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局
周四下午三點，武館的門被敲響的時候，楚陌正在給李鐵調重心。
不是推門就進的那種敲。是三下，很輕，間隔均勻。像是指關節叩在玻璃上，不急不躁。
楚陌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出頭，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套裙，白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黑色的高跟鞋擦得鋥亮。短髮，齊耳，發尾微微內扣，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臉上沒有妝——不是素顏好看那種，是根本沒塗東西，皮膚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乾燥。
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不大，但很厚。
「楚陌？「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不是粵語，是那種江浙一帶的軟糯調子。
「是我。「
「林處。「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翻開給他看了一眼。
證件是深藍色的封皮，上面有一個金色的國徽。楚陌沒來得及看清具體是什麼單位——林處已經把證件收了回去。
「能進去說嗎？「
楚陌側身讓她進來。
林處走進武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她環視了一圈——鏡子、櫃檯、鞋架、那塊寫著「三不教「的木板——目光在木板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李鐵靠在牆邊，右膝微微屈著，左手扶著牆。他看到林處進來，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退伍軍人對「穿制服的人「的本能反應。
「你先休息。「楚陌對李鐵說。
李鐵點點頭，走到裡屋門口，推門進去了。但他沒有關上門——留了一條縫。楚陌注意到了。
林處走到櫃檯前面，把公文包放在檯面上，打開。裡面不是文件——是一台錄音筆，一個黑色的小本子，還有一瓶水。她拿出錄音筆，放在櫃檯上，但沒有按開關鍵。
「不錄音。「她說，像是看出了楚陌的眼神，「就是習慣，出門帶一個。「
楚陌沒說話，他走到櫃檯後面，站著。
「孫老頭——「林處說，「就是住在巷口下棋的那個，他最近有沒有來過？「
楚陌的手指在櫃檯下面微微動了一下。
「來過。「
「什麼時候？「
「上周，送了點蘋果。「
「還有呢？「
「沒了。「
林處看著他，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種「我什麼都看見了「的平靜。
「他有沒有給你看什麼東西？「她問。
「一瓶酒。「
「什麼酒？「
「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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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處沒笑，但她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你爸教過你——「她說，「被人問話的時候，怎麼回答？「
「不知道。「
「你爸沒教過？「
「沒。「
林處沉默了兩秒，然後她把錄音筆收進公文包，合上蓋子。
「你比你爸會藏。「她說。
楚陌沒接話。
「你爸當年——「林處靠在櫃檯邊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身前，「有人問他問題，他第一反應是解釋。越解釋越多。最後把自己繞進去了。「
她看著楚陌。
「你不是，你只說有把握說的，沒把握的，你不說。「
「你認識我爸？「
「見過。「林處說，「不多，就幾次，他最後一次來北京，我也在。「
她頓了一下。
「他走的那天，我在場。「
楚陌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爸不是病死的。「林處說，聲音很平，「他是——被叫走的，去了一個地方，回來的時候，人就走了。「
「什麼地方？「
林處看著他。
「不能說。「她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你也不知道。就像你跟一個沒出過村的人說高鐵有多快，他理解不了，不是他的錯，是他還沒到那個階段。「
她拿起公文包。
「老鬼——「她說，「你叫他老鬼？「
「他沒說名字。「
「他叫孫敬亭，敬重的敬，涼亭的亭。你爸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這麼老，現在——「她搖了搖頭，「三十年了。「
「他來我這兒，是找東西。「
「我知道。「林處說，「他在找一扇門。「
楚陌沒說話。
「你不用確認也不用否認。「林處說，「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自己判斷的。不是上面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想來看看——你爸的兒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你武館的規矩——三不教，誰立的？「
「孫老頭。「
「孫敬亭。「林處點點頭，「他年輕的時候，也立過差不多的規矩。不過他的版本是——心不正者，天必誅之。後來他改了，改成你那塊板子上的版本。「
她推開門。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炒菜的油煙味。
「楚陌。「她沒回頭，「你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兒子以後會站得比我穩。'「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沿著巷子遠去，嗒嗒嗒，越來越輕。
楚陌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然後他聽到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鐵走出來，不是走——是邁，右腿先邁出去，左腿跟上。步幅比上次來小了一圈，但比第一次穩。
他走到櫃檯前面，站定。
「師傅。「他說。
「嗯。「
「我的膝蓋——「他看著楚陌的眼睛，「能不能練到——站著的時候，不用想它？「
楚陌看著他。
這個問題——不是「能不能治好「。不是「能不能再單腿深蹲二十個「。是「站著的時候，不用想它「。
就像你不會去想「我的心臟在跳「一樣。你不會想，因為它在那裡，它工作著，你不需要去確認它。
李鐵想要的不是「好膝蓋「，是忘記膝蓋的存在。
「能。「楚陌說。
李鐵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淚。是一種很深的、壓了很多年的東西，被一句話撬動了一角。
「怎麼練？「
「站樁。「楚陌說，「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站樁。「
他走到鏡子前面。
「你之前站樁——腦子裡在想什麼？「
李鐵想了一下。
「想膝蓋。「他說，「每一次重心移動，我都在想——右膝能不能承受。每一次站不穩，我都在想——會不會傷到半月板。每一次——「
「你一直在想它。「楚陌說。
「對。「
「所以你永遠站不穩。「
李鐵沉默了。
「站樁不是'忍著疼站著'。「楚陌說，「站樁是——把注意力從膝蓋上拿走。放到腳底，放到地板，放到呼吸，放到——什麼都不想。「
「怎麼做到？「
「閉眼。「
「我閉過。「李鐵說，「閉眼之後更慌。因為我看不到地面，就不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然後我就更想確認膝蓋——「
「不是閉眼不看地面。「楚陌打斷他，「是閉眼之後，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一個東西上。「
「什麼東西？「
「呼吸。「
楚陌走到李鐵面前，站好。
「吸氣——「他說，「感覺氣從鼻子進去，經過喉嚨，到胸腔，到肚子。然後——「
他呼氣。
「氣從肚子出來，經過胸腔，經過喉嚨，從鼻子出來。「
李鐵跟著做。
吸氣，呼氣。
一次，兩次，三次。
「現在——「楚陌說，「閉眼，只聽呼吸。「
李鐵閉眼。
他的身體開始晃。和陳磊第一次閉眼站一樣——方向感丟了，身體本能地想找平衡。
「別追。「楚陌說，「晃就晃，聽呼吸。「
李鐵的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在默數呼吸。
一，二，三。晃的幅度在變小。
不是因為他的膝蓋穩了。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從膝蓋上——移開了。
楚陌站在旁邊，看著他。
李鐵的呼吸很慢，很沉。像是一台老舊的發動機，轉速不高，但很穩。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他沒有坐下去。
他的右膝蓋——楚陌能看到——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承受不了重量，是因為肌肉在疲勞。但李鐵沒有去「想「它，他的注意力在呼吸上。
三分鐘，李鐵睜開眼。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
「我剛才——「他說，聲音有點啞，「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膝蓋。「
楚陌點點頭。
「明天繼續。「
李鐵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點點。不是因為膝蓋好了，是因為——他忘了一次。只一次，但他知道了那是可能的。
楚陌關上門，走回櫃檯後面。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李鐵，32歲，重心偏右，左腿代償。右膝半月板三度損傷。今日閉眼站樁三分鐘，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首次做到「忘記膝蓋「。後續：繼續練呼吸站樁，不追求時長，追求「忘「。
寫完，合上。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距離他第一次穿越，過去了十四天。
林處說的那句話——「你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兒子以後會站得比我穩。「
楚陌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站好，起手勢，閉眼，呼吸。
吸氣，呼氣。
他什麼都沒想。
不是推門就進的那種敲。是三下，很輕，間隔均勻。像是指關節叩在玻璃上，不急不躁。
楚陌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出頭，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套裙，白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黑色的高跟鞋擦得鋥亮。短髮，齊耳，發尾微微內扣，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臉上沒有妝——不是素顏好看那種，是根本沒塗東西，皮膚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乾燥。
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不大，但很厚。
「楚陌？「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不是粵語，是那種江浙一帶的軟糯調子。
「是我。「
「林處。「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翻開給他看了一眼。
證件是深藍色的封皮，上面有一個金色的國徽。楚陌沒來得及看清具體是什麼單位——林處已經把證件收了回去。
「能進去說嗎？「
楚陌側身讓她進來。
林處走進武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她環視了一圈——鏡子、櫃檯、鞋架、那塊寫著「三不教「的木板——目光在木板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李鐵靠在牆邊，右膝微微屈著，左手扶著牆。他看到林處進來，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退伍軍人對「穿制服的人「的本能反應。
「你先休息。「楚陌對李鐵說。
李鐵點點頭，走到裡屋門口，推門進去了。但他沒有關上門——留了一條縫。楚陌注意到了。
林處走到櫃檯前面，把公文包放在檯面上，打開。裡面不是文件——是一台錄音筆，一個黑色的小本子，還有一瓶水。她拿出錄音筆，放在櫃檯上，但沒有按開關鍵。
「不錄音。「她說，像是看出了楚陌的眼神，「就是習慣，出門帶一個。「
楚陌沒說話，他走到櫃檯後面，站著。
「孫老頭——「林處說，「就是住在巷口下棋的那個，他最近有沒有來過？「
楚陌的手指在櫃檯下面微微動了一下。
「來過。「
「什麼時候？「
「上周，送了點蘋果。「
「還有呢？「
「沒了。「
林處看著他，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種「我什麼都看見了「的平靜。
「他有沒有給你看什麼東西？「她問。
「一瓶酒。「
「什麼酒？「
「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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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處沒笑，但她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你爸教過你——「她說，「被人問話的時候，怎麼回答？「
「不知道。「
「你爸沒教過？「
「沒。「
林處沉默了兩秒，然後她把錄音筆收進公文包，合上蓋子。
「你比你爸會藏。「她說。
楚陌沒接話。
「你爸當年——「林處靠在櫃檯邊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身前，「有人問他問題，他第一反應是解釋。越解釋越多。最後把自己繞進去了。「
她看著楚陌。
「你不是，你只說有把握說的，沒把握的，你不說。「
「你認識我爸？「
「見過。「林處說，「不多，就幾次，他最後一次來北京，我也在。「
她頓了一下。
「他走的那天，我在場。「
楚陌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爸不是病死的。「林處說，聲音很平，「他是——被叫走的，去了一個地方，回來的時候，人就走了。「
「什麼地方？「
林處看著他。
「不能說。「她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你也不知道。就像你跟一個沒出過村的人說高鐵有多快，他理解不了，不是他的錯，是他還沒到那個階段。「
她拿起公文包。
「老鬼——「她說，「你叫他老鬼？「
「他沒說名字。「
「他叫孫敬亭，敬重的敬，涼亭的亭。你爸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這麼老，現在——「她搖了搖頭，「三十年了。「
「他來我這兒，是找東西。「
「我知道。「林處說，「他在找一扇門。「
楚陌沒說話。
「你不用確認也不用否認。「林處說，「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自己判斷的。不是上面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想來看看——你爸的兒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你武館的規矩——三不教，誰立的？「
「孫老頭。「
「孫敬亭。「林處點點頭，「他年輕的時候，也立過差不多的規矩。不過他的版本是——心不正者，天必誅之。後來他改了，改成你那塊板子上的版本。「
她推開門。
巷子裡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炒菜的油煙味。
「楚陌。「她沒回頭，「你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兒子以後會站得比我穩。'「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沿著巷子遠去，嗒嗒嗒，越來越輕。
楚陌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然後他聽到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鐵走出來，不是走——是邁，右腿先邁出去，左腿跟上。步幅比上次來小了一圈，但比第一次穩。
他走到櫃檯前面，站定。
「師傅。「他說。
「嗯。「
「我的膝蓋——「他看著楚陌的眼睛，「能不能練到——站著的時候，不用想它？「
楚陌看著他。
這個問題——不是「能不能治好「。不是「能不能再單腿深蹲二十個「。是「站著的時候，不用想它「。
就像你不會去想「我的心臟在跳「一樣。你不會想，因為它在那裡，它工作著，你不需要去確認它。
李鐵想要的不是「好膝蓋「，是忘記膝蓋的存在。
「能。「楚陌說。
李鐵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淚。是一種很深的、壓了很多年的東西，被一句話撬動了一角。
「怎麼練？「
「站樁。「楚陌說，「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站樁。「
他走到鏡子前面。
「你之前站樁——腦子裡在想什麼？「
李鐵想了一下。
「想膝蓋。「他說，「每一次重心移動，我都在想——右膝能不能承受。每一次站不穩，我都在想——會不會傷到半月板。每一次——「
「你一直在想它。「楚陌說。
「對。「
「所以你永遠站不穩。「
李鐵沉默了。
「站樁不是'忍著疼站著'。「楚陌說，「站樁是——把注意力從膝蓋上拿走。放到腳底，放到地板，放到呼吸，放到——什麼都不想。「
「怎麼做到？「
「閉眼。「
「我閉過。「李鐵說，「閉眼之後更慌。因為我看不到地面，就不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然後我就更想確認膝蓋——「
「不是閉眼不看地面。「楚陌打斷他，「是閉眼之後，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到一個東西上。「
「什麼東西？「
「呼吸。「
楚陌走到李鐵面前，站好。
「吸氣——「他說，「感覺氣從鼻子進去，經過喉嚨，到胸腔，到肚子。然後——「
他呼氣。
「氣從肚子出來，經過胸腔，經過喉嚨，從鼻子出來。「
李鐵跟著做。
吸氣，呼氣。
一次，兩次，三次。
「現在——「楚陌說，「閉眼，只聽呼吸。「
李鐵閉眼。
他的身體開始晃。和陳磊第一次閉眼站一樣——方向感丟了，身體本能地想找平衡。
「別追。「楚陌說，「晃就晃，聽呼吸。「
李鐵的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在默數呼吸。
一，二，三。晃的幅度在變小。
不是因為他的膝蓋穩了。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從膝蓋上——移開了。
楚陌站在旁邊，看著他。
李鐵的呼吸很慢，很沉。像是一台老舊的發動機，轉速不高，但很穩。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他沒有坐下去。
他的右膝蓋——楚陌能看到——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承受不了重量，是因為肌肉在疲勞。但李鐵沒有去「想「它，他的注意力在呼吸上。
三分鐘，李鐵睜開眼。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
「我剛才——「他說，聲音有點啞，「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膝蓋。「
楚陌點點頭。
「明天繼續。「
李鐵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點點。不是因為膝蓋好了，是因為——他忘了一次。只一次，但他知道了那是可能的。
楚陌關上門，走回櫃檯後面。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
李鐵，32歲，重心偏右，左腿代償。右膝半月板三度損傷。今日閉眼站樁三分鐘，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首次做到「忘記膝蓋「。後續：繼續練呼吸站樁，不追求時長，追求「忘「。
寫完，合上。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距離他第一次穿越，過去了十四天。
林處說的那句話——「你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兒子以後會站得比我穩。「
楚陌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站好，起手勢，閉眼，呼吸。
吸氣，呼氣。
他什麼都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