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太上忘情,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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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江海市文瀾路十七號,A棟。

  姬寒月盤腿坐在臥室的木榻上。

  窗外,老桂花樹的枝葉在秋風中輕輕搖晃,暗香順著窗戶縫隙滲進屋內。

  波斯貓雪團蜷縮在她的膝蓋旁邊,睡得正熟,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一牆之隔的次臥里,白小鹿均勻的鼾聲隱約傳過來。

  A棟安靜得出奇。

  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在姬寒月月白色的廣袖長裙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

  她沒有在打坐,也沒有在運轉太上忘情宮的周天心法。

  她只是靜靜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姬寒月緩緩攤開左掌。

  白皙如玉的掌心正中央,有一道淺淺的凍傷痕跡。

  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紫色。

  這不是昨夜寒氣外泄時凍傷的。

  這是陸離在冷庫里,為了救她,強行用荒古聖體給她當「人形暖爐」時留下的。

  當時陸離從背後死死環抱住她,她出於三十年修行的本能,十指反向摳住了他的小臂。

  極寒真氣受到外界純陽氣血的刺激,產生本能的反噬。

  這道痕跡,就是在那一刻灼出來的。

  姬寒月抬起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但純粹的太上碎玉勁。

  只要用這縷真氣在掌心抹過去,這道淺淺的青紫痕跡就會連同壞死的皮肉一起脫落,連一絲疤痕都不會留下。

  指尖懸在掌心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住。

  一秒。

  兩秒。

  三秒。

  凝聚在指尖的真氣無聲無息地散去了。

  姬寒月慢慢收攏五指,把那道痕跡重新握進了拳心裡,用體溫將它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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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收斂心神。

  開始默誦《太上忘情心經》。

  這套心法,她修習了三十年。

  從四歲被帶上紫霄峰開始,每一個字都早就刻進了她的骨頭裡,融入了她的血脈。

  閉著眼睛,她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完全篇。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

  前面六句,真氣順著經脈平穩運行。

  昨夜被陸離強行梳理過的氣血,溫順地將殘存的寒毒壓制在丹田最深處。

  第七句。

  「心若止水,不染塵埃……」

  「別動!」

  陸離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砸進了她的腦海里。

  不是平時那種唯唯諾諾的特助語氣,而是昨晚他圈住她時,那種既強硬、又帶著幾分真切慌張的低吼。


  那具滾燙的軀體,隔著單薄的真絲睡裙,嚴絲合縫地貼在她的後背上。

  荒古聖體那種蠻橫霸道的純陽血氣,像火爐一樣烤著她冰封的經脈。

  還有她自己的手指,掐進他小臂肌肉里的觸感。

  丹田內的真氣猛地一滯。

  心經斷了。

  姬寒月倏地睜開雙眼。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淡紫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現了困惑之外的情緒。

  不是憤怒。

  不是被凡人冒犯後的嫌惡。

  更不是殺意。

  而是一種她翻遍了太上忘情宮所有典籍,也無法用「道心」去歸類的東西。

  太上忘情道的核心,只有兩個字:斷念。

  念起即斬,不留痕跡。

  姬寒月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

  強行調動經脈中那股最鋒利的太上碎玉勁,朝著腦海里的畫面斬了下去。

  第一次斬。

  後背上那種滾燙的觸感消失了。

  但僅僅過了三秒。

  「我是該謝她舍了半條命救你,還是該恨她……拿這條命,把你綁得死死的?」

  蘇緋煙昨晚站在門口那句冷到骨子裡的話,在腦子裡迴蕩開來。

  第二次斬。

  蘇緋煙的聲音沒了。

  但白天在蘇氏集團總裁辦里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陸離坐在那個小小的工位上,被五個女人夾在中間。

  他縮著脖子,單手撐著轉椅扶手,試圖順著牆根溜走,又被沈微瀾一把拽回去。

  還有他那句破罐子破摔的崩潰心聲——「你們當我是什麼?我是特麼的自助餐廳啊!」

  第三次斬。

  斬不掉。

  太上碎玉勁不僅沒能斬碎這些畫面,反而像是一把火,把這些記憶燙得越發清晰。

  姬寒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緊緊握住的左手。

  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斷不掉。

  這東西,比她射出去的鎖脈線還要頑固。

  比滲進心脈的寒毒還要深入骨髓。

  每斬一次,它就重新長回來一次。

  而且扎得更深。

  姬寒月站起身。

  赤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窗前。

  推開木格窗。

  初秋的夜風裹挾著院子裡的桂花香,直接灌進了臥室。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文瀾路低矮的院牆,越過江海市璀璨的霓虹燈火,落向遠處的城南。

  雲頂別墅的方向。

  那裡隱約有一盞燈還亮著。

  她知道那是誰的燈。

  也知道那個滿腦子奇思妙想的「自助餐廳」,此刻大概正被那位強勢的女總裁按在書桌前,一字一句地寫著檢討。

  「喵嗚。」

  波斯貓雪團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窗台。

  它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姬寒月有些發涼的手腕。

  姬寒月低下頭,伸出手指,順著雪團柔軟的後背摸了兩下。

  「太上忘情……」

  長久的沉默後,夜風吹起她及腰的銀髮。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只說給風聽。

  「忘不掉了。」

  隔壁房間。

  白小鹿那均勻的、沒心沒肺的鼾聲,突然停了。

  黑暗中,這個每天只知道吃雞腿、看起來智商從來沒上過線的雙馬尾蘿莉,翻了個身。

  她睜開一隻眼睛,靜靜地望著隔牆的方向。

  那雙總是透著清澈愚蠢的大眼睛裡,此刻沒有半點迷糊。

  她砸巴了一下嘴裡的雞腿味,嘴角的笑意里,帶著一種罕見的、看透一切的清醒。

  她扯過被子,重新蒙住頭。

  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夜風變大了,院子裡的桂花樹枝葉沙沙作響。

  姬寒月關上窗戶,將夜色隔絕在外。

  她轉身走回木榻,重新盤腿坐下。

  案几上,平鋪著那捲從蘇氏法務部拿回來的銅爐拓片。

  這幾天,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前四行用來調配「太上鴛鴦鍋」的藥食配伍上。

  至於最後一行古字,她其實早就辨認出來了。

  但她之前一直沒有認真思考過它的含義,只當是祖師爺留下的一句無關緊要的收尾套話。

  姬寒月伸手拿過拓片。

  雲層散開,清冷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紗簾,正好打在泛黃的紙面上。

  那一行古老的文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像是三百年前某位留下這尊銅爐的祖師,隔著漫長的時光,在對她進行某種嚴厲的提醒。

  姬寒月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最終定格在最後一句。

  太上忘情宮三十年來的教導,紫霄峰上口口相傳的鐵律,在這一刻,迎面撞上了一記重錘。

  她終於讀出了這句完整的話。

  「道在人間,情不可斷,強斷者,經脈必反噬。」

  姬寒月捏著拓片邊緣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紙張發出細微的嘩啦聲。

  強斷者,經脈必反噬。

  她體內壓制不住的極寒真氣,她昨晚險些喪命的寒毒暴走,根本不是因為她功法練得不到家。

  是因為她修錯了。

  太上忘情宮三十年來的歷代宗主,全都修錯了。

  沒有拿得起,何來放得下?

  姬寒月盯著那行字,淡紫色的雙眸里捲起驚濤駭浪。

  她握著拓片的手,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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