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紅梅映雪,故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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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紅梅映雪,故人歸來

  崑崙的雪,今年來的有點早。

  才入秋,鵝毛大的雪片子就糊了滿世界。

  白茫茫一片。

  冷風跟刀子似的,直往馬車縫裡鑽,凍的人牙齒直打哆嗦。

  這鬼天氣還往外跑的,不是餓瘋了的狼,就是這輛破馬車。

  車輪壓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聽的人牙根發酸。

  張江龍掀開帘子一角,冷風呼的就灌了進來。

  他沒躲,反而深吸一大口。

  空氣里有股味兒。

  不是中原那種混著土腥跟人味的髒,也不是西域干到能掉渣的沙子味。

  是雪後松針的清冽,裡頭還透著一股子冷冽的甜,是鐵器的味道。

  崑崙的味道。

  「這趟長差,總算要跑完了。」

  他心裡叨念著,一身的疲憊,聞見這口冷氣反倒舒坦不少。

  那感覺,就跟下班回家,瞧見樓下燒烤攤還亮著燈。

  「喂,你那張死人臉收收。」

  張江龍放下帘子,掃了眼對面的趙敏,「待會見我家人,笑的喜慶點。別跟奔喪似的————雖然說,確實是你欠我的。」

  趙敏沒吭聲。

  她盤著手裡的馬鞭,鞭子被她擦的鋥亮。眼神有點飄,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就是這麼個翻雲覆雨的怪物,快到家了,居然在押衣領?

  甚至問那個叫小昭的丫頭「我髮型亂不亂」這種蠢話?

  這人————

  趙敏心裡莫名其妙的堵了一下。

  酸溜溜的。

  她嫉妒那個地方,能讓這頭出了籠子的猛獸收起爪牙。

  「公子,前面就是紅梅山莊的地界!」

  小昭的聲音里全是興奮。小丫頭的臉蛋凍的紅撲撲的,眼睛亮的嚇人。

  馬車轉過彎,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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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腰上,紅梅開的極為放肆。

  在漫天大雪裡,那片紅跟火燒雲一樣扎眼。

  梅林深處,一座山莊安安靜靜的趴窩,等著人回來。

  到了。

  張江龍沒等車停穩,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腳踩進厚雪,發出「噗」一聲悶響。

  他站在山莊的紅漆大門前。門關著。那兩個銅環沒人擦,還是鋥亮。他盯著那銅環,喉嚨一緊。

  這半年,他殺皇帝滅教主,手上的人命沒一千也有八百。

  可現在,對著這扇門,他居然有點慌。

  「嘖,矯情。」

  他心裡罵自己,然後吸足了一口氣。

  沒敲門。

  用不著敲門。

  「我回來—了!!」

  這一嗓子,沒用內力,也沒帶殺氣。

  就是扯著嗓子的一聲吼。

  聲音穿透力強的嚇人,直直扎進山莊最裡頭。房頂的雪都被震的簌簌往下掉。

  吼完,世界安靜了。

  門裡沒動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趙敏坐在車轅上,嘴角撇了撇,心說人早跑光了?還是找了新歡?那可有好戲看了————

  她念頭還沒轉完。

  「哐當!」

  大門裡頭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盆子掉地上了。

  跟著就是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有人在拼命跑,輕功都用上了,跑的太急,還聽見被裙子絆了一跤的動靜。

  「吱呀」

  厚重的紅門被人從裡面猛的拽開。

  兩個身影沖了出來。

  沖在最前的,是個穿鵝黃襖裙的丫頭。半年沒見,楊不悔個子高了不少,眉眼間的稚氣退了,有了大姑娘的樣。

  她手裡還捏著個繡了一半的荷包。看見張江龍,手一松,荷包「啪嗒」掉進雪裡。

  「先生!!」

  一聲尖叫,嗓子都喊破了音。

  這丫頭什麼男女大防都顧不上了,後頭還有人看也忘了,整個人直接撞進張江龍懷裡。

  這一下的衝勁,也就張江龍扛得住,換個人早被撞飛出去了。

  「嗚嗚嗚————你怎麼才回來啊?!你要嚇死我了!外頭都說你是大魔頭,說你被人圍攻死了————嗚嗚嗚————」

  楊不悔把臉埋在他胸口,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溫熱的眼淚很快就把他胸前那件洗的發白的青衫洇濕了一大片。

  張江龍無奈的舉著手,還沒顧上安撫這個小哭包。

  一個溫柔的身影到了跟前。

  紀曉芙。

  她穿一身乾淨的白裙,外面披著他走前留下的那件狐裘。

  歲月好像格外偏愛這個女人,半年的風霜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反而添了種沉靜的韻味。

  她站在兩步外,沒像女兒一樣撲上來。

  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白了。眼淚一顆接一顆的往下掉,砸在雪裡。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嘴唇哆嗦,翻來覆去就是這四個字。

  張江龍嘆了口氣。

  他這輩子怕兩樣東西。

  一是沒錢。

  二是女人的眼淚。

  特別是這種不出聲的眼淚,殺傷力比滅絕那老尼姑的倚天劍還大。

  他一隻手按著楊不悔的腦袋,另一隻手伸出去,把紀曉芙也帶進懷裡。

  左擁右抱。

  這要放在中原武林,明天就是頭條,標題大概是《震驚!魔頭張江龍私生活糜爛不堪》。

  可現在,沒人覺得不對勁。

  這只是分開了太久的家人。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也不嫌丟人。」

  張江龍感覺胸口的衣服越來越濕,開口破壞氣氛,「不悔,你最近伙食是不是太好了?撞過來跟小豬崽子似的,我瞧你胖了不止五斤。」

  「哪有!!」

  楊不悔立刻炸毛,猛的抬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又好氣又好笑,「我那是穿的多!

  天冷!」

  「還有曉芙。」

  張江龍看著懷裡還在抖的女人,聲音放軟了,「下次做面別放那麼多鹽了。我這半年在外面吃的山珍海味,都沒你那碗面印象深。鹹的,的我只想回家。

  紀曉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著,臉卻紅了。

  她捶了一下張江龍的胸口,那點力氣跟貓爪撓似的。

  「就知道貧嘴。」

  就在這時,一直當背景板的趙敏,終於沒忍住,輕輕哼了一聲。

  這聲音在此刻,刺耳的很。

  紀曉芙跟楊不悔這才想起,後面還有人。

  兩人趕緊從張江龍懷裡退出來,都有些手足無措的整理衣裳,臉頰發燙。

  「這幾位是————」

  紀曉芙畢竟當過大派弟子,很快定下神,目光溫和的看向馬車邊。

  那個穿波斯衣服一臉乖巧的小丫頭還好,瞧著就討喜。

  可旁邊那個————

  一身破爛衣服也擋不住通身的貴氣,眼神厲害的很,看人帶著審視,而且————長的太好看了。

  是那種有攻擊性的美,讓同為女人的紀曉芙都感覺到了壓力。

  這是他在外面的女人?

  空氣里,瞬間有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藥味。

  張江龍眼皮一跳。

  要糟。

  一個搞不好,今晚的接風宴就得變鴻門宴。

  「介紹一下。」

  張江龍咳了一聲,指著小昭,「這是小昭,路上撿的丫鬟。手腳麻利,泡茶一絕,以後廚房的事她能搭把手,曉芙你也歇歇。」

  小昭趕緊上前行禮,乖巧的喊了聲「紀姐姐,楊姐姐」。

  這聲姐姐喊的甜,楊不悔立馬就對這個同齡人有了好感,拉著她的手問東問西。

  關鍵是趙敏。

  張江龍指著還擺著造型的趙敏,口氣跟介紹路邊一塊石頭似的:「至於這個————咱們家新來的車夫,趙敏。」

  「車————車夫?」

  紀曉芙愣了。

  這麼漂亮的姑娘,當車夫?

  趙敏的臉一下就黑了。

  這一路她是當了車夫沒錯,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堂堂大元郡主,臉往哪擱?!

  她剛要發作,就對上了張江龍那雙似笑非笑的眼。

  眼神里就倆字:聽話。

  趙敏咬碎了牙,把火氣咽回去,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拱了拱手:「見過————夫人。」

  這一聲「夫人」,把紀曉芙叫的滿臉通紅,連連擺手說不敢當。

  但不得不承認,這稱呼————聽著還挺順耳。

  那點若有若無的敵意,散了大半。

  女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

  「行了,別在雪地里站著了,想把人凍成冰棍?」

  張江龍大手一揮,帶頭往莊子裡走,「餓死了,開飯!今晚我要吃咸韻的面,多加兩個蛋!」

  .

  紅梅山莊的夜,熱鬧的過分。

  大廳里點了七八個火盆,烤的屋子暖洋洋的。

  桌上擺滿了菜。

  沒什麼山珍海味,都是莊子自己種的菜跟熏的臘肉冬筍,但那股熱騰騰的煙火氣,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四個女人圍著一桌。

  這場景,張江龍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楊不悔跟小昭早就混熟了,兩個小丫頭湊在一起嘰嘰喳喳,比較著中原跟波斯的胭脂哪個更好用。

  紀曉芙則不停的給趙敏夾菜。

  雖然趙敏身份不明,還是個「車夫」,可紀曉芙心善,看她一路風塵僕僕的,早就心軟了。

  「多吃點,看你瘦的。」

  紀曉芙夾了塊肥瘦相間的臘肉放進趙敏碗裡,「這麼冷的天趕車,辛苦你了。」

  趙敏盯著碗裡那塊油汪汪的肉,又看看一臉慈母笑的紀曉芙,表情有點愣。

  在大都王府,吃飯是規矩是禮儀。

  食不言寢不語。

  從沒人會這麼粗魯的給她夾菜,更沒人會心疼她一個「趕車」的辛不辛苦。

  她本該把碗摔了,告訴這些人她不吃這種東西。

  可不知怎麼,她夾起那塊肉,塞進嘴裡。

  真咸。

  但是————真香。

  「嗯。」趙敏低頭扒著飯,含糊應了一聲。米飯的熱氣騰上來,正好擋住她眼裡的東西。

  張江龍坐在主位,端著酒杯,沒怎麼動筷子。

  他就這麼瞧著這一幕。

  這場景太美好了。

  美好的有點假,像個一碰就碎的泡。

  他知道自己是個過客。

  這份人間煙火,不屬於他。

  或者說,他如今的境界,已經裝不下這份煙火氣了。

  酒喝的差不多了。

  女人們都有些暈乎乎的,被紀曉芙哄著去後堂歇著了。

  大廳安靜下來。

  張江龍放下酒杯,推門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

  一輪月亮掛在天上,把整個紅梅山莊照的雪亮。

  他腳尖一點,人輕飄飄的上了屋頂,坐在最高的「望月樓」飛檐上。

  這裡視野最好。

  能望見遠處的崑崙雪山,也能看見腳下這個剛剛還鬧哄哄的院子。

  風吹過,衣袍獵獵作響。

  張江龍閉上眼,體內的真氣有所感應,開始自行瘋轉。

  不用刻意引導。

  一直卡著他的瓶頸,那層「五氣朝元」前的窗戶紙,就在這頓團圓飯的月光底下,自己鬆動了。

  咔嚓。

  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斷了。

  他沒有半分喜悅。

  反倒升起一股涼意。

  境界越高,離這個世界越遠。

  他感覺自己像個氫氣球,被這個世界的引力死死拽著。但那根線,馬上就要斷了。

  「快了。」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輪冷月,自言自語。

  「這場戲,快散場了。」

  他伸手在空氣里抓了一把,什麼也沒抓住,只有風從指縫裡溜走。

  這就是代價。

  想成神,就得先不做人。

  樓下,一扇窗戶里還亮著燭火。

  是紀曉芙給他留的燈。

  張江龍看了一會兒那點昏黃的光,嘴角扯出一抹嘲弄。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玩了很久的石頭,手指輕輕一彈。

  石頭飛出,悄無聲息的嵌進遠處的山壁里,深不見底。

  「那就再賴幾天。」

  他朝後一仰,直接躺在鋪滿雪的瓦片上,枕著自己的手。

  「反正伺服器還沒關,再蹭幾天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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