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下一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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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家腳店的青布簾還掛著。

  西市口那邊剛剛吐過一輪,這邊卻像什麼都沒發生。

  熱湯鍋還在冒白氣。

  鍋邊浮著幾片蔥葉,肉沫被煮得發白,夥計縮在門內,手裡還抓著半塊擦桌布。看見王康和韓四帶人過來,他臉色一下白了。

  王康沒進正門。

  他站在門前,看了一眼那塊青布簾。

  帘子洗得舊,邊角卻很乾淨。

  太乾淨。

  不像腳店門口日夜被人掀來掀去的東西。

  韓四壓著灰衣人,低聲道:「將軍,直接搜?」

  王康看向後巷。

  「搜前頭沒用。」

  韓四明白了,拖著灰衣人往後走。

  盧家腳店後院比前頭窄得多。

  一邊堆柴,一邊放著幾個泔水桶,地上鋪著舊磚,磚縫裡全是油泥。再往裡,是一間低矮小屋,門半掩著。

  石頭跟在王康身後,臉色仍白。

  他不敢離王康太遠。

  幾個挑水娃也被韓四叫了過來。他們不敢進院,只縮在門口,像一群被趕到牆角的小雀。

  王康沒有催他們。

  他只問石頭:「你們在這裡走過?」

  石頭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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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兒?」

  石頭抬手,指向那間小屋。

  「那裡。」

  韓四一腳踹開門。

  屋裡空了。

  沒有人。

  也沒有帳冊。

  只有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灰。

  白灰上有腳印。

  很多腳印。

  小的,大的,深的,淺的。有的腳尖偏外,有的左腳拖出一截,有的走到半路忽然歪了一下,像是肩膀帶著身子偏了方向。

  韓四愣了一下。

  「這是……」

  王康蹲下。

  「腳冊。」

  韓四眉頭一皺:「冊?」

  「別人把名字寫在紙上。」王康看著滿地腳印,「他把人寫在地上。」

  石頭的身子抖了一下。

  一個挑水娃小聲道:「他說,紙會燒,腳不會燒。」

  韓四聽得火一下頂上來。

  他一腳踹在灰衣人腿彎上。

  灰衣人跪倒在門檻邊,嘴角還掛著血,卻沒吭聲。

  王康沒看他。

  他看著地上的腳印。

  白灰被踩得很細,邊緣有些已經被人掃過,掃得很急,但沒掃乾淨。靠牆那邊,有幾道腳印被木箱擋住,保存得最清楚。

  一行很小的腳印。

  左腳輕,右腳重。

  走到第三步時,左肩會往下壓,所以右腳印外側會拖出一點弧。

  韓四蹲下來,看了半天。

  「這是石頭?」

  石頭怔住。

  王康道:「不是。」

  他回頭看向那幾個孩子。

  「誰認得這隻腳?」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

  過了片刻,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小孩抬了抬手。

  「像阿麥。」

  「阿麥是誰?」

  「馬欄那邊的。」小孩聲音發抖,「替人洗馬、挑草料,有時候也牽馬出市。」

  韓四眼神一變。

  「牽馬?」

  王康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在那幾道腳印旁邊摸了一下。

  白灰底下,有一小片被刮過的痕。

  不是字。

  是記號。

  三道短橫。

  旁邊還有一個極淺的半圈。

  像月牙。

  王康指腹停住。

  「阿麥今天在哪?」

  那小孩低頭:「不知道。」

  另一個孩子忽然道:「他今早還在馬欄。」

  「誰找過他?」

  沒人答。

  王康看著他們。

  「說了,不問罪。」

  石頭咬著牙,忽然開口:「青傘。」

  所有孩子都靜了。

  石頭聲音很低。

  「青傘早上來過。他沒進腳店,就站在羊欄後頭。」

  韓四立刻問:「跟阿麥說話了?」

  石頭點頭。

  「說了什麼?」

  「說給他換一雙新鞋。」

  韓四罵了一聲。

  王康起身。

  「走。」

  韓四一把拎起灰衣人:「去哪?」

  「馬欄。」

  灰衣人忽然笑了一聲。

  「晚了。」

  韓四抬手就要打。

  王康攔住他。

  灰衣人的笑越輕,越說明他怕。

  王康看著他。

  「你怕我們趕得上。」

  灰衣人的嘴角僵了一下。

  王康不再理他,轉身往外走。

  西市馬欄在最西邊。

  那裡味道重,草料、馬糞、汗味和舊皮革味混成一團。平日裡來這裡的,多是腳夫、馬販、送貨人,官差反倒少。

  王康到時,馬欄正亂。

  一個黑臉馬夫在罵人。

  「阿麥!阿麥!小兔崽子又跑哪兒去了?草還沒餵完,人就沒了!」

  韓四上前,一把按住那馬夫肩膀。

  「阿麥在哪?」

  馬夫嚇了一跳,回頭看見韓四的刀,臉色先變,嘴還硬。

  「官爺問他做什麼?那小子偷懶,我還想找他呢!」

  王康看向馬欄。

  幾匹駑馬低頭吃草,欄杆邊停著一輛草料車,車上堆著厚厚麻袋。靠里還有一匹小駒,毛色發暗,左後腿有一道淺淺的月牙烙痕。

  王康目光停住。

  月牙。

  剛才腳印旁邊那道半圈。

  他走向那匹小駒。

  馬夫臉色一變,忙道:「官爺,那匹不能動!」

  韓四立刻回頭:「為什麼不能動?」

  馬夫嘴唇一抖。

  「有人訂了。」

  「誰?」

  「沒……沒留名。」

  王康沒有碰馬。

  他先看草料車。

  車上麻袋堆得很高,壓得也重,可最底下那一層草料卻往外鼓了一點。

  不是草被風吹散。

  是底下有東西頂著。

  車輪邊,還有一道很淺的拖痕,像是有人被塞進去時,腳跟在泥上蹭出來的。

  王康蹲下,看向車底。

  車底很暗。

  一截破草鞋露在外頭。

  韓四也看見了,臉色一下沉了。

  他猛地掀開麻袋。

  一個孩子蜷在草料車底下,嘴裡塞著破布,手腳被麻繩捆住,臉上全是灰。

  正是阿麥。

  阿麥眼睛睜得很大。

  沒死。

  只是嚇得快沒氣了。

  石頭一下衝過去,又生生停住,不敢碰。

  王康拔掉阿麥嘴裡的破布。

  阿麥猛地吸了一口氣,咳得整個人都弓起來。

  韓四割開他手腳上的繩子。

  「誰綁的你?」

  阿麥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他先去看那匹月牙小駒。

  小駒低頭嗅了嗅他的袖口,輕輕打了個響鼻。

  阿麥這才像終於知道自己還活著,眼淚一下滾出來,卻不敢哭出聲。

  他又猛地看向馬欄外。

  王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穿著阿麥的短褐,腳上也換了新鞋,手裡牽著一根韁繩。

  若不是阿麥已經被找到,遠遠看去,誰都會以為那就是阿麥。

  韓四眼裡殺意一閃。

  「別動。」

  王康低聲道。

  牽馬小廝沒發現他們。

  他低著頭,走到那匹帶月牙烙痕的小駒旁,伸手去解韁繩。

  手很穩。

  可腳不穩。

  他走路時,左腳輕,右腳重,第三步時肩膀會往下一壓。

  他在學阿麥。

  學得很像。

  可畢竟不是阿麥。

  小駒聞到陌生人的味道,耳朵抖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牽馬小廝手指一緊,低聲罵了一句。

  這一句出口,阿麥忽然發抖。

  「不是他。」

  王康看他。

  阿麥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我平時叫它小牙。」

  王康明白了。

  真正的阿麥,會先喊馬名。

  替身不會。

  王康站起身。

  牽馬小廝終於發現不對,猛地回頭。

  韓四已經沖了上去。

  那小廝比尋常孩子快得多,鬆開韁繩就鑽進馬欄側門。可他剛跑出兩步,腳下一滑,整個人被韓四一把掀翻,重重摔在草堆上。

  他袖中滑出一根細竹籤。

  尾端裹著紅紙。

  韓四看見那東西,眼睛又紅了。

  「又是這個!」

  他一把按住小廝後頸。

  小廝疼得直抽氣,卻咬著牙不哭。

  王康走過去,看著他。

  「你叫什麼?」

  小廝不答。

  石頭忽然道:「他不是馬欄的。」

  王康問:「你認得?」

  「認得。」石頭臉色很難看,「他是腳店後院的。以前叫小滿。」

  小滿閉上眼。

  韓四愣了一下。

  「小滿?你也是被養的?」

  小滿還是不說話。

  阿麥看著他,忽然低聲道:「你為什麼要換我?」

  小滿眼皮抖了一下。

  他沒有看阿麥。

  他只看了一眼那匹月牙小駒,又很快低下頭。

  那一眼裡沒有狠。

  也沒有得意。

  只有餓久了的人,忽然看見一口飯時才有的麻木。

  王康沒有逼小滿。

  他轉向阿麥。

  「他們讓你牽這匹馬去哪?」

  阿麥咽了口唾沫。

  「北邊。」

  「北邊哪裡?」

  「宮城外的舊馬場。」

  馬夫聽到這裡,臉色已經慘白。

  韓四一把抓住他:「你剛才說有人訂馬,誰訂的?」

  馬夫腿軟了。

  「我真不知道!只知道有個撐青傘的來過,給了一枚銅符,說午後之前把小駒牽出去。到了舊馬場,自有人接。」

  「銅符呢?」

  馬夫眼神躲了一下。

  韓四直接把刀拔出半寸。

  馬夫立刻從懷裡摸出一枚小銅符。

  銅符很舊,邊緣被人磨過,正面什麼也沒有,背面刻著一個字。

  沈。

  韓四臉色一變。

  王康看著那枚銅符,沒有立刻接。

  沈。

  前頭藥鋪帳冊上,也有一個沈。

  可帳冊上的字,是擺給人看的。

  這枚銅符,卻是拿來使喚人的。

  王康問馬夫:「青傘說過什麼?」

  馬夫抖著嘴唇。

  「他說,牽馬的人不能換。若換,馬不走。」

  韓四看向阿麥,又看向小滿。

  「所以他們才要換阿麥。」

  王康道:「不。」

  韓四一怔。

  王康看著那匹月牙小駒。

  「他們不是要換阿麥。」

  「他們是要換牽馬的人。」

  韓四的臉色慢慢變了。

  真正該出現在舊馬場的,是阿麥。

  可去舊馬場的人,會變成小滿。

  旁人看衣裳,看鞋,看孩子牽著那匹月牙小駒,便會以為那還是阿麥。

  舊馬場那邊,認的未必是孩子的臉。

  認的是馬肯不肯走,孩子敢不敢牽。

  王康聲音很低。

  「青傘收腳,不是為了跑腿。」

  「是為了找一隻,能替別人走到門前的腳。」

  就在這時,王康袖中的玉符又熱了。

  他翻開。

  群聊里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過了片刻,一條消息浮上來。

  【不在榜上的人】:「你不該碰馬。」

  王康看著這句話,又看了看掌心裡的銅符。

  這一次,他沒有回。

  韓四低聲問:「將軍?」

  王康合上玉符。

  「帶上阿麥、小滿、馬夫,還有這匹馬。」

  「去哪?」

  王康看向北邊。

  西市的吵聲還在身後。

  可宮城外那片方向,忽然顯得比方才更冷。

  「舊馬場。」

  韓四一怔:「不先審小滿?」

  「不。」

  王康道:「小滿知道的不多。」

  「那誰知道?」

  王康把沈字銅符收進袖中。

  「接馬的人。」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一次,別讓他接到馬。」

  阿麥忽然小聲問:「官爺,我也去?」

  王康看著他。

  阿麥臉上還有草屑,嘴唇破了,手腕上勒出兩圈青痕。可他眼裡不只是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倔。

  「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阿麥低頭看了看那匹小駒。

  小駒輕輕打了個響鼻,像還在等他喊一聲「小牙」。

  阿麥咬了咬牙。

  「我去。」

  韓四皺眉:「小子,你不怕?」

  阿麥小聲道:「怕。」

  他抬頭,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小滿,又看了一眼王康。

  「可它只認我。」

  王康沉默片刻,點頭。

  「那你牽。」

  韓四立刻道:「將軍,這太險。」

  「所以我們跟著。」

  王康看向那匹月牙小駒。

  「他們下一次要換掉的,不是門卒。」

  「是牽馬進門的人。」

  遠處,西市口的人群還沒散。

  可王康知道,從這一刻起,西市已經不是重點了。

  腳到了馬。

  馬要到門。

  這一次,他們不是要換一個人。

  是要換一條進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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