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淵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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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分鐘前・B區實驗室外】

  實驗室窗外的陰影里,一道粉色的身影靜靜貼在牆壁上,她看完了整場戰鬥,幽藍的豎瞳里沒有任何波瀾,直到科學怪人轟然倒地,才縱身一躍融入了夜色之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B區實驗室。

  她在樹枝間連續幾個縱躍,很快便來到了白衣男子所在的山崖邊。這裡距離住院部足足兩百米,居高臨下,輕易間很難被發現。整個醫院的動靜盡收眼底,是絕佳的觀測點。

  女惡魔落地時膝蓋微彎,她瞥了一眼地上躺著的黃毛的屍體,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單膝跪地,朝著白衣男子的背影低聲匯報:

  「主人,已經探查清楚了。對方共四人,兩男兩女。一名金髮女性全身覆著銀質板甲,全程未參與戰鬥,戰鬥力基本為零;另一名藍發女性是敏捷型刺客,武器帶有腐蝕效果;剩下兩人,一個是純粹的力量型戰士,還有一個是普通的近戰劍士。

  剛才他們三人合力圍剿您提到的科學怪人,最終雖將其擊殺,但全員重傷,藍發女性頸骨斷裂,陷入瀕死狀態。力量型戰士被高壓電擊傷;劍士後背大面積擦傷。可以推斷,四人整體戰鬥力極其低下。巔峰狀態也許能與您一戰,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白衣男子緩緩轉過身,他走到女惡魔面前,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突然毫無徵兆地抬腳踹了過去。


  「呵呵,強弩之末?你想讓我現在衝下去,和他們斗個兩敗俱傷,對吧?」

  「主……主人,我沒有那個意思……」

  白衣男子將女惡魔的腦袋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是第一次跟著我嗎?你不知道玩家手裡有多少奇奇怪怪的回覆道具?還有,你說那個穿板甲的女人戰鬥力為零?你是覺得我傻嗎?」

  他指向身後瑟瑟發抖的短髮少年,語氣里滿是鄙夷:「哪怕是這個只通關了一個《吃豆人》的廢物,手裡都有三個保命道具。我敢斷定,那個從頭到尾連手都沒出過的板甲女人,才是對面隊伍里真正的底牌。不然你告訴我,憑什麼三個大男人拼死拼活打BOSS,讓一個廢物在旁邊看戲?」

  「主……主人,我……我不知道……真的……我沒有騙您……」

  白衣男從懷裡掏出一塊黃色令牌,手指使勁掐著令牌的表面。

  女惡魔瞬間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她蜷縮在地上,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裡,直到白衣男子鬆開手,才像脫力一般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旁邊的波波頭少女嚇得雙手緊捂耳朵,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膝蓋里。短髮少年攥緊了拳頭,眼睛卻一點都不敢睜開。

  「我告訴你,你的原主人死影(Death Shadow)早就拋棄了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在那個破競技場裡爛成了一堆骨頭。給我提供錯誤情報,我要是死了,你覺得你還能活著?」

  提及往事,女惡魔的眼角流下了兩行屈辱的淚水。

  是啊,她被拋棄了。

  她曾是死影麾下最強的戰士,是黑暗競技場裡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女惡魔。無數挑戰者倒在她的利爪下,她以為只要足夠忠誠、足夠強大,就能永遠留在主人身邊。哪怕最後戰死在競技場的沙場上,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喊出那句撕心裂肺的「MY LOOOOORD!」,也是她作為戰士的榮耀。

  可當她倒在冰冷的競技場地面上,感受著生命力從身體裡一點點流逝時,那個她誓死追隨的天神,只是站在高高的九天之上,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像在看一隻被踩死的螞蟻。

  然後,這個白衣男子出現了。他拿著那塊黃色的令牌,走到奄奄一息的惡魔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想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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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以為自己會驕傲地拒絕。可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她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競技場女王。最終,她低下了頭,任由自己被吸入了那塊黃色的小牌子裡。

  後來她才從那個白衣男子口中得知,在她之前,這塊令牌里已經換過好幾個強者了。想要不被取代,就只能不停地戰鬥、戰鬥、再戰鬥,直到徹底失去利用價值,被下一個更強大的強者頂替。

  再後來,她親眼看著死影被雅典娜麾下的四位勇者斬殺,魂飛魄散。那一刻,她竟然覺得有些開心——那個只把部下當成炮灰和消耗品、那個高高在上的神隕落了。她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過去的陰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安心當一條狗。

  可剛才在實驗室窗外看到的那一幕,卻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她早已麻木的心臟。

  那三個人類,明明已經油盡燈枯,明明那個藍發少女的脖子都快斷了,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必死無疑。可他們沒有一個人丟下她逃跑。甚至那個穿著鐵罐頭、完全沒有戰鬥力的金髮少女,也被他們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實驗室外面,像保護珍寶一樣護著。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還沒有被吸入令牌,還是死影麾下的第一戰士。她也曾有過同伴,有過願意為她擋下致命一擊的蜥蜴人戰士。可死影告訴她:「部下就是消耗品,死了再換。」

  於是她學會了冷漠,學會了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直到最後,她自己也成了被拋棄的那個。

  而現在,看著林峰他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的背影,再看看眼前這個連自己隊友都能毫不猶豫殺死的白衣男子——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過是從一個深淵,跳進了另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深淵。

  白衣男子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泥土。聽到系統提示【第一關廢棄醫院(Abandoned Hospital)已通關】後,整個人仰頭大笑起來,那模樣極其的詭異。

  「你們聽見這天籟之音了吧,這就是天命!為什麼我們是正義的一方?而他們只能當邪惡的先鋒官?因為我們才是天選之人!上帝註定讓我們通關得如此簡單。看吧,對面的那些螻蟻們就算拼盡全力也根本打不過主角團,他們的積分、他們的成長、他們的一切,和我們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如果我們真的是天選之人,」短髮少年看著地上體溫漸漸冰冷的黃毛屍體,嘴唇哆嗦著,鼓起勇氣低聲說道:「那為什麼……我們要死在自己人的手裡……呃……」

  短髮少年的話還沒說完,白衣男子就瞬間出現在他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度猙獰,看著少年漸漸漲紫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種人就是社會的渣滓、敗類、廢物。根本不配和我們共享天命,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里。聽明白了嗎?」

  眼看著短髮少年的眼睛漸漸翻白,波波頭少女哭著抱住自己的雙腿,坐在地上輕聲呢喃:「求求你!不要傷害他了,放過他吧!……我們什麼都聽你的……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是嗎?那就把嘴給我閉緊了。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說完,他把短髮少年像丟死狗一樣丟在了地上。

  白衣男子轉頭看向躺在地上的女惡魔:「把這個垃圾的屍體丟到山下去餵喪屍,做得乾淨一點。要是留下任何痕跡,你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女惡魔緩緩爬起身,低著頭,聲音沙啞:「……是,主人。」

  她走到黃毛的屍體旁,彎腰扛起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晚風拂過,吹起她金色的短髮。波波頭少女還在低聲啜泣,短髮少年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咳出的血沫濺在青草上,像一朵朵凋零的紅花。

  女惡魔最後回頭,望向住院部的方向。

  月光下,那棟死寂的醫院像一座巨大的墓碑。而在墓碑的某個角落裡,有四個人類正互相攙扶著,為了一個瀕死的同伴艱難地、倔強地活著。

  她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

  「磨蹭什麼!還不快去!」白衣男子不耐煩地呵斥道。

  女惡魔收回目光,縱身躍下山崖,粉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很快便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裡。

  等女惡魔的身影徹底消融在夜色深處,白衣男子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朝波波頭少女揚了揚下巴。

  「走吧,該去見見我們的對手了。」

  少女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顫著聲開口:「你……你剛才不是還說,他們可能是故意示弱設下陷阱嗎?」

  「那是對那條狗說的。」白衣男子嗤笑一聲:「她匯報的時候不是說了嗎?那三個人哪怕被科學怪人逼到絕境,也沒掏出一件熱武器出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根本不是什麼老玩家。連把槍都沒有,不是菜鳥是什麼?」

  「可……可你為什麼要騙她……」

  「哼。」白衣男子側過臉,眼神陰冷地盯著女惡魔離去的方向:「狗只配幹活,不配知道真相。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想被獎勵骨頭?」

  「你……你這不是在PUA她嗎?」

  白衣男子微微俯身,高大的陰影將少女整個人籠罩其中。他臉上還掛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冰:「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少女嚇得連連搖頭,眼淚都跟著甩了出來:「我什麼都聽你的!」

  白衣男子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像在撫摸一隻聽話的寵物:「我就是喜歡和聰明人說話。走吧。」

  波波頭少女咬著下唇,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還趴在地上的短髮少年。那孩子正捂著喉嚨,斷斷續續地咳著。少女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那他怎麼辦啊?他好像……受傷了!」

  「小孩子不聽話,犯了錯就該接受懲罰。讓他在這裡好好反省反省。」

  「可……可這附近都是喪屍……」

  「他不是運氣很好嗎?第一個遊戲就3S通關,連上帝都偏愛他。我相信他能渡過難關的。」

  他頓了頓,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扭曲:

  「當然,要是他運氣不好……那也只能說明他不是天選之人。沒資格和我們站在一起。」

  波波頭少女渾身一僵,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她看了看白衣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少年,眼眶漸漸紅了。

  最終,她朝著短髮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ごめん……(對不起)」

  說完,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攥緊拳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了白衣男子身後,像一條被無形鎖鏈拴住的狗,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

  山崖上只剩下呼嘯的夜風,和遠處喪屍若隱若現的低吼。

  短髮少年趴在地上,啐了口帶血的唾沫,他盯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咒罵:

  「西八……憑什麼……憑什麼你說誰是垃圾誰就是垃圾!不過是多玩了幾個破遊戲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西八!我才不會死在這裡!你給我等著!我一定會殺了你!」

  罵完,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個身子都蜷縮成了一團。夜風呼嘯,吹得他單薄的身影瑟瑟發抖。

  【醫院主樓・殭屍工廠(The Zombie Factory)】

  女惡魔站在主樓鏽跡斑斑的電梯井前。

  腳下,黃毛的屍體還殘留著餘溫,濃烈的血腥味像撒進蟻穴的蜜糖,正源源不斷地將整個殭屍工廠的喪屍都引向這裡。

  她探頭朝下望去——下方密密麻麻的喪屍像是蠕動的白色蟲群,擠在漆黑的豎井裡,一張張腐爛腫脹的臉仰望著她,黑洞洞的嘴開合著,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嗚咽。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猛地別過頭,死死按住胸口,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儘量不去看那令人作嘔的畫面,努力平復著心情,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噁心。

  「人類……為什麼能做到這個程度?他們不是自己的同類嗎?」

  眼前的喪屍群里,甚至還有老人和小孩。那些小小的、腐爛的身影在屍群中跌跌撞撞,像被潮水裹挾的破布娃娃。

  她是個惡魔,是從地獄鬥技場裡爬出來的殺戮機器。她的雙手沾滿了挑戰者的鮮血,也見過最殘忍的廝殺,和最血腥的死亡。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幅同類相食的畫面,她卻覺得無比刺眼。

  她不知道的是,在和白衣男子相處的這段日子裡,那些曾經被死影強行從她靈魂里剝離的東西——良知、底線、作為一名戰士的尊嚴,正在一點點復甦。

  當初作為死影麾下的第一戰士,她只需要面對挑戰者,來一場正大光明的對戰。擂台上,勝則生,敗則死,刀對刀,拳對拳,堂堂正正。哪怕最後戰死,她也能帶著戰士的榮耀落幕。

  那些陰暗的、骯髒的、見不得光的算計,從來都與她無關。她不需要面對這種——把自己的同伴像垃圾一樣丟進屍群,讓他被活活撕碎的靈魂拷問。

  「我……我是一名戰士……」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最後的倔強:「一名有尊嚴的戰士……不是……不是清道夫……」

  最終,她還是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黃毛的屍體。

  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失去平衡,朝著漆黑的豎井墜落下去。幾秒鐘後,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緊接著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撕扯聲和骨骼斷裂的脆響,從深淵裡源源不斷地往上涌。

  女惡魔背對著電梯井,肩膀微微顫抖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晶瑩的淚水,順著她粉色的臉頰緩緩滑落。

  她覺得,自己最後那點引以為傲的、屬於競技場女王的榮譽感,正隨著剛才那輕輕一推,和那具墜落的屍體一起,徹底墜入了無邊的深淵,摔得粉身碎骨,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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