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影子不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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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康沒有立刻去馬廄。

  他先回門下。

  舊木牌仍在六封之中。

  封紙無損。

  紅繩無損。

  匣口也沒有移位。

  裴給事站在封匣前,冷聲道:「物沒動。」

  老門監卻看著地上的燈影,臉色不太好。

  王康問:「誰先說阿麥的小駒看影子?」

  門下隨吏低頭。

  「馬廄役。」

  「他怎麼說的?」

  「他說,小駒不肯吃草,只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像認了什麼。」

  王康抬眼。

  「最後四個字,不寫。」

  趙錄事立刻劃掉。

  重寫:

  馬廄役稱,小駒不肯吃草,低頭久視地面影。

  裴給事看向王康。

  「連像認了什麼都不能寫?」

  「不能。」

  王康道:「寫了像認,後頭就有人補成認主。」

  韓四低聲道:「馬還能認誰?」

  沒人答。

  屋裡燈火很穩。

  可舊木牌封匣旁的影子,仍比旁邊匣子深一線。

  王康沒有說影動。

  他讓人換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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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門下夜燈,影深。

  換天策清油燈,影仍深。

  換監門銅罩燈,影子偏向封匣。

  裴給事臉色越來越沉。

  「這還不算?」

  王康道:「算異常,不算證。」

  趙錄事抬頭。

  「怎麼寫?」

  「三燈互換,封匣旁影色偏深,未定。」

  趙錄事照寫。

  老門監忽然低聲道:「舊門舊例里,入門前先看影。影不正,不得入。」

  他話說完,自己先怔住。

  王康立刻看他。

  「這句舊例,老門監本來要說?」

  老門監臉色一變。

  他握著杖,指節發白。

  「不是。」

  屋裡一下更靜。

  王康問:「怎麼想起來的?」

  老門監閉了閉眼。

  「看見影子,就覺得該說。」

  韓四眼神一寒。

  他終於聽懂了。

  舊門路不是讓老門監撒謊。

  是讓他想起一句本來能用的舊規。

  只要這句舊規被裴給事點頭,被門下寫進案里,影子便有了門。

  王康道:「老門監自己寫。」

  老門監沒有推。

  他坐下,親手寫:

  老門監見封匣旁影色偏深,憶及舊門舊例「入門前先看影,影不正不得入」。此憶因影而起,今日未用。

  寫完,他鄭重畫押。

  那一瞬,封匣旁的影色淡了一點。

  不是消失。

  只是退回去。

  王康看見了,卻沒有讓趙錄事補寫。

  趙錄事也看見了。

  他忍住了。

  王康看他一眼。

  「為何不寫?」

  趙錄事低聲道:「影淡也不是官面說法。」

  王康點頭。

  「記在人心裡。」

  韓四撇了撇嘴。

  「這可比拿刀難。」

  王康道:「所以你跟我去馬廄。」

  裴給事皺眉。

  「我也去。」

  「門下不去。」

  裴給事眼神一冷。

  王康道:「門下留下看封匣。天策只去一名舊器吏。監門不去。」

  老門監問:「為何?」

  「馬廄不是三方會審。」

  王康看向趙錄事。

  「只帶一支筆。」

  趙錄事立刻把備用筆放下,只留手中那支。

  一行人到馬廄時,阿麥正站在小駒旁邊。

  她瘦了許多。

  眼睛卻很亮。

  小駒低著頭。

  草料放在槽里,一口沒動。

  韓四放輕腳步。

  「阿麥。」

  阿麥抬頭,看見王康,先行禮。

  「王將軍。」

  王康沒有靠近小駒。

  「它從何時這樣?」

  「天亮後。」

  「誰先看見?」

  「我。」

  「誰讓你報?」

  阿麥咬了咬唇。

  「沒人讓我報。它不吃,我怕它病了。」

  王康點頭。

  趙錄事寫:

  阿麥自稱天亮後見小駒不食,低頭久視地面,因懼病報門下。

  馬廄役站在旁邊,小聲道:「它像認舊主。」

  王康立刻看過去。

  「你親眼見舊主?」

  馬廄役臉色一白。

  「沒有。」

  「那就寫你差點說。」

  馬廄役苦著臉,還是寫了。

  王康沒有立刻看舊釘。

  他先讓阿麥退開三步。

  小駒不動。

  又讓韓四站到阿麥原來的位置。

  小駒仍不動。

  馬廄役換了一束新草,放到槽的另一頭。

  小駒鼻翼動了一下,卻還是低著頭。

  王康道:「記。」

  趙錄事寫:

  換人,馬不隨。換草,馬不食。所視仍在地面。

  天策舊器吏忍不住道:「若是舊物牽馬……」

  王康看他。

  舊器吏立刻閉嘴。

  王康道:「說完。」

  舊器吏咬牙。

  「若是舊物牽馬,就該找物,不該看影。」

  「這句可寫。」

  王康道:「但後面加未定。」

  趙錄事照寫。

  王康這才蹲下。

  他沒有碰小駒,也沒有碰地上的影。

  他從馬廄役手裡取了一根乾草,橫在小駒眼前。

  小駒眼珠不移。

  又將乾草移到牆角。

  小駒的眼珠跟著動了一線。

  韓四低聲道:「它看的不是人。」

  王康道:「也先別寫它看見什麼。」

  小駒仍低頭。

  它看的地方,不在王康腳下,也不在阿麥腳下。

  王康順著它的眼睛看過去。

  牆角有一枚舊釘。

  釘子釘在半截舊木里。

  陽光從窗格里斜進來,釘影落在地上,細而彎,像一截短繩。

  小駒看的,是那枚釘影。

  王康問馬廄役:「釘從哪裡來?」

  馬廄役道:「舊官廄拆下來的馬樁釘。前幾日修欄,順手用了。」

  天策舊器吏忽然抬頭。

  他嘴唇動了動,又硬生生閉住。

  王康看見了。

  「差點說什麼?」

  舊器吏低頭。

  「不能說。」

  「越不能說,越要寫。」

  舊器吏額頭見汗。

  他接過趙錄事遞來的紙,寫:

  見舊官廄馬樁釘,差點言「牽馬釘歸位」。未言。未用。

  寫完,他把筆還回去,手還在抖。

  韓四盯著那枚舊釘。

  「拔了?」

  王康道:「先封影。」

  韓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影怎麼封?」

  王康讓人取白灰,在釘影四周畫了一圈。

  不碰釘。

  不拔木。

  只把日影落點圈住。

  趙錄事寫:

  牆角舊官廄馬樁釘一枚,小駒久視其日影。未拔。以白灰圈影,待日移覆核。

  阿麥看著那圈白灰,忽然道:「之前有人教我。」

  王康看向她。

  「教什麼?」

  阿麥低聲道:「若小駒低頭看地,就把手放在它額上。它會安靜。」

  韓四的臉色一下變了。

  王康問:「誰教你?」

  「賣草料的小孩。」

  「多大?」

  「比我小一點。」

  「何時?」

  「昨日下午。他說他常給東邊馬料房送草,懂這個。」

  東邊。

  馬料房。

  趙錄事的筆停了一瞬。

  王康道:「不要補東宮。」

  趙錄事立刻低頭。

  只寫:

  阿麥稱昨日下午有賣草料小孩教其撫馬額。小孩自稱常給東邊馬料房送草。未定所屬。

  韓四已經轉身。

  「我去追。」

  王康道:「帶兩個人,不帶門下牌。」

  韓四點頭。

  他去得快,回來也快。

  回來時,臉色比去時更難看。

  他身後兩個親兵抬著一副破席。

  阿麥看見破席,臉一下白了。

  王康站在原地,沒有讓她過去。

  韓四低聲道:「找到了。」

  「人呢?」

  韓四沉默了一下。

  「死了。」

  破席掀開一角。

  裡面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身上沒有明顯傷口。

  手卻攥得很緊。

  韓四蹲下,用刀背輕輕撥開一點。

  孩子掌心裡,攥著一截舊馬繩。

  繩頭磨得發亮。

  像被很多年前的手牽過。

  趙錄事握筆的手發僵。

  他抬頭看王康。

  王康看著那截舊馬繩,聲音很低。

  「先別寫殺。」

  韓四眼睛發紅。

  「將軍。」

  王康道:「寫死因未定。」

  趙錄事閉了閉眼,落筆。

  賣草料小孩一名,死於馬廄外巷,身無明傷,手攥舊馬繩一截。死因未定。

  韓四額角青筋繃著。

  「那繩子呢?」

  「不入舊物。」

  王康道:「先寫舊繩待核。」

  韓四一怔。

  「它都在死人手裡了。」

  「所以更不能急。」

  王康看著那孩子的手。

  「一寫舊馬繩,後面就能接舊官廄、舊馬道、月牙馬印。」

  趙錄事聽得發冷。

  他在原句後另起一行:

  其手中繩,磨痕久,色舊,暫稱舊繩待核,不與月牙馬印、舊官廄釘合案。

  王康又道:「封的時候,別把繩從手裡硬取。」

  韓四抬頭。

  「不取怎麼驗?」

  「先封手。」

  馬廄里幾個人都怔住。

  王康讓人取細白布,連孩子右手和舊繩一併裹住,外頭只貼一張小封。

  封上寫:

  手繩同封,未分離。

  韓四看著那四個字,眼圈紅得厲害,卻還是親自按了押。

  阿麥站在王康身後,聲音很輕。

  「他昨日還笑。」

  王康沒有回頭。

  「這句不寫。」

  阿麥咬住唇。

  王康過了一息,又道:「你可以記住。」

  阿麥眼淚一下掉下來,卻沒有哭出聲。

  他寫到最後四個字時,小駒忽然抬頭。

  不看阿麥。

  不看王康。

  只看那截舊馬繩。

  然後,它往後退了一步。

  牆角白灰圈住的釘影,正好被日頭拉長。

  影尖,指向東邊。

  王康按住袖中滾燙的玉符。

  群聊里,只跳出一句。

  【不在榜上的人】:「這次不是讓你合物。」

  隔了片刻。

  第二句浮出來。

  【不在榜上的人】:「是讓你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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