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意城血劫，魂刀初鳴
梁岳身死的第七個月，林淵第一次差點在擂台上失控。
對手是個使錘的武人，膀大腰圓，錘頭比林淵的腦袋還大一圈。刀錘交擊二十多招，每一下都震得虎口發麻。林淵側身切入，一刀劈進對方肩窩。
血噴在臉上，溫熱，帶著鐵腥氣。
那一瞬間，腦子裡空了，只剩一個念頭——再往裡送。手比念頭快。刀身在肩窩裡碾過半圈，骨裂聲順著刀脊爬上來，他還想碾。錘頭從側面砸來，正撞在左肋。劇痛炸開，他踉蹌退了半步，眼前發黑，刀差點脫手。就這一錘，把他從那念頭裡砸了出來。
他喘著氣，看見對面那人肩窩裡的血湧出來，順著胳膊淌到錘柄上，又滴到擂台上。那人張著嘴，喉嚨里嗬嗬地響，眼睛看著他，眼神已經散了。
林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刀的手，指節發白，還在往前使力。
他慢慢把刀抽回來。那人倒下去，化作血煞，被斬道吸納。
他拄著刀站在擂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之後，他開始在平準閣買洗心釀。
到第十個月，他早上低頭看水盆里的倒影，發現紅霧已經從眼白邊緣漫過了大半個眼眸。
一年了。
院門邊，屠嶂的寬刀還靠在那裡。刀身斑駁，鏽跡和灰，他每天進出都看見，從沒擦過。梁岳的長劍歪在牆根，劍鞘上積了薄灰。有時候下雨，灰變成泥，幹了又裂開，他也沒管。
這天早上，他坐在院中蒲團上，斬道橫在膝上。刀身抽出一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紅霧已經鋪滿了整個眼眸，薄薄一層。那層紅無處不在，他看了兩眼，推回鞘里。
起身出門。院門陣法在身後閉合。
登台，搏殺，收靈意息。進山，斬獸，收獸意息。一天下來，斬道歸鞘時刀身凝著淡淡血光。
山林深處，一處山坳。引獸香在林間散開，灌木叢很快就晃了起來。凶獸衝出來，碎石崩飛。鐵翼雕從高空俯衝，尖嘯撕破林葉。斬道出鞘，破空聲短促連綿。一頭赤鬃熊從側面撞來，他側身，刀順著熊頸切進去。熊身沒倒，鐵背狼又撲上。抽刀回防，橫斬，狼頭飛出去。那雕再度俯衝，利爪擦著額角划過，帶出一道血痕。反手一刀，從雕腹貫入。
廝殺落幕，他站在遍地腥風裡，胸膛起伏。
心神被慢慢侵蝕。
他提刀四顧，泛紅的眼眸掃過四周。站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沒有活物了。
他慢慢把刀放下來。心神中的殺意在翻滾。
這一年，刀里的意胎變了。
梁岳身死的時候，它是一枚搏動的意胎，泛著紅霞，像一顆小心臟。後來血煞和意息日復一日灌進去，它慢慢脹大。最近這一個月，他閉目內觀，能看見那團紅霞里隱約有個輪廓，窄窄的，直直的，是斬道模樣的刀魂。一天比一天清楚一分，刀鍔、刀脊、刀尖，都出來了，只是還裹在紅霞里。
那股殺意也跟著意胎一起長。侵蝕心神。一開始只是偶爾冒一下，像水泡似的，破了就沒了。後來一天比一天頻繁，一天比一天沉。到現在，像一頭沒拴住的小獸，隨時要撞出來。
他從腰側解下納虛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洗心釀。
入口溫熱，寒意卻從喉嚨往下走。心神中那股翻湧的殺意被壓下去。
他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才把塞子摁回去。
壓得住一時。
照這個勢頭，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街上那些器魔。不是想不想的問題。等殺意完全侵蝕心神，他就不是林淵了。
他想起梁岳最後那雙眼睛。又想起那個使錘的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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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卷著血腥氣吹過。他長吐了口氣，轉身出林。
走出山林，意城的黑城牆橫在眼前。城牆上有人抬頭看天，他跟著抬頭。
一道白線直衝著意城來。近了才看清是一艘靈舟，懸在意城上空。舟中盤坐一個耄耋老人，雙手捧一柄無柄黑劍。身後立著十二人，各持陣旗。
城主府方向一聲怒喝炸開：「何方道友，敢犯意城——」
話音未落，一道靈力大手從府中探出，朝靈舟抓去。五指張開。林淵仰頭看的時候，那隻手已經壓到了靈舟上方，掌心的紋路像溝壑一樣深。老者沒抬頭，對著黑劍恭恭敬敬一禮。
「請堂主出手。」
黑劍脫手。萬千劍光浮現，道道裹著血光，如暴雨傾瀉，直撲下方人與獸。劍未至，森然血光已壓得林淵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老者當即喝道：「尋脈定靈，布傳送陣！」
身後十二人應聲而下，手持陣旗，沒入山林與城中。陣紋順著地脈蔓延出去，像根須扎進地底。城主府探出的靈力大手在半空頓了頓，五指慢慢鬆開，散了。
然後意城停了。
山林里，凶獸保持著前沖的姿勢，蹄爪懸在半空，眼裡凶光還亮著，頭顱已被劍影貫穿。赤鬃熊、鐵背狼、鐵翼雕，像被無形的鐮刀齊根割倒，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化作血煞被劍影裹挾著飛回黑劍。
人也停了。市井長街上有人正走路，腳邁出去沒落回來，臉上還掛著上一刻的神情。石屋裡有人盤膝打坐，手還捏著印，面前養神香才燃了一半，煙柱凝在半空，筆直不散。擂台上有人刀舉半空，對面的人剛擺出架勢，兩人隔著光幕對視，眼裡的紅霧還翻湧著。
劍影從眉心進去，帶著血光飛回黑劍。人定格在那一瞬，然後化作血煞。
林淵還沒反應過來，一道劍影已經射到自己眉心。
劍影炸開，血光四散。魂刀顫了顫，把四散的血光全裹進刀身，拽回來。林淵鼻腔里湧出一股血腥味，血順著上唇淌下來。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空了一瞬。
他的意胎，已經在這一年多時間裡凝練出刀的形狀，差最後一步破殼。生死關頭，它自己動了。
他沒來得及鬆口氣。餘光里，旁邊也有人眉心一閃，身體一僵，然後被靈力手掌捏走了。下一秒，四面八方探下來的靈力大手像摘果子一樣，把人全捏走了。林淵也沒跑掉。
一隻靈力手掌從天上探下來，捏住了他。五指收緊，靈氣灌進四肢。他想攥緊斬道，手指卻鬆了。
靈力手掌收緊的瞬間，眼前一黑，昏迷了過去。
最後聽見的是老者的聲音，從天上落下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撤。」
山林與意城中布陣的十二人聞言，齊齊將靈光打入陣旗。刺目靈光沖天而起，地脈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腳下地面猛地一顫，石屋崩裂聲響起，長街石板翻湧拱起，山石滾落。老者和十二人的身影消散在意城上空，只餘一聲淡漠餘音：
「可惜了這片靈地。」
一道靈光疾馳而來，懸停空中。正是雲州鎮守使蘇硯舟。他落地時靴子踩在碎磚上，彎腰撿起半截燒焦的陣旗，看了一眼，臉色鐵青。元神掃過意城，滿目廢墟，不見活物。
他沉入道牌，向玉京傳訊。
對手是個使錘的武人，膀大腰圓，錘頭比林淵的腦袋還大一圈。刀錘交擊二十多招，每一下都震得虎口發麻。林淵側身切入，一刀劈進對方肩窩。
血噴在臉上，溫熱，帶著鐵腥氣。
那一瞬間，腦子裡空了，只剩一個念頭——再往裡送。手比念頭快。刀身在肩窩裡碾過半圈，骨裂聲順著刀脊爬上來，他還想碾。錘頭從側面砸來，正撞在左肋。劇痛炸開，他踉蹌退了半步，眼前發黑，刀差點脫手。就這一錘，把他從那念頭裡砸了出來。
他喘著氣，看見對面那人肩窩裡的血湧出來，順著胳膊淌到錘柄上，又滴到擂台上。那人張著嘴，喉嚨里嗬嗬地響，眼睛看著他，眼神已經散了。
林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刀的手，指節發白，還在往前使力。
他慢慢把刀抽回來。那人倒下去，化作血煞，被斬道吸納。
他拄著刀站在擂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之後，他開始在平準閣買洗心釀。
到第十個月，他早上低頭看水盆里的倒影，發現紅霧已經從眼白邊緣漫過了大半個眼眸。
一年了。
院門邊，屠嶂的寬刀還靠在那裡。刀身斑駁，鏽跡和灰，他每天進出都看見，從沒擦過。梁岳的長劍歪在牆根，劍鞘上積了薄灰。有時候下雨，灰變成泥，幹了又裂開，他也沒管。
這天早上，他坐在院中蒲團上，斬道橫在膝上。刀身抽出一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紅霧已經鋪滿了整個眼眸，薄薄一層。那層紅無處不在，他看了兩眼，推回鞘里。
起身出門。院門陣法在身後閉合。
登台，搏殺，收靈意息。進山，斬獸，收獸意息。一天下來，斬道歸鞘時刀身凝著淡淡血光。
山林深處，一處山坳。引獸香在林間散開，灌木叢很快就晃了起來。凶獸衝出來，碎石崩飛。鐵翼雕從高空俯衝，尖嘯撕破林葉。斬道出鞘，破空聲短促連綿。一頭赤鬃熊從側面撞來，他側身，刀順著熊頸切進去。熊身沒倒，鐵背狼又撲上。抽刀回防，橫斬，狼頭飛出去。那雕再度俯衝，利爪擦著額角划過，帶出一道血痕。反手一刀，從雕腹貫入。
廝殺落幕，他站在遍地腥風裡，胸膛起伏。
心神被慢慢侵蝕。
他提刀四顧，泛紅的眼眸掃過四周。站了兩息，才反應過來。
沒有活物了。
他慢慢把刀放下來。心神中的殺意在翻滾。
這一年，刀里的意胎變了。
梁岳身死的時候，它是一枚搏動的意胎，泛著紅霞，像一顆小心臟。後來血煞和意息日復一日灌進去，它慢慢脹大。最近這一個月，他閉目內觀，能看見那團紅霞里隱約有個輪廓，窄窄的，直直的，是斬道模樣的刀魂。一天比一天清楚一分，刀鍔、刀脊、刀尖，都出來了，只是還裹在紅霞里。
那股殺意也跟著意胎一起長。侵蝕心神。一開始只是偶爾冒一下，像水泡似的，破了就沒了。後來一天比一天頻繁，一天比一天沉。到現在，像一頭沒拴住的小獸，隨時要撞出來。
他從腰側解下納虛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洗心釀。
入口溫熱，寒意卻從喉嚨往下走。心神中那股翻湧的殺意被壓下去。
他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才把塞子摁回去。
壓得住一時。
照這個勢頭，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街上那些器魔。不是想不想的問題。等殺意完全侵蝕心神，他就不是林淵了。
他想起梁岳最後那雙眼睛。又想起那個使錘的武人。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山風卷著血腥氣吹過。他長吐了口氣，轉身出林。
走出山林，意城的黑城牆橫在眼前。城牆上有人抬頭看天，他跟著抬頭。
一道白線直衝著意城來。近了才看清是一艘靈舟，懸在意城上空。舟中盤坐一個耄耋老人，雙手捧一柄無柄黑劍。身後立著十二人，各持陣旗。
城主府方向一聲怒喝炸開：「何方道友，敢犯意城——」
話音未落，一道靈力大手從府中探出，朝靈舟抓去。五指張開。林淵仰頭看的時候，那隻手已經壓到了靈舟上方，掌心的紋路像溝壑一樣深。老者沒抬頭，對著黑劍恭恭敬敬一禮。
「請堂主出手。」
黑劍脫手。萬千劍光浮現，道道裹著血光，如暴雨傾瀉，直撲下方人與獸。劍未至，森然血光已壓得林淵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老者當即喝道：「尋脈定靈，布傳送陣！」
身後十二人應聲而下，手持陣旗，沒入山林與城中。陣紋順著地脈蔓延出去，像根須扎進地底。城主府探出的靈力大手在半空頓了頓，五指慢慢鬆開，散了。
然後意城停了。
山林里，凶獸保持著前沖的姿勢，蹄爪懸在半空，眼裡凶光還亮著，頭顱已被劍影貫穿。赤鬃熊、鐵背狼、鐵翼雕，像被無形的鐮刀齊根割倒，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化作血煞被劍影裹挾著飛回黑劍。
人也停了。市井長街上有人正走路，腳邁出去沒落回來，臉上還掛著上一刻的神情。石屋裡有人盤膝打坐，手還捏著印，面前養神香才燃了一半，煙柱凝在半空，筆直不散。擂台上有人刀舉半空，對面的人剛擺出架勢，兩人隔著光幕對視，眼裡的紅霧還翻湧著。
劍影從眉心進去，帶著血光飛回黑劍。人定格在那一瞬，然後化作血煞。
林淵還沒反應過來，一道劍影已經射到自己眉心。
劍影炸開，血光四散。魂刀顫了顫，把四散的血光全裹進刀身，拽回來。林淵鼻腔里湧出一股血腥味，血順著上唇淌下來。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空了一瞬。
他的意胎，已經在這一年多時間裡凝練出刀的形狀，差最後一步破殼。生死關頭，它自己動了。
他沒來得及鬆口氣。餘光里，旁邊也有人眉心一閃，身體一僵，然後被靈力手掌捏走了。下一秒，四面八方探下來的靈力大手像摘果子一樣，把人全捏走了。林淵也沒跑掉。
一隻靈力手掌從天上探下來，捏住了他。五指收緊，靈氣灌進四肢。他想攥緊斬道，手指卻鬆了。
靈力手掌收緊的瞬間，眼前一黑，昏迷了過去。
最後聽見的是老者的聲音，從天上落下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撤。」
山林與意城中布陣的十二人聞言，齊齊將靈光打入陣旗。刺目靈光沖天而起，地脈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腳下地面猛地一顫，石屋崩裂聲響起，長街石板翻湧拱起，山石滾落。老者和十二人的身影消散在意城上空，只餘一聲淡漠餘音：
「可惜了這片靈地。」
一道靈光疾馳而來，懸停空中。正是雲州鎮守使蘇硯舟。他落地時靴子踩在碎磚上，彎腰撿起半截燒焦的陣旗，看了一眼，臉色鐵青。元神掃過意城，滿目廢墟，不見活物。
他沉入道牌，向玉京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