。

  「何止是說動,還讓她欠了咱們一個大人情呢。」露西活動著剛癒合的脖頸,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峰笑了笑,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語氣卻輕鬆了不少:「該謝謝你們,剛才願意信我。」

  「謝什麼,應該的。」露西擺擺手:「我每次通關評價都低得可憐,太清楚在《圓桌騎士》拿3S什麼概念了——那真不是靠運氣能混出來的。」

  「妹子啊,」雷岳撓了撓後腦勺,滿臉困惑:「你說你評價一直不高,看著也不像闖過多少世界的,那你是怎麼混進這個緊急任務的?」

  「我嗎?」露西嘿嘿一笑,電藍色的短髮在夜風裡晃了晃:「說來也巧,上一個遊戲是《泡泡龍》,我開局一水球把那條小笨龍砸暈了,稀里糊塗就拿了個3S。」

  「那你呢,大叔?」林峰轉頭看向雷岳。

  雷岳爽朗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說來慚愧啊,我上一個遊戲是《大家來找茬》!」

  林峰腳下一個趔趄,露西更是差點直接撞在他背上。兩人同時轉頭,腦補了一下眼前這尊肌肉壯漢,瞪著銅鈴大眼蹲在屏幕前,一根手指戳著屏幕找『圖中幾處不同』的畫面,下一秒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

  「怎、怎麼了!有那麼好笑嗎!」雷岳撓著後腦勺嘟囔道。

  「不是不是……」露西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拍林峰的肩膀一邊抽氣:「就是想到你玩那個的樣子……哈哈哈哈……實在是,哈哈哈哈……」

  一旁的伊索爾德把面甲掀到頭頂,歪著小腦袋滿臉疑惑地問著林峰:「那個什麼找茬的遊戲……很好笑嗎?」

  林峰捂著肚子,好不容易止住笑,跟她比劃道:「大概相當於……一個成年壯漢,蹲在地上認認真真地玩抓子兒。」

  伊索爾德愣了兩秒,隨即在腦子裡補完了雷岳蹲在地上捏石子的畫面,趕緊用手背捂著嘴,發出一陣「庫庫庫」的輕笑。為什麼是「庫庫庫」?畢竟是郡主嘛,哪怕穿著四十斤重的板甲蹲在地上,笑不露齒的儀態也不能丟。

  然而這份難得的輕鬆,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毫無徵兆地在四人腦海中炸響:

  【檢測到『暗夜斬行者』方受到削弱,古代王扎魯茨的亡者軍團整體實力再次提升15%。】

  笑聲戛然而止。

  伊索爾德還沒反應過來,「庫庫庫」地笑到一半,突然發現周圍安靜得可怕,趕緊把嘴捂得更緊,湖藍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掃過眾人,還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

  「騎士……」她小聲開口,剛想問怎麼了,林峰卻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制止了她的話,隨後朝著眾人沉聲道:

  「不到半個小時,又死了一個。對面到底在幹什麼?」

  「他們……他們這麼弱的嗎?」露西的聲音有些發虛,不確定地看向林峰。

  「不,」林峰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遠處住院部那黑洞洞的窗口:「是有人在故意殺隊友。」

  「什麼?!」露西瞳孔一縮:「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且這樣不是會讓任務難度變高嗎?!」


  就在四人神經緊繃到極點的時候——

  一道粉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身後的陰影里。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波動,仿佛她原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你是他們的頭吧?」

  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雷岳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鐵塔般的身軀猛地橫移,死死擋在伊索爾德面前。露西條件反射地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的基因分解匕首還在雷岳那裡,只能咬牙擺出格鬥架勢,雙手交叉護在胸前。

  只有林峰笑了。他轉過身,朝著那道粉色身影走了過去:「我猜你也該來了。」

  粉色身影微微歪頭,幽藍的豎瞳在夜色里泛著冷光:「你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該怎麼稱呼你呢?」林峰站定在她面前,語氣平靜:「死影麾下最強的戰士?某人的打手?還是——忠犬?」

  粉色身影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道細縫。

  她的拳頭猛地收緊,鋒利的指甲在掌心刻出幾道月牙形的血痕。她想發怒,想一爪撕碎眼前這個口無遮攔的男人,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他說得沒錯。

  她就是一條狗。一條被現在的主人呼來喝去、隨時可以被丟棄、甚至還要親手把同伴屍體推下深淵去餵喪屍的狗。

  憤怒、羞恥、自我厭惡,像三條毒蛇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積聚,燙得她眼眶發酸。

  她拼命仰起頭想忍住,可那滴不爭氣的眼淚,還是懸在了長長的睫毛上,將落未落,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點脆弱的微光。

  林峰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忽然收起了所有鋒芒,語氣放軟了幾分:「有些話,不適合當著太多人說。到那邊聊聊?」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排廢棄的救護車,語氣不是命令,卻帶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平等的尊重。

  粉色身影愣住了。她做好了迎接嘲諷的準備,做好了被圍攻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被林峰用她最不堪的過去反覆羞辱的準備。可眼前這個男人,明明看穿了她所有的狼狽和軟肋,卻沒有乘勝追擊。

  她沉默了兩秒,最終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大神!」露西忍不住喊了一聲,眼神里滿是擔憂。

  「騎士!」伊索爾德更是急得往前跨了一步,沉重的板甲發出哐當的悶響,卻被雷岳一把拽住了胳膊。

  「沒事的。」林峰迴過頭,朝三人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放心,這位朋友沒有想像中那麼壞。要是真想動手,咱們剛才早就沒氣了,對吧?」

  最後那句話,他是看著粉色身影說的。

  粉色身影垂下眼帘,沒有否認。

  她跟在林峰身後,一步一步走向報廢車輛投下的濃重陰影里。夜風吹過,撩起她金色的高馬尾,露出耳後那道淺淺的、屬於原主人死影的舊烙印。

  不知為何,看著前方那個瘦削卻始終挺直的背影,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

  好像……這個人真的懂她。

  不是把她當成一件工具、一個怪物、一條需要聽話的狗。而是把她當成一個……有尊嚴的戰士。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那滴懸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悄無聲息地砸在了冰冷的泥土裡。

  林峰從見面的第一秒就認出來了。

  眼前這個粉色皮膚的女惡魔,正是街機《獸化戰士》(Metamorphic Force)里,最終BOSS死影(Death Shadow)麾下不敗的鬥技場女王。

  遊戲裡,她獨自一人鎮守血腥競技場,迎戰四位主角,戰至力竭,卻被那個她誓死追隨的天神當作棄子隨手丟棄,最終含恨倒在了自己守護了一生的黃沙之上。

  這就有意思了,能收編這樣一位巔峰戰士的,絕對是資深老玩家。而林峰甚至可以百分之百斷定,那個接連殺死兩名隊友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而這位曾經不敗的女王之所以會情緒崩潰,會在深夜獨自出現在敵對陣營面前,正是因為她親眼見證了尼爾對「同伴」的肆意踐踏,也親眼看到了林峰團隊截然不同的選擇。

  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粉色身影沒有開口,只是背靠著一輛鏽跡斑斑的急救車,雙臂抱胸,像一頭受傷的母豹,獨自舔舐著看不見的傷口。

  林峰借著朦朧的月光,清晰地看到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雙豎瞳深處極力掩飾的、近乎破碎的光。

  他決定先開口,掌握主動權。

  「我猜,你的主人——或者說你被迫追隨的那個人,一定是個殺伐果斷的『狠角色』。不光對敵人狠,對自己的隊友狠,甚至……對你也一樣。」

  粉色身影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林峰大致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不過林峰還是決定先問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你來找我,應該沒有徵詢過『他』的意見。也許那個『他』……」

  「尼爾。」

  「好,尼爾。」林峰點點頭:「那個尼爾,是不是在殺自己的隊友?」

  長久的沉默。

  夜風撩起她鬢邊的金色碎發。她垂著眼帘,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那些血淋淋的畫面——黃毛被貫穿的胸口、波波頭少女嚇得毫無血色的臉、還有自己親手推下黃毛屍體時,那尚有餘溫的觸感。

  「……是。」

  「我能問為什麼嗎?」

  「他就是個惡魔,呵……其實我也沒資格說他。我這雙手,沾的血未必比他少。」

  「不,你們不一樣。你殺人,是為了戰鬥,為了活下去。他殺人,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比別人更優秀。這是兩回事。

  你來找我,其實是想確認一件事,對不對?」

  林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看看,自己值不值得死在我們手裡。你想確認,那個能終結你性命的人,到底配不配成為你的最後一個對手。」

  「你……你怎麼……」

  「嘿,我不知道尼爾是用什麼手段把你帶進這個世界的。但我想告訴你的是——一名戰士真正的榮譽,從來都不是為別人犧牲,而是為自己活下來。」

  粉色身影徹底怔住了。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她用憤怒和冷漠層層包裹的心臟。

  林峰轉過身,和她一起靠在冰冷的車身上,仰頭望向被烏雲遮住大半的月亮:「剛才在實驗室里,你都看到了吧?我的同伴露西,脖子差點被擰斷,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那個銀髮壯漢雷岳被電得差點熟了,我後背的皮也磨掉了一大塊。」

  「我們明明可以扔下她跑。一個瀕死的隊友,在這種世界裡就是累贅,是拖慢速度的包袱。換了尼爾,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粉色身影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當然知道尼爾會怎麼做。他甚至連多看黃毛一眼都嫌麻煩,直接就把他像垃圾一樣處理掉了。

  「可我們沒有。」林峰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不是因為她還有利用價值,而是因為……既然一起進來了,就得一起活著出去。這不是什麼高尚的騎士精神,這是做人的底線。人可以算計,可以騙人,可以為了活命耍盡手段,但唯獨不能把並肩作戰的同伴,當成用完就扔的廁紙。

  你是死影麾下最強的戰士,是鬥技場裡讓無數挑戰者聞風喪膽的女王。你的命,你的尊嚴——這些都只屬於你自己,不屬於尼爾,更不屬於冰冷的系統積分。」

  「所以,別再問誰配不配殺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對你最大的侮辱。你該問的是——你自己,願不願意繼續當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粉色身影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幾乎要順著冰冷的車身滑坐下去。

  夜風變大了,吹得她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一絲腥甜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死影的黑暗競技場裡,她也曾有過願意為她擋下致命一擊的蜥蜴人戰友。

  可死影告訴她:「部下就是消耗品,死了再換就是。」於是她學會了冷漠,學會了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直到最後,她自己也成了那個被隨手丟棄的消耗品。

  而現在,眼前這個叫林峰的男人,明明身處敵對陣營,明明可以像尼爾一樣把她當作工具來利用、來策反、來榨乾自己的最後一點價值,可他卻說——「你的尊嚴只屬於你自己」。

  「我……」

  林峰沒有再逼她。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收拾自己散落一地的驕傲。

  「你要不還是問我一些情報吧。」她忽然開口,別過臉,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某種破罐破摔的決絕:「比如他們有多少人,每個人的能力,弱點是什麼……然後,你就可以殺了我。」

  林峰挑了挑眉,沒有接話。

  「這樣我會好受一些。」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至少……我是作為一個還有利用價值的叛徒而死,而不是一條被主人厭棄後,連死在誰手裡都無所謂的野狗。」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曾經撕裂過無數挑戰者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抖:「尼爾說過,背叛者沒有資格選擇死亡的方式。但如果你能親手終結我……那至少證明,我的最後一滴血,還是值幾個積分的。」

  林峰覺得腦袋有點大了。

  這他媽哪是什麼驕傲?這是被徹底規訓後的自我物化,是深入骨髓的精神奴役。尼爾那混蛋根本不是在帶隨從,他是在養蠱——把一個有尊嚴的戰士,硬生生調教成了一台會自我規訓的殺人機器。她不是想死,她是覺得自己只配被『使用』到最後一刻,連死亡都要變成一場交易,才能證明她還存在過。

  他上前一步,雙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的眼睛。

  「嘿,看著我。」

  幽藍的豎瞳里滿是血絲,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困獸。

  「我不需要你的情報,也不需要你的命。你以為把自己當成籌碼交出來,就能買回一點點尊嚴?錯了。那只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向尼爾證明他的規矩是對的——證明你確實是一件可以估價、可以交易的商品。」

  他頓了頓,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目光灼灼地釘進她的瞳孔深處:「但我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你誰也不欠。不欠尼爾,不欠死影,更不欠我。你的命不是積分,不是情報,不是任何人手裡的牌。它只屬於你自己。

  所以別跟我談什麼『叛徒的死法』。」林峰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像一記重錘砸在她的心口:「你不是叛徒。你只是一個……終於醒過來的戰士。」

  良久,她緩緩抬起頭,幽藍的豎瞳里還泛著血絲,卻第一次褪去了麻木和絕望,燃起了一絲久違的、屬於戰士的微光。她看著林峰,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有一絲顫抖: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不想再回尼爾身邊,也不想再當誰的狗……」

  「那就別回去。」林峰笑了:「這個世界很大,除了尼爾和死影,你還有別的活法。比如——作為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林峰沒有拋出任何契約,也沒有說一句招攬的話。可正是這種不帶任何功利目的的尊重,像一道微光,劈開了她心裡塵封了百年的黑暗。那根早已鏽蝕的琴弦,終於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近乎悲鳴的顫音。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也許真的懂她。

  不是懂她能撕裂多少敵人,不是懂她能換來多少積分,而是懂那個蜷縮在「最強戰士」堅硬外殼下、被拋棄了兩次、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你是叫林峰,對嗎?」

  「嗯。那你呢?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都快忘了自己還有真名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如果你願意叫的話……羅莎・科洛塞烏姆(Rosa Colosseum)。」

  「『競技場的玫瑰』是嗎,很好聽的名字。」

  「是嗎,除了我的母親,我還是第一次聽別人這麼說。」

  羅莎定定地看了林峰很久,久到夜風都仿佛靜止了。

  「……給我一點時間。」

  最終,她只留下了這一句話。隨即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粉色的閃電躍上牆頭,幾個縱躍便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里。

  林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知道,牆角泥土裡那滴還沒幹透的眼淚,和那句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的「給我一點時間」,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顆深埋在黑暗裡的種子,終於破土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