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七脈會武倒計時
田靈兒尋到張小凡時，他正坐在後山那塊凸出的青石上。手裡捏著支黑竹笛，人卻望著遠處的雲海出神。肩頭的小灰也跟他一個德行，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珠子卻死死盯著自己爪子縫裡卡著的一顆野莓籽。
「小凡！小凡！」
田靈兒提著裙擺一路小跑過來，臉頰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紅暈。
「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張小凡收回目光，轉頭看她：「師姐請說。」
田靈兒在他跟前站定，雙手叉腰，微微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我最近把琥珀朱綾的新招式練熟了！舞起來可好看了，流光拖出去好幾丈長，跟彩虹似的！就是一個人舞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你吹笛子給我伴奏吧！」
她說完，生怕被拒絕，又趕緊補了一句：「就吹一首！好不好？」
張小凡看著她那雙滿懷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點頭：「好。」
「太好了！」田靈兒歡呼一聲，「那我們去演武場！我去叫我爹娘和師兄們都來看！」
「等等——」
張小凡剛想開口，田靈兒已經一溜煙跑遠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在山間蕩來蕩去。
他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黑竹笛，指尖在笛孔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伴奏啊……
田靈兒舞動琥珀朱綾時身姿輕盈，朱綾翻飛如虹，配一首節奏明快、旋律婉轉的曲子最合適。他忽然想到了一首歌，一首來自前世記憶深處的歌。旋律帶著江南煙雨的朦朧美感，不急不緩，剛好能襯出舞動朱綾時的飄逸。
他嘴角微微勾起，心裡有了主意。
演武場上，人很快就聚齊了。
宋大仁、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一字排開，坐在廊下的長凳上。田不易端著那把紫砂茶壺坐在最中間的太師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是期待還是無所謂。蘇茹站在他身側，嘴角含著一抹淡淡的笑。
田靈兒站在演武場中央，手裡握著琥珀朱綾。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里。她深吸一口氣，朝站在場邊的張小凡點了點頭。
張小凡舉起黑竹笛，抵在唇邊。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那是一段沒聽過的旋律，沒有傳統曲樂里的激昂或悲愴，輕柔婉轉，像是江南三月的細雨，又像是清晨荷塘上掠過的微風。笛聲清越悠遠，帶著點古典韻味，卻又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新穎。
田靈兒隨著笛聲動了。
琥珀朱綾在她手中舒展開來，如同一匹流動的綢緞，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她旋身、揚臂、回眸，每一個動作都與笛聲的節奏咬合得嚴絲合縫。朱綾翻飛之間，帶出道道流光溢彩的光痕，在夕陽下如夢似幻。
笛聲漸入佳境。
張小凡的指尖在笛孔上靈活起落，氣息控制得恰到好處，每一個音符都清澈圓潤，像是從心底流淌出來的。他吹的正是那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經典——《青花瓷》。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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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
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
旋律在演武場上空迴蕩，與翻飛的琥珀朱綾交織在一起。田靈兒的舞姿越來越舒展，朱綾時而如長虹貫日，時而如彩鳳迴翔，與笛聲的起伏呼應得天衣無縫。
在場的人都看呆了。
杜必書的嘴巴張得老大，何大智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連一向穩重的宋大仁，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艷。
一曲終了。
笛聲緩緩收尾，田靈兒也收住身形，琥珀朱綾不再飛揚，輕輕披落在她脖頸上隨風擺動。
演武場上安靜了兩三秒。
杜必書第一個跳起來，拼命鼓掌：「好！太好聽了！太好看了！小師弟你這是什麼曲子？我從來沒聽過這麼好聽的笛曲！」
何大智也連連點頭：「小師弟這笛子吹得絕了，跟小師妹的朱綾舞配合得天衣無縫，我差點看哭了。」
吳大義難得給了正面評價：「意境深遠，技藝精湛。」
呂大信和鄭大禮不善言辭，只是一個勁兒點頭附和：「俺也一樣。」「是啊是啊。」
田靈兒收了朱綾，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和抑制不住的喜悅，快步跑到田不易和蘇茹面前，像個等著誇獎的小孩，仰著頭問：「爹，娘，你們覺得怎麼樣？」
田不易放下茶壺，清了清嗓子，板著臉道：「吹得一般，有幾個音氣息不夠穩。跳得還行，比你娘年輕時——差那麼一點兒。」
他說完，端起茶壺又喝了一口，目光卻不自覺地瞟了張小凡一眼，然後迅速移開。
田靈兒撇了撇嘴，但眼裡的笑意掩不住。她轉而抱住蘇茹的胳膊，撒嬌道：「娘，爹說我比你年輕時差一點兒——那你來一個唄！讓我看看你年輕時的風采！」
蘇茹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麼好看的。」
「來嘛來嘛！」田靈兒不依不饒，「就一小段！讓小凡給你伴奏！」
幾位師兄也跟著起鬨：「師娘來一個！師娘來一個！」
田靈兒拉著蘇茹的手不放，非要她也露一手。演武場上的氣氛熱鬧得像過年。蘇茹無奈地看了田不易一眼，田不易端著茶壺，面無表情地道：「看我幹什麼？她們讓你來你就來唄。」
蘇茹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鬆開田靈兒的手，向前幾步站到演武場中央。田靈兒乖巧地將琥珀朱綾遞到她手中。
蘇茹接過朱綾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原本溫婉端莊的中年婦人，此刻身上忽然散發出一種沉靜而從容的氣場，仿佛一柄藏鋒多年的寶劍，終於露出了應有的鋒芒。
她看向張小凡：「小凡，隨意吹一首就好，不必刻意配合我，我能跟得上你。」
張小凡想了想，隨即點頭。他舉起黑竹笛，抵在唇邊，略一思索，一段與《青花瓷》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旋律從指尖流淌而出。
依然是一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曲子。旋律婉轉悠揚，帶著幾分文人墨客的雅致與灑脫，又透著一種穿越時空的雋永。笛聲一起，便如一陣清風拂過竹林，帶著墨香與酒意，在暮色中徐徐鋪展開來。
蘇茹聽到笛聲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沒聽過這樣的曲子，既非青雲門中流傳的清心道曲，也非民間常見的俚俗小調，而是一種她從未接觸過、卻又莫名覺得典雅動人的旋律。
但她沒有猶豫，身體已經隨著笛聲動了。
朱綾如水自她指尖傾瀉而出，宛若一泓秋水被風拂起，在半空中漾開柔婉的漣漪。她身姿微轉，幅度極輕，卻處處透著渾然天成的韻律。旋身如燕掠水面，揚袖似雲過遠山，回眸處眼波流轉，皆與笛音的起落絲絲相扣。綾帶翻卷間，折射出細碎而迷離的光影，在夕照的餘暉里織就一重縹緲的綺夢光景。
而那一縷笛聲，也正隨著她的舞姿，漸漸攀上巔峰。
張小凡閉著眼睛，《蘭亭序》的旋律在心中流淌。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
懸筆一絕，那岸邊浪千疊。
情字何解，怎落筆都不對，
而我獨缺，你一生的了解……
他吹出的每一個音符都清澈圓潤，帶著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和諧的韻味。
蘇茹的舞姿越來越舒展。琥珀朱綾在她周身環繞流轉，如同一條溫馴的靈蛇，又如同一道流淌的琥珀色河流。她的動作中既有道家清心寡欲的超脫，又有歲月沉澱後的從容與優雅，與笛聲中那份文人的灑脫相得益彰。
在場的人再次看呆了。
田不易端著茶壺的手懸在半空，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場中那道身影。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少見的柔軟，那是舊日記憶被喚醒時才會出現的表情。那時候，蘇茹還是小竹峰上天資最出眾的女弟子，而他還不是大竹峰的首座，只是一個身材矮胖、不起眼的普通修士。那時的她，也是這樣在夕陽下舞動著琥珀朱綾，驚艷了他整個少年時代。
一曲終了。
笛聲緩緩收住，最後一個音符在暮色中裊裊消散。蘇茹也收住身形，琥珀朱綾在空中畫出一個圓滿的弧線，輕輕落在她臂彎中。她面色如常，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一番舞動不過是舉手之勞。
演武場上安靜了數息。
杜必書第一個跳起來，拼命鼓掌：「師娘太厲害了！小師弟也吹得好！這是什麼曲子？跟剛才那首簡直不相上下！」
何大智連連讚嘆：「師娘的舞姿當真舉世無雙，小師弟的笛聲也配合得……反正我今天算開了眼界。」
吳大義鄭重拱手：「師娘風采，不減當年。」
呂大信和鄭大禮直接看傻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田靈兒更是撲上去抱住蘇茹的胳膊，滿眼崇拜：「娘！你好厲害！你跟小凡配合得也太好了吧！」
蘇茹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轉向張小凡，眼中帶著一絲由衷的欣賞：「小凡，你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我從未聽過。」
張小凡放下黑竹笛，微微躬身：「回師娘，這首曲子叫《蘭亭序》，是弟子從前在草廟村時，一位路過的文人教的。」
蘇茹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很好的曲子。與你師父年輕時倒有幾分相似——明明肚子裡裝著東西，偏要裝作什麼都不懂。」
田不易聞言，臉色微微一僵，端著茶壺咳嗽了兩聲，板著臉道：「還行吧，寶刀未老。笛子吹得還湊合，朱綾舞得也還行——比年輕時差那麼一點點。」
蘇茹嘴角微微一彎，沒有拆穿他眼中那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溫柔。
田不易放下茶壺，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提高了幾分：「行了，熱鬧看完了，趁著人齊了，我跟你們說件事。」
眾人的目光紛紛聚焦到他身上。
田不易負手而立，晚風吹動他的衣袂，臉上的神情難得鄭重起來：「青雲門一甲子一屆的七脈會武，定在明年三月十五。」
此言一出，演武場上頓時安靜了下來。
「掌門師兄已經傳下法旨，六十四個名額，通天峰十人，其餘六脈各出九人，在通天峰上抽籤對決，逐輪淘汰。」田不易的目光在幾位弟子臉上逐一掃過，「咱們大竹峰人丁單薄，但該出的名額一個也不能少。你們七人，加上靈兒，八個都參加。接下來的日子，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好好修煉，別到時候上了台，給大竹峰丟人。」
幾位師兄面面相覷，神色各異。吳大義面色沉穩，微微點頭；何大智若有所思；杜必書則是一臉躍躍欲試。
田靈兒握緊了手中的琥珀朱綾，眼中燃起鬥志：「爹，你放心！我一定不會給大竹峰丟臉的！」
田不易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目光又不經意地掃過站在人群邊緣的張小凡。張小凡垂手而立，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行了，都散了吧。」田不易揮了揮手，「該吃飯吃飯，該練功練功。」
眾人陸續散去。張小凡收起黑竹笛，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去，身後傳來田不易的聲音：「老七。」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師父有何吩咐？」
田不易站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道：「好好準備會武，少玩你那破笛子。還有，你那首《蘭亭序》——明天抄一份譜子給我。」
張小凡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是，師父。」
他轉過身，嘴角忍笑。
「小凡！小凡！」
田靈兒提著裙擺一路小跑過來，臉頰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紅暈。
「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張小凡收回目光，轉頭看她：「師姐請說。」
田靈兒在他跟前站定，雙手叉腰，微微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我最近把琥珀朱綾的新招式練熟了！舞起來可好看了，流光拖出去好幾丈長，跟彩虹似的！就是一個人舞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你吹笛子給我伴奏吧！」
她說完，生怕被拒絕，又趕緊補了一句：「就吹一首！好不好？」
張小凡看著她那雙滿懷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點頭：「好。」
「太好了！」田靈兒歡呼一聲，「那我們去演武場！我去叫我爹娘和師兄們都來看！」
「等等——」
張小凡剛想開口，田靈兒已經一溜煙跑遠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在山間蕩來蕩去。
他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黑竹笛，指尖在笛孔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伴奏啊……
田靈兒舞動琥珀朱綾時身姿輕盈，朱綾翻飛如虹，配一首節奏明快、旋律婉轉的曲子最合適。他忽然想到了一首歌，一首來自前世記憶深處的歌。旋律帶著江南煙雨的朦朧美感，不急不緩，剛好能襯出舞動朱綾時的飄逸。
他嘴角微微勾起，心裡有了主意。
演武場上，人很快就聚齊了。
宋大仁、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一字排開，坐在廊下的長凳上。田不易端著那把紫砂茶壺坐在最中間的太師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是期待還是無所謂。蘇茹站在他身側，嘴角含著一抹淡淡的笑。
田靈兒站在演武場中央，手裡握著琥珀朱綾。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里。她深吸一口氣，朝站在場邊的張小凡點了點頭。
張小凡舉起黑竹笛，抵在唇邊。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那是一段沒聽過的旋律，沒有傳統曲樂里的激昂或悲愴，輕柔婉轉，像是江南三月的細雨，又像是清晨荷塘上掠過的微風。笛聲清越悠遠，帶著點古典韻味，卻又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新穎。
田靈兒隨著笛聲動了。
琥珀朱綾在她手中舒展開來，如同一匹流動的綢緞，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她旋身、揚臂、回眸，每一個動作都與笛聲的節奏咬合得嚴絲合縫。朱綾翻飛之間，帶出道道流光溢彩的光痕，在夕陽下如夢似幻。
笛聲漸入佳境。
張小凡的指尖在笛孔上靈活起落，氣息控制得恰到好處，每一個音符都清澈圓潤，像是從心底流淌出來的。他吹的正是那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經典——《青花瓷》。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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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
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
旋律在演武場上空迴蕩，與翻飛的琥珀朱綾交織在一起。田靈兒的舞姿越來越舒展，朱綾時而如長虹貫日，時而如彩鳳迴翔，與笛聲的起伏呼應得天衣無縫。
在場的人都看呆了。
杜必書的嘴巴張得老大，何大智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連一向穩重的宋大仁，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艷。
一曲終了。
笛聲緩緩收尾，田靈兒也收住身形，琥珀朱綾不再飛揚，輕輕披落在她脖頸上隨風擺動。
演武場上安靜了兩三秒。
杜必書第一個跳起來，拼命鼓掌：「好！太好聽了！太好看了！小師弟你這是什麼曲子？我從來沒聽過這麼好聽的笛曲！」
何大智也連連點頭：「小師弟這笛子吹得絕了，跟小師妹的朱綾舞配合得天衣無縫，我差點看哭了。」
吳大義難得給了正面評價：「意境深遠，技藝精湛。」
呂大信和鄭大禮不善言辭，只是一個勁兒點頭附和：「俺也一樣。」「是啊是啊。」
田靈兒收了朱綾，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和抑制不住的喜悅，快步跑到田不易和蘇茹面前，像個等著誇獎的小孩，仰著頭問：「爹，娘，你們覺得怎麼樣？」
田不易放下茶壺，清了清嗓子，板著臉道：「吹得一般，有幾個音氣息不夠穩。跳得還行，比你娘年輕時——差那麼一點兒。」
他說完，端起茶壺又喝了一口，目光卻不自覺地瞟了張小凡一眼，然後迅速移開。
田靈兒撇了撇嘴，但眼裡的笑意掩不住。她轉而抱住蘇茹的胳膊，撒嬌道：「娘，爹說我比你年輕時差一點兒——那你來一個唄！讓我看看你年輕時的風采！」
蘇茹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麼好看的。」
「來嘛來嘛！」田靈兒不依不饒，「就一小段！讓小凡給你伴奏！」
幾位師兄也跟著起鬨：「師娘來一個！師娘來一個！」
田靈兒拉著蘇茹的手不放，非要她也露一手。演武場上的氣氛熱鬧得像過年。蘇茹無奈地看了田不易一眼，田不易端著茶壺，面無表情地道：「看我幹什麼？她們讓你來你就來唄。」
蘇茹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鬆開田靈兒的手，向前幾步站到演武場中央。田靈兒乖巧地將琥珀朱綾遞到她手中。
蘇茹接過朱綾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原本溫婉端莊的中年婦人，此刻身上忽然散發出一種沉靜而從容的氣場，仿佛一柄藏鋒多年的寶劍，終於露出了應有的鋒芒。
她看向張小凡：「小凡，隨意吹一首就好，不必刻意配合我，我能跟得上你。」
張小凡想了想，隨即點頭。他舉起黑竹笛，抵在唇邊，略一思索，一段與《青花瓷》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旋律從指尖流淌而出。
依然是一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曲子。旋律婉轉悠揚，帶著幾分文人墨客的雅致與灑脫，又透著一種穿越時空的雋永。笛聲一起，便如一陣清風拂過竹林，帶著墨香與酒意，在暮色中徐徐鋪展開來。
蘇茹聽到笛聲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沒聽過這樣的曲子，既非青雲門中流傳的清心道曲，也非民間常見的俚俗小調，而是一種她從未接觸過、卻又莫名覺得典雅動人的旋律。
但她沒有猶豫，身體已經隨著笛聲動了。
朱綾如水自她指尖傾瀉而出，宛若一泓秋水被風拂起，在半空中漾開柔婉的漣漪。她身姿微轉，幅度極輕，卻處處透著渾然天成的韻律。旋身如燕掠水面，揚袖似雲過遠山，回眸處眼波流轉，皆與笛音的起落絲絲相扣。綾帶翻卷間，折射出細碎而迷離的光影，在夕照的餘暉里織就一重縹緲的綺夢光景。
而那一縷笛聲，也正隨著她的舞姿，漸漸攀上巔峰。
張小凡閉著眼睛，《蘭亭序》的旋律在心中流淌。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
懸筆一絕，那岸邊浪千疊。
情字何解，怎落筆都不對，
而我獨缺，你一生的了解……
他吹出的每一個音符都清澈圓潤，帶著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和諧的韻味。
蘇茹的舞姿越來越舒展。琥珀朱綾在她周身環繞流轉，如同一條溫馴的靈蛇，又如同一道流淌的琥珀色河流。她的動作中既有道家清心寡欲的超脫，又有歲月沉澱後的從容與優雅，與笛聲中那份文人的灑脫相得益彰。
在場的人再次看呆了。
田不易端著茶壺的手懸在半空，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場中那道身影。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極少見的柔軟，那是舊日記憶被喚醒時才會出現的表情。那時候，蘇茹還是小竹峰上天資最出眾的女弟子，而他還不是大竹峰的首座，只是一個身材矮胖、不起眼的普通修士。那時的她，也是這樣在夕陽下舞動著琥珀朱綾，驚艷了他整個少年時代。
一曲終了。
笛聲緩緩收住，最後一個音符在暮色中裊裊消散。蘇茹也收住身形，琥珀朱綾在空中畫出一個圓滿的弧線，輕輕落在她臂彎中。她面色如常，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一番舞動不過是舉手之勞。
演武場上安靜了數息。
杜必書第一個跳起來，拼命鼓掌：「師娘太厲害了！小師弟也吹得好！這是什麼曲子？跟剛才那首簡直不相上下！」
何大智連連讚嘆：「師娘的舞姿當真舉世無雙，小師弟的笛聲也配合得……反正我今天算開了眼界。」
吳大義鄭重拱手：「師娘風采，不減當年。」
呂大信和鄭大禮直接看傻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田靈兒更是撲上去抱住蘇茹的胳膊，滿眼崇拜：「娘！你好厲害！你跟小凡配合得也太好了吧！」
蘇茹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轉向張小凡，眼中帶著一絲由衷的欣賞：「小凡，你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我從未聽過。」
張小凡放下黑竹笛，微微躬身：「回師娘，這首曲子叫《蘭亭序》，是弟子從前在草廟村時，一位路過的文人教的。」
蘇茹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很好的曲子。與你師父年輕時倒有幾分相似——明明肚子裡裝著東西，偏要裝作什麼都不懂。」
田不易聞言，臉色微微一僵，端著茶壺咳嗽了兩聲，板著臉道：「還行吧，寶刀未老。笛子吹得還湊合，朱綾舞得也還行——比年輕時差那麼一點點。」
蘇茹嘴角微微一彎，沒有拆穿他眼中那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溫柔。
田不易放下茶壺，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提高了幾分：「行了，熱鬧看完了，趁著人齊了，我跟你們說件事。」
眾人的目光紛紛聚焦到他身上。
田不易負手而立，晚風吹動他的衣袂，臉上的神情難得鄭重起來：「青雲門一甲子一屆的七脈會武，定在明年三月十五。」
此言一出，演武場上頓時安靜了下來。
「掌門師兄已經傳下法旨，六十四個名額，通天峰十人，其餘六脈各出九人，在通天峰上抽籤對決，逐輪淘汰。」田不易的目光在幾位弟子臉上逐一掃過，「咱們大竹峰人丁單薄，但該出的名額一個也不能少。你們七人，加上靈兒，八個都參加。接下來的日子，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好好修煉，別到時候上了台，給大竹峰丟人。」
幾位師兄面面相覷，神色各異。吳大義面色沉穩，微微點頭；何大智若有所思；杜必書則是一臉躍躍欲試。
田靈兒握緊了手中的琥珀朱綾，眼中燃起鬥志：「爹，你放心！我一定不會給大竹峰丟臉的！」
田不易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目光又不經意地掃過站在人群邊緣的張小凡。張小凡垂手而立，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行了，都散了吧。」田不易揮了揮手，「該吃飯吃飯，該練功練功。」
眾人陸續散去。張小凡收起黑竹笛，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去，身後傳來田不易的聲音：「老七。」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師父有何吩咐？」
田不易站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道：「好好準備會武，少玩你那破笛子。還有，你那首《蘭亭序》——明天抄一份譜子給我。」
張小凡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是，師父。」
他轉過身，嘴角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