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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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桑山外,天光刺目。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雲和日頭的氣味。

  伏在背上的人睜開眼。刺目的天光幾乎讓她重新閉上。她下意識抬手去擋,指尖卻只碰到一片被風揚起的髮絲。

  那是一縷深褐色的髮絲,被高空的風吹得散開,拂過她臉頰。

  深褐色,不是墨黑。

  風裡還有一股清淡的脂粉香,不是他身上那種塵土、血氣和冷鐵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他。

  陸雪琪的瞳孔猛地一縮。

  「陸師妹,你醒了?」

  背她的人回過頭來。

  是燕虹。

  她踩著一塊泛著青靈光的石頭,御空而行。臉色蒼白,眼下青黑,髮絲被風吹得亂貼在臉頰上。她雙手死死扣著陸雪琪的腿彎,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你暈過去了。」燕虹聲音沙啞,「別動,我們快到青雲了。」

  陸雪琪身子一僵。

  「……青雲?」

  「嗯。」燕虹低聲道,「先回青雲。」

  記憶像冷水一樣倒灌回來。

  暗道,廢墟,半座山連著洞口一起塌下。她握著天琊,一遍一遍劈砍碎石,虎口開裂,劍身染血,直到連站都站不穩。

  古窟正門,懸崖,死靈淵。

  他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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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昊、曾書書、法相、法善、李洵、燕虹,都跟著她,從那條兇險萬分的路上直墜而下。

  「燕師姐……」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過去多久了?」

  燕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滯。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沉默了很久。

  「估摸著,七八天。」她終於開口,「下面沒有日月,也分不清晝夜。」

  她頓了頓,聲音里壓著後怕:「死靈淵下的岔路大半都塌了。山崩帶下來的碎石把通道堵得死死的。我們挖,用法寶劈,可每挖開一段,前面又是塌的。」

  「去無情海的路……」她哽了一下,「根本找不到了。整片地脈都移了位,我們連方向都辨不出,只能在下面一圈一圈地轉。」

  陸雪琪眼睫顫了一下。

  七八天。

  燕虹的聲音在風裡碎了:「陸師妹,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她的秀髮被風吹散在半空:「你暈了兩日,醒不過來……再不走,你也撐不住了。」

  最後兩三日裡,她靈力耗盡,傷勢復發。左肩的毒雖清了,可那一劍一劍劈砍的耗損,那一夜一夜不眠的煎熬,那股從踏入死靈淵起就死死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在某一刻斷了。

  她昏了兩天。

  也就是說,從她衝出暗道,帶著這些人折返回去算起,已經快十天。

  十天。

  張小凡還在那片沒有光、沒有路、沒有盡頭的黑暗裡。

  陸雪琪緩緩轉頭。

  身側,齊昊、曾書書、法相都在飛。

  齊昊衣袍破了好幾處,臉色灰敗,一條手臂無力的耷拉在身側。曾書書抱著墨雪,瘦了一大圈,嘴唇乾裂,那雙平日裡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法相雙手合十,袈裟上全是泥,嘴唇無聲翕動,不知是在誦經,還是在替誰超度。

  最後面,李洵被法善攙著,臉色慘白如紙。他連御物飛行都做不到,只能被法善托著飛,氣息虛弱。

  人人都很狼狽。

  人人都在。

  唯獨少了那個人。

  陸雪琪的呼吸停了一瞬。

  「放我下來。」她的聲音很冷。

  燕虹一驚:「陸師妹?」

  「放我下來!」

  她猛地掙開燕虹扣著她腿彎的手,整個人往下一墜。燕虹猝不及防,青靈石一晃,兩人在高空里歪了半截。陸雪琪的白衣被風撕得獵獵作響,她伸手去抓劍柄,手指卻軟得握不住——靈力耗盡了,連站都站不穩。

  燕虹嚇得魂飛魄散,反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她皮肉里:「你別亂動!你想死嗎!」

  陸雪琪被拽得半個身子懸空,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腳下是翻湧的雲層。她沒有掙扎了,只是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回去……張師弟還在下面。」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聲呼嘯。

  齊昊別過臉去,喉結滾了滾。曾書書抱著墨雪,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法相低低念了一聲佛號。

  「陸師妹,」燕虹哽咽道,「你……放棄吧。」

  「什麼意思?」

  燕虹紅著眼眶,一字一句道:「十天了,不可能再發生奇蹟了。」

  「再找找。」陸雪琪聲音啞了,「求你們,再下去。」

  「陸師妹!」燕虹幾乎是哭喊出來,「大家已經盡力了!我師兄碰上塌方,被整塊岩層活埋,差點都沒命回來!齊師兄被豬妖偷襲負傷,法相師兄為了護持輪迴珠的光照,硬受了死靈淵底的毒氣——」

  她聲音破碎:「再找下去,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風嗚咽著掠過雲層。

  陸雪琪緩緩看向齊昊、法相,最後看到李洵。

  那個素來高傲的焚香谷弟子,此刻被法善攙著,臉色白得像紙。他勉強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極輕地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盡力了。

  陸雪琪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那件被血染透了一半的白衣在高空的風裡獵獵作響。她的手指死死摳著天琊劍柄,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劍鞘里。

  許久,她重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光都滅了,只剩下一片深沉到極處的執拗。

  「那你們走。」她一字一頓,「放我下來。」

  「什麼?」

  「我一個人去找。」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可那其中的決絕,讓所有人都僵住了。

  「你們回青雲門,回焚香谷,回天音寺,都好。」她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們,「我一個人下去找。」

  「陸師妹!」齊昊急道,「你靈力耗盡,傷勢未愈,一個人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我死在那裡,也是我的事。」她語氣堅決。白衣被風吹得緊貼身子。被樹妖毒血浸黑過的左肩還纏著布條,隱隱透出血色。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某個人的氣息,冷而淡,像雨夜裡未散盡的泥土氣。

  沒有人接話。

  一直沉默的法相緩緩飛上前,一隻手穩穩按住了她的肩。

  那隻手很大,很穩,帶著一層溫潤的佛門靈力,將她搖晃的身形牢牢定在原地。

  陸雪琪轉過頭。

  法相飛在她身側,那張素來慈悲平和的臉上全是疲憊與悲憫。他那雙眼睛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不肯醒來、在夢裡掙扎的人。

  「陸師妹。」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木已成舟,強求無益。」

  這八個字落下。陸雪琪的掙扎僵住了。

  「張師弟……」法相緩緩道,「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比死了更殘忍。

  它不只是一個結果,還意味著沒有屍體,沒有遺物,沒有最後一面,沒有一句遺言。

  他只是不在了。

  像一滴水蒸發在沙漠裡,像一縷煙散在風裡,什麼都沒留下。

  陸雪琪的身子一點一點軟了下去。

  她的手從燕虹肩上滑落,垂在身側,手指無力地蜷縮著,指尖冰涼。她的眼睛還睜著,可那裡面所有的光,都在這一瞬間一寸一寸地熄滅了。

  風聲呼嘯。

  青靈石載著兩個人,在雲層間艱難前行。

  身前是齊昊破碎的背影,身後是曾書書抱著墨雪的沉默,面前是燕虹哭到失聲的臉,和李洵、法善搖搖欲墜的身形。

  陸雪琪伏在那個單薄卻溫熱的背上,臉埋在燕虹飛舞的長髮里,緩緩閉上了眼。

  她再也沒有說話。

  只是在那片被風吹散的秀髮里,一滴眼淚無聲滑進鬢角,很快就被風吹乾了,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而在她看不見的某座早已塌陷的廢墟之下,萬丈地底。

  一條狹窄、黑暗、向上延伸的暗道里。

  有個少年弓著背,背著一個綠衣少女,正一步一步,走向人間。

  少女手中的那兩枚金鈴,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輕輕響。

  叮鈴。

  叮鈴。

  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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